世界設計師 第76章

作者:远方来

顧時雪腦中迷離了半晌,才微微回過神來,帶着找了一家客棧,訂過房間,然後對阿瓜輕聲道:“阿瓜,姐姐出去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這次的小姑娘沒有和以前一樣馬上答應下來,只是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過了一陣,阿瓜才輕輕拉了一下顧時雪的手,道:“姐姐,我感覺你好像很難過。你不要難過了好不好,我自己攢了些零花錢,我給姐姐去買糖喫。”

顧時雪原本想要擠出一個笑容說沒有的事情,但此時此刻居然累得做不出表情。她只是搖了搖頭,道:“我沒事的。”

顧時雪握了一下阿瓜的手,道:“姐姐一會兒回來和你一起喫糖。現在.......姐姐有些事情,想自己一個人去。”

阿瓜很懂事地點了點頭,道:“那我等姐姐回來哦.......”

蘇瑤和白漁兩個小傢伙也並排從書箱裏探出頭來,很關切地看着她。白漁一向懶散,但其實很會關心人,就是藏着掖着的,不愛表達。

顧時雪心事重重地出門。陸望猶豫了一陣子,躡手躡腳地悄然跟上,難得的沒有和顧時雪並肩。蘇瑤原本也想跟上去,但是被白漁抬起爪子攔住。

顧時雪獨自一人,循着記憶,慢慢地在江臨的路上走着。離開江臨其實也就是幾年的事情,世界變化得很慢,只是她長得太快了。顧時雪穿過一處處熟悉又陌生的街道,最終來到已經荒敗的顧家宅邸前,在至今貼着封條的大門前站定,伸出手去,輕輕撫摸着佈滿灰塵的大門,然後仰起頭,看着佈滿灰塵的顧家匾額。

沉默許久。

本以爲自己會痛哭出聲,結果沒有,只是感覺有些疲憊,就像是走了好遠的路,結果卻找不到能一個休息的港灣,身累不及心累。手放在大門上,卻不太敢推門進去,不是因爲害怕官府的權威,只是無法想象裏面如今的樣子,唯恐看了之後,見到一地荒草萋萋,徒增失落。

顧時雪閉上眼睛,腦袋輕輕靠在大門上。

其實讓小姑娘最難過的是,一晃多年,父母的樣子,她都快記不清了。

第三十八章我與我,周旋久

顧時雪安安靜靜地獨處了一陣,轉身坐在顧府大門前的臺階上,臉上帶着緬懷的神色。陸望從後面跑過來,用爪子撓了顧時雪一下,他方纔一直在遠處看着,沒有打擾,這時候感覺顧時雪的情緒恢復得差不多了纔過來。

顧時雪看見他,露出一絲笑容,但眼神中帶着點疲憊:“陸望........”

“心裏有事兒,說一說或者哭一場都好,別不好意思。”陸望蹲坐下來,道:“你要是覺得我在旁邊不好意思,那我可以迴避一下。”

顧時雪輕聲笑了笑:“我沒事啦........”

陸望嘿嘿笑起來:“是不是不好意思呀?你放心,我不會和人說你哭鼻子的。”

顧時雪嗆了一下,被陸望開了個玩笑,情緒倒是好了一點,吐了吐舌頭道:“我看你就是想看我哭鼻子!纔不會讓你得逞!”

顧時雪稍微沉默了一下,嘆道:“好吧,確實有點難過。可是難過又能怎麼樣呢,這麼多年,早就認清現實啦,畢竟那些過去.......不是你想不承認就會消失的東西,它就是在那裏,和你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總不能每次一想起來,就哭,就哭,哪有這麼多眼淚。人還是得向前看,對吧,其實我現在的生活還不錯,要是爹孃知道了,應該能放心。”

顧時雪一邊說着,一邊揉弄着陸望腦袋上的毛。陸望安安靜靜地當着傾聽者,尾巴在身上彎成問號似的形狀,來回擺動着。顧時雪擼了一會兒貓,道:“我.......就是不想讓我爹孃失望。”

陸望想了想,道:“你做的可比一般女孩子厲害太多了。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你才十四歲,你看看自己已經做了多少事了。你如今是武道三境,隨時可能突破到四境,兩年四境誒!你還學了四門外語,還開了學堂,你在雜誌社有自己的筆名,放在當今文壇上都小有名氣,你下棋也有七段棋力,誰能說你還不夠好?”

顧時雪想了想,笑道:“我。”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顧時雪心中豁然開朗,一時間居然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她扭頭看了一眼顧家塵封的大門,過了片刻,道:“師兄師姐一直擔心我保護不好自己,我覺得其實挺對。我在同境甚至是高一個境界中都很強了,但不可能永遠都只遇到和我一個檔次的對手。真要遇到什麼事情,不會有人因爲我年紀小而憐惜我,我想要做的那些事,也不會因爲我年紀小而對我降低難度,反而會因爲年紀太小,更難做成。”

顧時雪搖頭道:“我怎麼敢自滿呢。”

陸望笑道:“鬆弛有度,你這樣,會把自己逼壞的。欲速則不達嘛。我幫你看着嘛,你稍微鬆懈一點也沒關係。”

顧時雪嘴角勾了勾,露出一個湝的、有些私人的笑意。

一人一貓又在門前靜靜坐了片刻,陸望的貓尾巴翹起,勾成一個問號般的形狀。他看了一眼巷子外面的街道,過了一會兒,道:“時雪,其實我一直感覺你很厲害。我是說,雖然你一直覺得是我幫了你很多,但其實我也就是在邊上說說話而已,真正做事的仍然是你,面對危險,面對抉擇,還有面對那些過往的.......全部都是你。如果角色互換的話,我肯定不如你的。所以.......我是說.......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被過去給困住。要往前看,永遠都要往前看。”

顧時雪點點頭:“嗯!”

顧時雪輕聲道:“謝啦,陸望。現在心裏輕鬆多了。”

陸望用貓爪子拍了拍她,想要說點鼓勵的話,但一時間居然詞窮,稍微噎了一下,最後只是道:“勉哉。”

顧時雪猛地跳起來,轉身對着顧家的大門深深一拜,道:“爹,娘,你們好好看着我,你們沒做到的事情,我會替你們完成的!你們若是在天有靈........不用擔心我,我現在過得很好。”

顧時雪俯身拜下去良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過去深埋心底的許多愧疚和自責,終於在這一刻,和自己達成了諒解。

人最難的往往是面對自己。

陸望在旁邊輕輕點頭,過了片刻,道:“我們走吧?”

顧時雪點點頭。

天空忽然有雷鳴,繼而一點點的雨點落下,顧時雪感受到雨水敲在自己眉心處,抬起頭看了看不知何時變得陰沉下來的天空,微微一愣。也就是那麼幾秒鐘的功夫,突如其來的秋雨由小變大,很快就有傾盆的趨勢。顧時雪驚呼一聲,一把抱起陸望衝出去,想找個能避雨的地方,但是根本來不及,頃刻之間,大雨就覆蓋了整座江臨。

“哇!”顧時雪怪叫一聲,儘量就陸望護在自己懷裏,彎着腰在街道上橫衝直撞,終於找到一處可以避雨的屋檐站了進去,衣服已經被雨滴打得半溼。路上行人也是猝不及防,除了少數出門記得帶傘的,此外到處都是一片匆忙回家避雨的景象,一些路邊的小攤小販更是趕緊收拾起東西,像是在和老天爺爭分奪秒。

一片狼藉,顧時雪看了看四處,忽然間笑起來,道:“小時候我可喜歡下雨了,一下雨就往外面跑,專門愛淋雨,別人攔都攔不住,每次都要被爹孃教訓,但是下次還敢。”

顧時雪眯着眼,像是又看到兒時的一幕幕景象,嘴角掛起一絲很私人的笑意。

陸望方纔有句話,顧時雪其實感覺說的不對。有時候心裏話和人說說的確會好,但也有好多時候,那些在內心深處悄悄洶湧的回憶,就像是一罈珍藏的美酒,偶爾會被忽然勾動了饞蟲,想要品嚐一下,但話到嘴邊,又悄悄釀回了肚子裏,等到人老來的時候,或許纔會一個人自斟自飲,體味着過去的滋味。

陸望沒說話。

顧時雪扭頭一看,她這處避雨的地方其實是個小鋪子,店鋪的招牌是木蓮凍,這是一種在江南地帶很流行的消暑美食,用紗布包裹木蓮籽,泡在水中反覆揉搓出汁,那汁水凝固後晶瑩透明,類似果凍布丁,但是更加稀薄,喫的時候將一塊塊木蓮凍撈出,點上白糖和薄荷水——江臨這邊多桂樹,所以也經常灑一把糖桂花——清涼爽快,解渴降火,味道極佳。

雨反正還在下,顧時雪就進店裏點了一碗木蓮凍,喫完之後意猶未盡,又點了一碗,這裏一碗木蓮凍只需要幾文錢而已,便宜。陸望眼饞不已,他也是特別喜歡喫木蓮凍的人,超市裏有時候能買到那種一盒盒的木蓮凍,五塊錢能買上兩三盒的樣子,他能一股腦兒喫完。就是不知道變成了貓,還能不能喫木蓮凍.......應該可以,大不了拉肚子。

顧時雪看出他的眼神,嘿嘿一笑,又點了好幾碗,打包外帶,回去之後陸望幾個和阿瓜人人有份。之前阿瓜還擔心她來着,這丫頭體貼,會關心人,回去肯定得給她帶好喫的。

夏末秋初,陣雨來得快去的也快,幾分鐘的功夫,暴雨就停歇下來,外面街道上一片清的雨意。顧時雪拎着好幾盒木蓮凍走出去,帶着陸望回到歇腳處的客棧,一進門就隱約感覺有點兒不對勁,狐狸和白漁縮在角落裏,也不知道在幹什麼,就是有些緊張的樣子。阿瓜坐在牀上,手裏還拿着兩根糖葫蘆串兒。

聽見顧時雪進門的聲音,阿瓜轉過頭來,眼中爆出驚喜:“姐姐!”

阿瓜又馬上轉過臉去,儘量用左臉對着顧時雪:“姐姐回來啦,我之前去給姐姐買了糖葫蘆!我們一起喫吧?心裏不高興的時候,喫點甜滋滋的東西心情就變好了!”

顧時雪將木蓮凍放在桌上,語氣凝重道:“阿瓜,你的臉怎麼回事,轉過來,我看看。”

阿瓜目光躲躲閃閃,屁股在牀上挪了挪,仍是用自己的左臉對着顧時雪,不想讓顧時雪看見她此刻右臉上的樣子,但顧時雪怎麼可能看不到。小姑娘的右邊臉頰被人打腫了,嘴角都破了。

顧時雪沉聲道:“阿瓜,誰欺負你的。”

阿瓜趕忙搖頭道:“沒事兒的,是我不好,之前快下雨了,我急着避雨,一不小心撞到別人了。我反正皮糙肉厚,不疼的。”

阿瓜說着笑容又燦爛起來,舉起那兩串糖葫蘆,道:“而且我買的糖葫蘆可沒弄髒!”

顧時雪低頭看了看阿瓜髒兮兮的褲子,分明是被人一巴掌打得摔倒在地上了,居然還在關心有沒有弄髒糖葫蘆.......這姑娘也是笨,髒髒的褲子就敢往牀上坐.......顧時雪拳頭微微握起,然後又鬆開,輕輕撫摸了一下阿瓜腫起來的右臉,道:“疼就說出來嘛,我出門帶了藥的。有什麼事情你還不能和姐姐我說?”

阿瓜低下頭去,用手胡亂抹了把臉,沒說話。

顧時雪看着她。

過了幾秒。

阿瓜的臉蛋終於一點點褶了起來,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這小姑娘像是直到這一刻終於有了些委屈,抓着顧時雪的手,脆生生道:“姐姐,我們回家好不好?”

第三十九章揹着刀去講道理

顧時雪一陣揪心般地心疼,還有些自責。她其實在潛意識裏總是將阿瓜當成一個麻煩,所以哪怕帶着出門,也沒有給阿瓜足夠的關心,總是一個人做着自己的事情。阿瓜雖然腦袋不太聰明,但一直都很懂事,這會兒說出“我們回家吧”這句話,小姑娘心裏是真的委屈了。

顧時雪俯身抱住阿瓜,拍了拍她的腦袋,阿瓜小聲地抽泣,但仍是不願意說。過了片刻,顧時雪又扭頭看向邊上的蘇瑤和白漁。白漁還好,很淡定,蘇瑤倒是一陣緊張,差點兒掉下眼淚來,抽泣道:“都怪我不好,出門的時候沒有攔着方姑娘才.......”

像是個擔驚受怕的小丫鬟。

顧時雪嘆道:“你們也別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和我說說吧,到底是什麼事情?”

蘇瑤縮着腦袋,一五一十地說了起來。方纔顧時雪出門後不久,阿瓜在屋裏坐立不安,擔心顧時雪,想起聽人說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喫點兒甜的就不會難過了,於是就決定出門去買糖葫蘆——這姑娘心思簡單。她自己就是這樣的,以前在家,每次被爹孃打了,回頭偷偷喫點兒東西,什麼傷心難過的事情就都忘掉了。

蘇瑤擔心阿瓜走丟,就用了些妖法隱藏自己,悄悄地跟了上去。月闵降难炙貋淼驼{,不愛惹是生非,鑽研出一堆用於隱藏、逃跑的法門兒來,只要蘇瑤不主動惹事,並且沒遇到什麼厲害角色,在普通人面前隱藏自己是足夠了的。阿瓜這趟出門買糖葫蘆還算順利,就是半路上忽然下了雨,小姑娘急着避雨,於是帶着兩串糖葫蘆急急忙忙地往回趕,一路低頭彎腰,將糖葫蘆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背部去擋雨,結果因爲低着頭,進門的時候一不留神,就撞到了別人身上。

那是個挺年輕的男人。阿瓜正想道歉,那人怒罵一聲,不由分說地反手一巴掌抽在她臉上,打得阿瓜身體一下子摔入屋外的泥水裏,半張臉都腫了。事情發生得突然,蘇瑤都沒來得及做什麼反應,阿瓜明顯被嚇到,一時間呆住。而對方身邊,還有一男一女,似乎是同伴,打了人之後,年長些的男人就拉住了打人者,出聲訓斥。阿瓜捂着臉,低着頭說了聲對不起,小心翼翼地爬起來,繞過那人,進了門兒,於是後續那人也沒再找茬。

再之後,就是顧時雪回來之後看到的事情了。

顧時雪從自己包裹裏翻出藥膏來,一邊聽,一邊給阿瓜的臉上上藥。阿瓜說是不疼,但這個樣子怎麼可能不疼,臉上都有些紅紫,一看就知道是皮下出血的淤青,顧時雪在給她上藥的時候感覺自己心裏都在作痛。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心中一股怒火升騰,世界上真就是有些人,將欺負弱者當成自己的本事,這種人,要是爹孃不教,就得讓世道來好好教他們做人。

世道若是不教,那我來教!

顧時雪拳頭微微捏起。

至於先前阿瓜被打了蘇瑤沒有出手,顧時雪其實是真的很理解,畢竟是妖怪,身份太敏感,又是在心款ヮブ碌模虑榘l生得也太快。蘇瑤將事情說完之後,叫道:“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便出手,但是等一會兒,到了晚上了,哼,我就去下黑手,套麻袋!那傢伙的境界我看出來了,就一個三境武人!到時我就——打打打打!!”

蘇瑤上躥下跳,對着空氣一通拳打腳踢。

顧時雪搖頭道:“對面和你一樣也是個三境,又不止一個人,你過去豈不是找麻煩?還是我來。”

“我可以的。”蘇瑤小心翼翼道:“其實我已經四境了.......”

顧時雪一愣:“四境了?什麼時候?!”

蘇瑤像是做錯了事情一樣耷拉着腦袋:“當初被恩人撿回家養傷的時候,就一不留神突破了.......”

陸望蹲坐在一旁,老神在在,毫不意外。

先前被捉妖人追趕的時候,蘇瑤其實就已經處在了突破邊緣,所以哪怕沒有顧時雪插手,蘇瑤最終也能逃出生天,就是因爲按照劇情,這隻小狐狸會在緊要關頭突破到妖類的第四境,實力大增。後來顧時雪插手,蘇瑤被帶回家之後,陸望就一直在猜蘇瑤什麼時候會突破,左等右等沒動靜,心裏還在詫異,就是沒想到,其實是人家早就突破了,只是一直不動聲色的沒說。

顧時雪驚道:“爲什麼你不早說?”

蘇瑤眼神左右遊移:“因爲那會兒恩人你才二境........”

“二境怎麼啦!”顧時雪大怒:“你看不起二境!我們陸望還只有一境而已!”

陸望驚訝道:“不是?我怎麼也能躺槍?!”

蘇瑤咳了一聲,愧疚道:“其實是因爲........那時候還不太信得過恩人,所以就留了一手,不是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嘛!哎........信不過恩人,是我不好。”

顧時雪搖頭道:“你說的也沒錯。當時我們剛剛認識,彼此之間是應該留一點餘地。話說起來,四境之後的妖類是不是可以化成半妖半人之身了?”

蘇瑤連連點點頭,問道:“恩人你想看嗎?”

“想是想。”顧時雪道:“但是回頭再說。那個打了阿瓜的王八蛋也是來這邊住店的,對吧?蘇瑤,你能找到那人嗎?”

蘇瑤鬆了一口氣,她自責了半天,可算是有了點將功補過的機會。蘇瑤一條大尾巴頓時搖晃起來,叫道:“能的能的,我的鼻子可比狗鼻子還要靈!”

顧時雪笑了笑,站起來道:“那帶我去。”

“姐姐.......”阿瓜有點害怕,拉着顧時雪的衣角。顧時雪反手握住阿瓜,道:“阿瓜,有些時候如果真是我們錯了,我們就得認,可是今天這件事不是你的錯,別人卻打了你,沒這樣的道理。我要去幫你講講道理。”

嗯,講道理。

如果對面聽得進去,那就好好講道理,顧時雪也不是說非得過去揍人家一頓,要是對方願意賠禮道歉,那這事情就算了。可世上多得是這種人,蠻橫無理,指出他的錯誤,他卻不肯承認,反倒要反咬一口。你和他講道理,他就和你動拳頭,你和他動拳頭,他就和你講道理。若是遇到這種混賬,該當如何?

顧時雪將包裹着布條的青君背在背上。

有備無患。

阿瓜苦着臉,過了半晌,拉了拉顧時雪的手,又抬起那串兒糖葫蘆。顧時雪頓時會意,笑了笑,從阿瓜手裏接過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笑道:“真甜!”

第四十章雷淵鏢局

客棧的另一間房裏,一名年歲略大,頭髮花白的男人推開窗,看向外面雨後倍顯清新的街道。身後,房間的茶桌上,一對年輕男女相對而坐,女子從包裹裏掏出了一袋瓜子放在桌上,眉開眼笑地嗑起瓜子來,彷彿閒來無事時嗑兩斤瓜子就是世間第一大美事。那年輕男人伸手從袋子裏撈出一把瓜子,女人有些不快地瞪了他一眼,男人只是微笑以對,自我感覺良好。

頭髮花白的窗邊男人往外看了片刻,輕輕嘆了一口氣:“你方纔過分了。”

年輕男人皺起眉:“爹,一路上你就挑我刺。”

那倚靠在窗邊的老男人道:“不是挑你刺,只是我們鏢師行走江湖,最忌諱的就是節外生枝,你倒好,就喜歡惹事。剛剛不過是被人不小心撞了一下,你打人作甚?你這樣子,以後我怎麼敢放心讓你獨自出門押鏢。”

那年輕男子頓時一陣懊惱,心說不就那麼點兒屁事........但畢竟是面對父親,他想了想,沒說話。老傢伙事情就是多。女人磕着瓜子,開口道:“羽哥,你多聽幾句師父的。”

男人一瞪眼:“你也來教訓我?!”

女人無奈道:“哪敢。”

男人旋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爹,我都翻來覆去說了好多遍了,咱們前不久纔剛剛被偷過,現在又遇到一個,這一撞過來我不是以爲又是個小偷?所以才一掌打出去,再說了,我已經很收斂了,就這點事兒,你值得說我這麼多遍?”

老鏢師氣道:“就憑你覺得這是一件小事,我就得再說幾遍!我們習武之後,力氣大了,一個不爽快就往別人身上打過去,動輒打得人非死即傷,仗着武功作威作福,難道這就是你的本事?”

年輕男子大翻白眼,左耳朵進,右耳朵出,身上又從袋子裏撈出一把瓜子,自顧自磕起來。一旁的女人忍不住皺眉,又搶我瓜子?!敢怒不敢言。女人心裏對這個名爲陳羽的師兄其實膩歪得要死,整天自我感覺良好,平時就愛往她身邊湊,一廂情願覺得她喜歡他,脾氣也不好,聽不進去其他人說話,動不動就要發火。

奇了怪了,師父明明是個好脾氣,怎麼生下來的兒子是這德行?

老鏢師皺眉道:“只不過恰巧在習武上有點天賦,便動不動就耍橫,你這樣,我真是後悔帶你出來。”

當面教子,背後教妻,老一輩的教育經。

陳羽聽得心頭一陣窩火,深吸一口氣,忍之又忍纔沒有爆發出來。老頭兒本事不大,話卻這麼多,還當着師妹的面,也不知道給他留點兒面子。什麼叫恰巧在習武上“有點兒天賦”,整個鏢局,還有誰比他破境更快?陳羽心裏厭煩得很,心想老傢伙現在境界比他要高一點,還能管教管教他,過幾年,他再破一境,誰還願意聽這些屁話。

這趟他們出來,就是爲了找一本鏢局裏失傳的祕籍。陳羽心想,等找到了祕籍,爹還想着傳授給鏢局裏的人,開玩笑,憑什麼,祕籍是他們找回來的,辛苦也是他們在辛苦,其他人躺着就拿到好處,多不公平。老爹頭兒人迂腐,就不曉得多爲自己考慮考慮,但他是不一樣的。所以回頭找到祕籍,他第一個將祕籍看過記住後,他一定反手就把祕籍毀了,以後誰想學,都得問過他纔行,老頭兒生氣也沒辦法。在此之前,姑且忍一忍。

陳羽深吸一口氣,道:“爹,明明是人家先撞在我身上的,她撞我在先,我打她在後,再者我又沒有得理不饒人,之後也不曾爲難她,我做得哪裏不對?”

老鏢師氣道:“一開始就不對!一個小姑娘,一不小心撞你一下,你便要打她,那你是我兒子,你頂我一句,我是不是也可以打你?!你打她作甚,還不就圖心中一個痛快?動手之前要慎重,我說過多少遍了,動手之前要慎重!就算真是小偷,是故意衝着你來的,我們當鏢師的,自然也是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陳羽氣笑道:“那我們習武是幹嘛的,就是爲了受氣?!”

老鏢師怒道:“習武要爭一口氣,但這口氣,不是意氣用事的那個氣!”

呯!

房門忽然被人一掌推開,帶動得屋內像是颳起了一陣風。老鏢師心頭一跳,轉過身去,一名少女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串兒喫了一半的糖葫蘆,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盯住那個年輕男子:“就是你方纔打了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