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313章

作者:远方来

“好耶,終於變回貓貓啦!”火車車廂內,陸望在地上打着滾。

眼下是八月底,他們這會兒是乘坐着剛剛修好的鐵路,要出發前往淮遠,全程預計兩天一夜。

顧時雪穿着一襲深色的格子長風衣,頭戴女士帽,腳穿小皮靴,依靠在車廂內的座椅上,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至於嗎?”顧時雪道:“多大的人.......多大的貓了,這麼激動幹嘛,就因爲這點事兒?”

陸望嚴肅道:“你不懂。”

他道:“變成人,就意味着承擔責任,承擔壓力,整個九夏,那麼多的事情居然需要我來操心,明明我只是一隻貓而已,所以整天如履薄冰。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變回貓,就說明我暫時可以輕鬆了,自然開心。”

陸望感慨道:“對於成年人來說,可以暫時逃避一切,清閒一下,是最開心的事情了。”

顧時雪悠然道:“那我還真羨慕你。”

陸望抬頭看了她兩眼,片刻,又躺下去,在地上拱了兩下,道:“那是啊。所以說偶爾放鬆一下也不要緊,不能把自己壓迫得太緊。這次去淮遠,不如好好品嚐一下當地美食?”

顧時雪眯着眼,笑道:“行啊。”

顧時雪又道:“雖然你現在是貓的樣子,但是你一打滾,我就忍不住想象成是你以人類的形象在滾來滾來去,然後就......”

她咬着下嘴脣,輕笑起來,一雙眼睛都笑得眯起。陸望跨起一張小貓批臉,瞪了她幾眼,就鑽到座位的底下去了,只留一條尾巴露在外面。顧時雪看着尾巴,心裏又想:若是白漁在這裏.......

顧時雪道:“陸望,我說你和白漁,是不是什麼時候,考慮一下結婚啊?”

陸望汗流浹背:“你怎麼也催我婚,過分了,沒大沒小!”

顧時雪笑道:“你們倆,也算青梅竹馬對吧?找個良辰吉日結了嘛。”

“白漁修爲比我還高,整天欺負我,你又不是沒看到。”陸望將自己的尾巴收回去,恨恨地咬在嘴裏:“太可惡了!”

“我看你樂在其中。”

“胡說!”陸望大怒,然後捏起自己的貓爪子:“如果不努力,就會成爲女人的玩物!太過分了。我要努力.......”

顧時雪饒有興趣道:“努力什麼?”

陸望仔細想了想所有能打敗白漁的方法,最後憂愁地道:“努力喫成一隻豬,讓女人玩不動。”

......

經過四十小時的行駛,火車駛入了淮遠城的站臺。顧時雪一下火車,就被大羣記者包圍了。顧時雪心中長嘆一聲,低頭掃了一眼。陸望正縮在她的手提包裏,衝她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這傢伙摸魚。

一個洛伊斯記者湊上來:“顧女士!聽說共產黨在九夏的西北地區進行了殘酷至極的種族滅絕,請問是真的嗎?”

顧時雪義正言辭:“絕無此事!”

記者繼續道:“西北地區現存一百多個民族,而你們頒佈的政策文件裏卻明確提出,要讓西北只剩下四個民族,請問是不是確有此事?”

這個問法就很陰險了,因爲政策的確有這麼個政策,但含義卻被故意曲解了。這個時候,顧時雪說是,便正中人家下懷,相當於坐實了“種族滅絕”的罪名,說不是,則會被人家指責爲撒謊。

顧時雪道:“西北在過去就只有四個少數民族,是被洛伊斯殖民者強行劃分出了一百個不同的民族,憑空製造出了動亂和分裂,洛伊斯的所作所爲卑鄙無恥,實在是禍亂的根源。而且我聽聞,在魁扎爾大陸上,洛伊斯人正公開懸賞魁扎爾人的頭皮,無論男女老少,照殺不誤,手下屍骨百萬,令人髮指!”

顧時雪冷笑:“洛伊斯這個種族屠殺的劊子手,竟然有臉來插手九夏的民族問題?實在是虛僞至極!”

洛伊斯記者暫時敗退,但隨後艾爾瑞的記者也蹦了出來:“九夏共產黨的軍隊消滅了當地綿延數千年的宗教,請問這件事,您有什麼看法?”

能這麼快就認出這兩名記者的國籍,是因爲對方都是直接用本國語言問她的——人家其實身邊也帶了翻譯。但顧時雪精通多國語言,根本不需要翻譯,就可以很流暢地同他們進行對話。不過,這裏是九夏,所以顧時雪在回答的時候,也都是一律用九夏的語言回答。

顧時雪道:“肉蓮宗是一個會用活人血祭的宗教,它們會扒活人的皮來作畫,用人的骨頭來製作法器。這樣反人類的宗教,如果出現在艾爾瑞,我不知道艾爾瑞的政府會不會支持它們去扒人皮抽人骨。”

嗯.......說不定還真會支持,畢竟艾爾瑞在魁扎爾那邊,扒原住民的皮這類事情做得可不比洛伊斯人要少。殖民時代是血腥的時代,帝國主義是喫人的主義,如今的三大巨頭,每一個,都是喫人喫出來的地位。

記者繼續追問:“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認爲,九夏人民不具有信仰的自由?”

顧時雪都愣了一下,心想,這上下文是怎麼聯繫起來的?不過想想也是,對方可能並不在乎她到底說了什麼,只是揪着這個問題,想要藉此抨擊九夏罷了。陸望當年指點她說,面對記者,不要順着對方的問題走,只說自己想說的,這一招實在是高明。

顧時雪於是道:“肉蓮宗被認爲是佛教的一個分支。九夏幅員遼闊,人口卸啵澜獭⒎鸾毯吐}靈教都可以在這裏找到,人民不僅有信什麼教的自由,也應該有不信教的自由。”

爲了防止對方繼續胡攪蠻纏,顧時雪一邊往前走,一邊道:“下一個。”

“請問顧女士,您在未來的九夏政府當中會擔任什麼樣的職位呢?新的九夏將會給世界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這個問題就比較有水準。顧時雪一看對方是個典型的羅莎大鬍子,心中親切不少。羅莎對九夏的態度體現在細節上,對方沒有帶翻譯,是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九夏語言問她的。

顧時雪笑着道:“這個問題就容我保密了。今天是九月一號,到了九月九號的開國大典上,我們會昭告全世界人民的。”

羅莎的記者又問:“您今年似乎才二十歲吧?全世界都不曾有過如此年輕的政客,這樣小的年紀,就在新政府中身居高位,會不會讓人有些擔心呢?”

顧時雪道:“好問題。我個人認爲,相比於年紀,從政最重要的是另外兩點,其一,是經驗,其二,是爲人民指l淼臎Q心。我雖然只有二十歲,但在此之前,無論是攻克隴上,還是打下京城,亦或是平定西北,在這方面,我想我還是多多少少有些經驗的。當然,我的確年輕,也有不足之處,我對自己保持謹慎的樂觀吧。”

後方的人羣不斷地往前擠,不知道多少記者爭先恐後地向前壓過來,要將話筒懟到顧時雪的臉上去。顧時雪煩不勝煩,也就三五米的路程,愣住走了快十分鐘才擠出去,剛一脫離人羣,就看見越知難穿着一襲灰色的長衫,負手站在遠處。有一瞬間,顧時雪甚至有了一種恍惚,感覺那神態,簡直同自己師父一模一樣。

天地無忌橫行刀是霸道無雙的刀法,越知難能駕馭此刀,甚至推陳出新,本就是個性格極爲狂放的人,但這幾年,似乎愈發溫和了。

顧時雪飛快地跑過去,道:“師孃!”

又埋怨道:“師孃,原來你早就來了,也不幫我解解圍,就看着我尷尬。”

越知難笑道:“想看看你如何作答。”

顧時雪問:“那我答得如何?”

越知難點頭道:“還不錯。”

第一百三十五章 老熟人們

顧時雪同越知難走入淮遠城中。如今的淮遠城風貌煥然一新,變得乾淨整潔,街道上戒備森嚴,不僅增加了崗哨,車輛也明顯比平常多了不少。

開國大典在即,不得不慎重對待。

一些外國媒體看到這種景象,就將之報道爲“高壓強權”“警察國家”,但實際上並非如此。西陸人的腦子裏,軍人、警察似乎總是一個壓迫者的身份,所以他們不懂什麼叫人民子弟兵。街道上的軍人並沒有影響到淮遠如今的文化繁榮與生機勃勃。

西陸的三大巨頭有一種根深蒂固的傲慢。九夏的共產黨在當年奪回四大共管地的時候,同他們發生過不少摩擦,所以三巨頭對新生的九夏,態度都算不上好。當然,也有一點兒鄙視,看不上,九夏雖然大,但是落後。列強看待九夏,就彷彿是農場主在打量圈養的豬狗。

相比之下,九夏的態度要務實得多。早在李行舟那個時候,他就預見到,九夏擁有四萬萬的人民,以後還會更多,這如許多的百姓,一旦挖掘出他們的生產能力和消費能力,讓整個九夏參與到世界經濟體系當中去,必定能發揮出無窮的潛力。列強當然可以在九夏取得利益,前提是——

正當的。

不過列強畢竟是強盜心態,他們不僅想拿走自己的正當利益,連不正當正的部分也要抄在手裏,不然就要從方方面面打壓你、摸黑你、抨擊你。

顧時雪一邊走,一邊向自家師孃問:“開國大典的地點,是定在城外的大演武場?”

越知難眯眼笑道:“是那裏。那地方最合適,

聽說你當年大鬧淮遠,將人家的演武場都給直接砸了?淮遠這邊的江湖人,至今都憤憤不平。”

顧時雪咳嗽道:“明明是王星憐姐姐一腳踩塌的.......這幫人不去找王姐姐,來找我幹嘛啊?是因爲看王星憐是九境,不敢招惹,所以覺得我好欺負點兒?”

越知難道:“說菩薩,菩薩到。”

顧時雪略微愕然,下一秒,就感覺有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一下捂住了她的眼睛:“猜猜我是.......”

顧時雪驚喜道:“王姐姐?你回國了?”

“嘿嘿!”王星憐鬆開手,蹦蹦跳跳地轉到顧時雪的前面來,捋了捋頭髮:“這不是小時雪嗎?一晃多年,出落得都這麼水靈了,看得我心癢癢。我說,不如今天晚上去我屋裏,咱們姐妹倆好好促膝長談........”

越知難道:“我看你可不是隻想促膝長談。”

王星憐眉飛色舞,壞笑道:“那就到時候再說!”

顧時雪奇怪道:“我還以爲,王姐姐和莊遊大劍仙是一對兒。”

老色批對小色批,怎麼看都般配。

王星憐憂愁地道:“大劍仙不夠帥啊.......”

又擺手道:“其實也不是不夠帥的問題,主要是我和大劍仙兩個人都不會過日子啊。這要是湊一塊兒,想想都是災難。”

顧時雪笑道:“咱們不聊這個。王姐姐突然回國,看來是學成歸來?”

王星憐撇了撇嘴,臉色有點兒不好看:“別提了。我之前在康考爾那邊求學,就體會到整個社會對咱們九夏人都不太友好。我在機械製造方面還挺有天賦的,在康考爾的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留學了四年,之後又進入帝國學院航空系。本來學得好好的,但是咱們新九夏不是要建國了嗎,我就表露出了一點想回國的意思。”

顧時雪道:“然後就遇到麻煩了?”

“可不是?”王星憐雙手叉腰,道:“一開始想來硬的,但他們忘了我再怎麼說也是個九境大宗師!我真要鐵了心出手,鬧起來,怎麼都能大搞一番破壞。人家投鼠忌器,硬得不成又來軟的,各種利誘,反正就是不讓我回國。我那時候就感覺不妙,於是一邊假意應和,一邊找了個機會,就直接偷偷溜走了。”

王星憐嘆道:“一切交通工具都不能使用,我愣是憑兩條腿跑到了羅莎去,然後才從羅莎坐船回來。”

顧時雪道:“着實艱難。康考爾分明是不想讓你把先進的知識和技術帶回來,還好王姐你決斷及時,不然對方用九境大法師,暗中施法將你暗殺掉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相比於武道的直來直往,魔法這東西,就有點兒神鬼莫測的感覺了,而且一旦施法完成,幾乎無法被反制,防不勝防。

王星憐道:“我想想也是後怕。”

顧時雪向她伸出手:“不管怎麼樣,歡迎回來。王姐,你不在的時候,你們百辟樓可是連機甲都造出來一臺。”

王星憐笑道:“我聽說了,正打算去看看呢。”

顧時雪又看向越知難,道:“師孃,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姐姐回來了?”

越知難道:“也就比你早兩天。”

她搭上顧時雪的肩膀,道:“走了,咱們先去見一下卡西米爾女士。”

......

卡西米爾正在淮遠邊上的南聯大學堂內講課。

淮遠和南城,堪稱是一對“雙子城”,隔江相望,而且有趣的在於,一座城古老,另一座城卻極爲新潮。在未來,隨着城市的發展,兩座城很有可能合併爲一座城,南城估計會變做淮遠的一個市區。

南城的南聯大,創辦於三十幾年前,和如今九夏大學前身的西府大學差不多是同一個時期創辦的,背景也差不多,東西方合資建設,顧時雪早年來南城遊歷,去南聯大逛過一遭。當初她在這所學院,還曾遇到過一位九夏和康考爾混血的老師,叫雷蒙德.陳,他說的一句話讓顧時雪警醒至今。

他說,“在西方看來,你們九夏,是沒有什麼哲學思想,沒有理性思維,也沒有法治精神的。”

這句話像是刀子一樣扎進顧時雪的心裏,那個時候,她忽然意識到了國際話語權的重要性。國際上的整個標準都是西方制定的,西方將標準打造得完全偏向於自己,於是按照他們的標準來判斷,那人家說你野蠻你就是野蠻,說你愚昧你就是愚昧,說你是豬狗不如的垃圾你就是垃圾。然後國內一些人,還真就接受了這套先進的標準,覺得我們,沒錯,就是垃圾!

你的國家啞巴了,那別人就可以隨便塗抹你。

這實在太可怕了。

所以後來,顧時雪就一直很重視話語權,重視宣傳,重視輿論的戰場。

說回卡西米爾女士,這位九夏世界共產主義的創始人,正在南聯大的禮拜大講堂裏發表一篇介紹共產主義的演講。大講堂一千多個座位,居然全都被學生、老師和記者們坐滿,無數學子沒有座位,就擠在後排的走廊上站着聽。

顧時雪和越知難、王星憐兩人很不引人矚目地從禮堂邊上的小門進來,掃了一眼,就發現來聽講的人裏頭,有許多自己的熟人,比如周白鷺,比如雷蒙德.陳,還比如.......顧時雪頭疼起來,她看見了威廉.凡.薩克森。

這人怎麼也來了?哦,也是.......說不定是康考爾派到九夏來的使節。

第一百三十六章 顧時雪的演講

卡西米爾演講的過程中,顧時雪悄悄走到周白鷺邊上,小聲地道:“白鷺姐,還記得我不?”

周白鷺已經從交際場上退下來好幾年了,如今正在寫《花月緣》的結局。

周白鷺仔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記得。你那天晚上偷偷溜出來,爬牆來找我。”

顧時雪認真地道:“你對我文學觀念乃至社會觀念的成型,起到了非常大的影響。”

周白鷺露出一絲笑意,道:“那我很榮幸。當年那個小姑娘,現在已經成長爲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了。沾你的光,我或許也能在歷史上留下一筆.......不至於愧對我周家的列祖列宗。”

顧時雪小聲問道:“你還喝酒不?”

周白鷺嫵媚地白了她一眼,道:“前兩年因爲喝酒,做了場手術,差點兒死掉,後來就不怎麼喝了。”

顧時雪道:“無雙宮的凜冽漿,滋味如酒,但卻並非是真的酒。回頭我去無雙宮討要一點兒來,請你喝。”

周白鷺笑意愈發明顯起來。

陸望從顧時雪的手提包裏探出頭來掃了一眼,然後蹦了出來,落到地上。黃嫵作爲民主共和黨的代表,赫然也在,一看見他,就兩眼放光,啪的一把,很快啊,上來就是一個抱抱,一個親親,一個摸頭,看來是,有備而來。

陸望兩爪攤開,擺出一個太極推手推,唰唰唰,全部防出去了,防出去以後自然是點到爲止,右爪放在她鼻子上沒撓她,收起爪子,表示不打了,但黃嫵突然襲擊來親陸望的臉,陸望同志大意了,沒有閃,眼睛上被她用嘴巴蹭了一下,當時就喵喵喵地叫出聲來,被黃嫵擒住,一連被吸了兩分多鐘。

卡西米爾在臺上演講,這會兒正說到她在九夏得出共產主義靈感的原因。她在九夏生活了許多年,自己的共產主義理論就是在這片土地上成熟的,所以卡西米爾能說一口相當流利的九夏語言。

她道:“民主這個詞,大家一定都很熟悉,但我今天要剖析一下什麼叫民主。民主概念的起源來自於我們西陸古代的城邦政治時代,這個民主中的民,指的是什麼?不是說普通人,而是說城邦當中的擁有參與政治權利的公民、商人和貴族。”

“沒有參與政治權利的自由民、奴隸和女人,全都是被排除在概念之外的。換而言之,民主的概念,天然就具備階級性。而在進入工業時代,進入資產主義社會之後,民主的概念又被拿了起來,這個時候,我們所謂的民主,代表的又是什麼人呢?”

“是指城市裏的市民階級和資產階級。”

“而市民階級又是從經濟上依附於資產階級的,所以歸根到底,是資產階級。”

卡西米爾笑了笑,道:“無論是今天的自由主義經濟學家也好,還是社會學家也好,他們對社會都有一個二元制的模型,可以被稱之爲政府-公民二元社會。在這其中,政府代表着強權,代表着壓迫的那一方,所以大家就呼籲着要通過民主的方式,將政府的權力還給公民。這個公民是什麼人呢?我剛剛已經講過了,就是資產階級。”

“至於普通的勞動人民,無產階級,在這個看上去很美好的二元社會當中,是不存在的。根本不存在。所以西方一面呼喊着要人權,要自由,但是實際上,你看普通人,有自由嗎?有人權嗎?都沒有。這就不是給他們準備的概念。”

“但是在九夏,我看到了另一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