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293章

作者:远方来

到了二月底,積雪消融,四十萬大軍正式離開京城。黃世尊騎在馬上,身披鎧甲。遠離京城之際,他回頭眺望向京城那巍峨的城牆。

無數人正在城牆上衝他揮手。在他們看來,黃世尊就是大央的最後救星,他一出手,南方那些叛軍必定會如土雞瓦狗一般,頃刻崩潰。

黃世尊忍不住笑了起來。

幾天之後,黃世尊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四十萬大軍沒有按照預料好的那樣分兵。他沒有去攻打河澤,也沒有轉向隴上。

而是南下,去了兩江。

第八十八章 逐鹿之人

農曆三月底,也就是公曆的五月中旬,顧時雪在靜室之中緩緩走樁。這一個半月來,她除了喫飯和短暫的睡眠,每天便是走樁,行也樁功,坐也樁功,不知不覺間,已然走樁十萬遍。

初時極快,每一個動作都幾乎在空氣中炸開爆響,每一個舉動,都在以毫秒計算的短暫時間內完成,手與腳的速度超過了人肉眼能夠捕捉的極限,一個眨眼,就是一套拳法。

而後漸漸放緩。

顧時雪的心緒也從起初的焦躁逐漸沉靜了下來。煉體這回事,講究一個水到渠成,順其自然,要以四平八穩的水磨心態去駕馭,最是不能急於求成,但她初時想要迅速突破,恰恰是動了速成的念頭。因爲練氣和煉神兩者,說是可以一蹴而就,但也要看機緣,氣盛和頓悟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反倒是煉體,顧時雪覺得,自己的積累已經足夠了。

實際上還不夠。

越是急於求成,顧時雪就越是陷入一個鬼打牆一般的怪圈當中,所以最開始走樁的時候,她的速度很快,隨後開始放緩。她是開始收心了。

十萬零一遍走樁。

顧時雪拳頭緩緩遞出,忽然忘了自己是打到第幾遍了,甚至忘了自己在幹什麼。但她也不管,順着感覺自然地邉由眢w,雙手隨意擺出。不知不覺中,顧時雪的姿態已經越來越脫離當初師父傳授於她的小重樓拳法。

時起時落,時行時臥。

顧時雪只覺得自己靈魂之間空靈起來,像是神遊在外,離體而出。在她的肉身走樁的同時,也有另一個元神出竅的顧時雪在和她對招,時而是比拳,時而比掌,時而比劍,時而比刀。她將自己的多年所學盡數施展出來,招數千變萬化,在她手中,像是煙花樣綻放出去。

由繁化簡,再由簡入繁,如此反覆,像是花開花落無窮盡。

在這場像是永無止境的博弈之中,顧時雪忽地心頭一動,想起自己剛剛習武時的事情。當時她接觸到站樁和走樁,於是便突發奇想,考慮過,這世界上是否存在“睡樁”。不過那個時候,她始終也沒能找到睡樁的訣竅,少年人總是三分鐘熱度,於是過了一段時間,她就去鑽研其他的東西了。

現在卻是忽然想起來。顧時雪的動作頓了一頓,感覺這個念頭就像是一柄小錘子似的,在腦海中跳躍,拼命敲打着她,催促着她。

好像......

顧時雪緩緩收起拳勢,在原地站了片刻,陡然間閉上眼睛,就往地上睡倒過去。

一場大夢。

在她體內,七百二十洞天逐漸有清氣升騰。顧時雪之前經歷過一場重修,她被陳長生一拳打碎了根基,因此不得不請燕長卿出手,先是以龍氣鎮壓自身修爲,而後再用除蓮手接連摧毀自身洞天福地,徹底將根基打垮,以求破而後立。過去拋之不要的那七境修爲,顧時雪以爲是已經徹底沒有了,但在這場大夢之中,似乎又有些東西被重新喚起。

朦朧之間,顧時雪感覺自己的元神像是離開了體外,飛至高高的蒼穹之上。她看見了九夏的山川龍脈,無量的靈炁,順着那些自然而成的渠道,像是一道道海底的洋流般縱橫交錯,匯聚又分離。

顧時雪這一覺睡了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神元飽滿,百骸受潤。

她確實突破了。

但並非是突破至無漏,而是神遊。

顧時雪摸了摸肚子,感覺有點兒餓。她推開門,窗外陽光明媚,一片晴朗的春光。顧時雪欣喜不已,蹦躂蹦躂地跳了出去,叫道:“陸望?在不在!我餓啦,給我燒飯!誒對了,我這是閉關了多久啊?”

陸望噌地一下,從旁邊的屋裏躥出來,看着她,欲言又止,面色凝重。

顧時雪嚇了一跳:“陸望,你怎麼是這個表情?難不成我閉關了一整年?莫非在我閉關的這段時間裏,黃家軍已經打到城下了?咱們的革命軍不至於這麼沒有戰鬥力吧!”

陸望揉了揉自己的臉,嘆道:“如果光看隴上局勢的話,其實一切向好。我們的軍隊已經擴張到了三萬人,糧草物資都不缺。另外,隴上各地的農民都已經被我們發動了起來,起碼有六十萬農民已經展開了邉樱纯沟刂髁恕!�

顧時雪先是一愣,而後臉色一凝,道:“也就是.......別的地方出問題了?”

陸望道:“黃世尊沒有打河澤,也沒來隴上,而是去了兩江。”

顧時雪愣了一下,道:“細說。”

陸望道:“黃世尊根本不想當什麼大央的板蕩忠臣,一離開京城,他就本相畢露,直接去打兩江去了。兩江的央朝官兵根本無力抵抗,三十天裏丟了三十一個城池,被黃世尊長驅直入,橫掃了八百里,直接打到江臨去了,和東郡隔江相望。”

黃世尊的舉動在他預料之外,但仔細想想,也在情理之中。黃世尊是個很複雜的人,他是個野心家,但也是個聰明人,除了個人的權欲之外,也有一點想要強國的熱血。他不可能爲央朝賣命,因此,在離開京城之後,馬上打下兩江,然後成爲自立爲王的大軍閥,確實是更加

符合他性格的一個操作。

顧時雪沉默片刻,問道:“那黃世尊對我黨的態度如何?他到底想要幹什麼?”

陸望臉上露出苦笑,片刻之後,道:“黃世尊......自己組了一個黨。叫做民主共和黨。”

......

兩江,江臨,原總督府。

黃世尊坐在西洋產的真皮大沙發上,翹着二郎腿喝咖啡。稍微嚐了一口,他就忍不住搖頭,將咖啡放在一邊,道:“換成茶。不,換成酒。”

下人趕忙端着杯子匆匆離去。片刻之後,酒還沒端上來,黃世尊忽然站起身,朗聲道:“有朋友遠道而來,不如坐下,同我喝兩杯酒?”

莊遊御風而至,道:“黃將軍殺意太重,我可不敢同你一起喝酒。”

黃世尊微笑道:“所以莊遊先生來此,是想要試探試探我的態度,還是想要試探試探我的實力?”

莊遊道:“若是兩者皆有呢?”

“痛快。”黃世尊提起右手,道:“我也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既然是武者,自然應該以拳會友!”

他的一身拳意如怒浪般沖天而起。

風雲變色。

“莊遊先生,得罪了!”

黃世尊一拳遞出。莊遊拔出自己的佩劍,橫劍於前。這是他的佩劍“飛來”,當年被泉道策一刀斬斷之後,他委託百辟樓爲他重新鑄劍,王星憐親自出手,重鑄之後,飛來稱得上是當世神兵。

劍鋒寸寸出鞘,劍氣滿溢,層層山巒浮影出現在莊遊身前。

拳罡呼嘯而過。

黃世尊一拳擊碎萬重山。

莊遊心中一下劇震。他自己是善攻不善守,所以若是有另一個和他實力相當的人出手,一下擊碎他的防禦,莊遊並不意外。但武人同時還是善近乏遠的,罡氣離體而去,威力自然驟減,莊遊能保證自己面對同檔次的對手,貼身一劍就殺人,但劍氣所及至數百米開外之後,就沒這份能耐了。可黃世尊卻是站在數百米之外,隨手一拳,便將他的劍氣重山打穿。

此人實力果然遠強於我!

莊遊馬上想起顧時雪送來的那封信,身形略微往後一個仰,正要撤退,忽然意識到黃世尊在遞出一拳之後,居然就這樣收起了拳勢,表現得全無敵意。莊遊心中微動,也將長劍重新歸鞘,皺眉不語。

黃世尊負手而立,笑道:“現在可以好好談談了?”

第八十九章 圖窮匕見的野心

酒水這時候被端了上來。黃世尊拿起酒壺,稍微聞了聞,露出些許嫌棄:是花雕。他不喜歡這種口感溫和的“娘們兒酒”,但是算了,先將就着吧。黃世尊於是給自己和莊遊各自斟滿了一杯酒,笑道:“會不會喝酒?”

莊遊沉默片刻,忽地一笑,主動落在地上,朝黃世尊伸出手:“喝就喝。”

黃世尊大笑起來,隨手將酒壺拋了過去。莊遊暗暗提防,原本還覺得這會是一次殺機重重的暗中試探,沒想到接過之後,沒有半點意外發生。黃世尊真的只是將酒壺隨手一拋而已,而沒有使出什麼舉輕若重的巧勁,或者讓酒壺入手便炸裂,這酒壺上竟然當真沒有附着半分氣機。

黃世尊到底想如何?

莊遊性情灑脫,對政治這東西向來頭疼,於是想到就直接問了:“你違抗清泰帝的旨意,打下兩江,到底是想做什麼?”

黃世尊笑道:“這還用問?”

在京城一年時間,他一方面用朝廷的銀子爲自己招兵買馬,成功將自己的親兵擴展至五萬人,還更新了一通裝備。而他自己,也得到清泰帝的許可,汲取了一絲龍氣,修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實在是大賺特賺,不枉他忍氣吞聲一年多。

清泰帝信任他之後,好像忘了一件事。

離開京城以後,沒有了龍氣的鎮壓。

還有誰,能壓制他黃世尊?

皇帝老兒,真覺得自己能駕馭住他?

莊遊試探地道:“吆樱俊�

“不錯!”

黃世尊嘴角翹起,森然道:“龍城的確是九夏最堅固的堡壘,我自己都沒信心能打下龍城!但那座城市也有一個弱點,光憑京畿自己,根本養不活這樣一座巨城,吆泳褪撬纳�!你們革命軍佔領河澤,我黃世尊又坐鎮兩江,切斷吆樱绱艘粊恚恍枰荒陼r間,京城就會發生饑荒。那座城市,將會不攻自破!”

當然,還有一個目的。東郡是革命黨的腹地,他打下江臨,能起到很強的威懾作用。

莊遊頭皮微微發麻,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酒,喃喃道:“牆倒腥送啤!�

他是確實沒想到,黃世尊居然打得是這個主意。如此一來,大央是真的樹倒猢猻散了。

這讓他難免升起一股惆悵。九夏已經被皇權統治幾千年了,難道這大央就是最後一朝?清泰帝就是最後一任皇帝?

過去那個時代.......確實是遠去了。

黃世尊道:“莊遊先生明白了嗎?我可以幫你們,一起推翻大央。所以在這一點上,我和你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莊遊敏銳地察覺出黃世尊的話裏有話,問道:“等到推翻大央以後呢?”

黃世尊雙手負後,眯眼看向天空,過了片刻,道:“我和朝廷的人不同。在我看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你我雙方既然可以聯手推翻大央,那往後也未必不能聯合。畢竟西陸那麼多強國,不都是有兩黨,甚至多個黨派執政的?”

他道:“所以莊遊先生,我希望你能去幫我傳遞一個消息。我黃世尊,想和你們九夏共產黨......交個朋友。你們找一個地點,我來同你們開諄压亓囊涣摹!�

黃世尊想談的內容主要有三條。

......

“.......那個民主共和黨是以黃家軍爲骨幹,然後吸納了許多的地主、買辦,許多不太認同我們政策的知識分子也加入其中。整個黨派擴張得很快,如今已有十萬人。”

陸望道:“黃世尊特意建了一個屬於自己的黨派,明顯是要搞黨派政治。”

“而他目前屯兵江臨,但卻沒有對東郡表現出明確的敵意,打得還全是央朝的兵。所以看得出來兩點,首先,黃世尊絕對不是央朝的什麼板蕩忠臣,他也想推翻這個王朝。然後,他應該有和我們合作的想法,而非是想要將我們同央朝一道打掉。”

“如此一來,黃世尊的訴求就好猜了。我推測,至少包括以下三點。”

陸望分析道:“其一,是兩黨合作,推翻央朝。”

“其二,是組建聯合政府,以後九夏共產黨和他的民主共和黨輪流執政。其三.......”

顧時雪接口道:“他要當九夏新共和國的第一任元首。”

“圖窮匕見啊.......”

陸望心中有些感慨。黃世尊果然是想來摘桃子的。

這聽上去和他所熟知的袁世凱有些相似,但仔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是相似而不相同。首先是形勢不同,當時的情況,是袁世凱強而孫中山弱,孫中山領導的黨派在政治上不夠成熟,充滿軟弱和投機性,內部成員的成分複雜,除了共同的反清之外,其餘政治訴求各不相同。但九夏共產黨卻不是如此。

其次是黃世尊和袁世凱兩人不同。袁世凱在政治上是短視的,盲目的,愚蠢的,擁有舊時代軍閥的一切劣根性。黃世尊......雖然骨子裏也是軍閥思想,但又比袁世凱要先進許多。黃世尊心中也有一條救國之路,不過不同於共產

黨的這條社會主義道路,黃世尊明顯更相信西方列強已經走過的那條道路。

當然這也不能說他錯。畢竟共產主義還是一個新鮮的玩意兒,縱觀古今中外,還沒有足夠的例子可以證明它的正確,反倒是列強那條老路,大家都看見它的輝煌成就了。所以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正常人自然更願意接受後者。

另外,黃世尊本來就是大地主一個,怎麼可能會喜歡要消滅地主的共產黨呢?

顧時雪沉吟不語。若黃世尊只是成立了另一個民主黨派,那倒是不怕。有句話說得好,黨外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而若是放眼國外,多黨輪流執政就更多了。

她不反對九夏再冒出來一個民主共和黨。

但問題就在於這個民主共和黨的成分……

民主共和黨的相當一部分成員,是地主和買辦。

想要在九夏進行徹底的社會革命,地主和買辦這兩個階級恰恰是必須要被堅決消滅的。它們的存在就是原罪,所以必須被清除。

另外,黃世尊這傢伙身爲九境武人……壽命怕是很長啊……

這貨搞不好能活到兩百歲。再加上他實力強橫,萬一他坐上國家元首之位,然後上癮了,不想下來怎麼辦?他若是成爲一個獨裁者……那九夏革命到如今,就徹底成爲了一個笑話。

若是黃世尊想要成爲未來新共和國的國家元首,她第一個反對。

顧時雪道:“那這麼一想,我們和黃世尊之間,似乎沒什麼好談的啊?”

陸望沉默片刻,道:

“政黨是有相同政治訴求的人的集合。但你覺得,黃世尊所創立的這個民主共和黨,他們有什麼相同的政治目標嗎?我估計是沒有的。它的成分太亂了。這幫人中的相當一部分,可能只是出於對我們的反對而抱團罷了,它們實際上很可能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什麼政治訴求。”

“所以我覺得......我們和黃世尊還是可以談的。至少可以摸清楚他的具體想法,看看他對自己的這個黨派和對九夏的未來到底是什麼看法。”

然後找個機會,忽悠瘸他。

陸望心想,論武力,一百個他綁在一塊兒都未必是黃世尊的對手。但他有超出這個世界的眼光,有對西方狗屁政黨政治的清晰認知,有建立在社會科學上的對世界的客觀認知。他對政治的瞭解是要超過黃世尊的。

黃世尊在官場上雖說打磨多年,但那全是封建時代的過時經驗。

陸望心念電轉,道:“我親自去和黃世尊見一面。”

顧時雪皺眉:“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