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她從來都是順風順水,根本不曾遇到過什麼危機。哪怕是當年,在她還很弱小的時候遇到了青花夫人和閻浮山君這一蛇一虎的組合,但最後,也是平平穩穩地解決了——和閻浮山君拼命的畢竟不是她。
武道講究一個勇猛精進。尋常武人,遇到瓶頸要反覆磨礪,還會有心魔的困擾,需要和自己博弈,踏破心關。但白漁天資太好,她一路修煉到八境,就像是喫飯喝水一樣自然,心魔?心魔是什麼,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她就是這樣一隻貓。什麼都不用關心,什麼都不需要在意。
從來就......
不知道什麼是努力。
所以白漁自己也知道,她的情感始終是很淡薄的。她就好像是和整個世界保持着一個距離,彷彿是一個從世間悄悄走過的看客。修爲得來容易,因此她自己其實也沒有太在乎過。
直到此刻。
她感覺自己.......真的會死。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在心頭擴散開來。那是什麼,是恐懼嗎?
在這種生死相搏的時候,感官往往都極其微妙,緊張感湧上來時,普通人往往渾身發熱、視野變窄、身體協調都會變得遲鈍,有時候顧上不顧下,跑動起來都會被地上的東西絆倒。白漁已然是八境的高人,對自身掌控細緻入微,但即便如此,當她越來越落入下風之後,那種令人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感依舊會滑過腦海。
生死之間的大恐懼,終究還是存在的。
她在害怕。
在顫抖。
在恐懼。
想哭。想跑。想回家。
不
想死。想活下去。
當黃修我一步步向她走過來的時候,白漁虛弱地倒在地上,感覺那腳步聲每一下都彷彿是踩在她的心頭上。她的肌肉在不可遏制地顫慄,求生的念頭在腦海中不斷翻滾,變得越來越炙熱起來,逐漸燃燒成火焰,在血管中奔騰咆哮。
要活下去。
她必須......必須變得更強!!
白漁深吸一口氣,艱難地試圖從地上坐起來。
她的骨骼已經破碎,許多碎裂的骨刺甚至扎進了自己的臟器裏。這樣千瘡百孔的身軀根本不適合戰鬥.......不對,就算沒有受傷,她也照樣不適合戰鬥!不管是人類的形體,還是貓的形體都太弱小了,她又沒有認真地鑽研過適應自己身體的武學技巧,在黃修我這等武道大家面前,自然打得很被動。
白漁從來不是靠技法上的精湛去對敵的,而是靠着自己雄渾的修爲。
說到武學......她的腦子裏其實也有一門頂尖的武學。但是不適合人,也不適合貓。
黃修我提起了手臂,五指如鉤,無窮的力量在掌心中凝聚。他實在是厭倦了這傢伙那旺盛到近乎離譜的生命力,捱了一拳之後老老實實躺下去死不好嗎?高手拼死,哪來說書先生嘴裏以及遊俠列傳中描繪得那般詩情畫意,從來都是高下立判,生死立見,憑什麼你就能捱上這麼多殺招,你真要打上三百回合?
黃修我五指猛然握緊,一拳落下。但這一刻,白漁非但沒有躲避,反而迎着這一拳撞上了上去。而後——
天翻地覆。
如果將時間拉長一千倍,就能看見在那拳罡的沖刷之下,白漁的身體先是一寸寸迸出傷口,彷彿就要爆開,而後又猛然向內凝聚,渾身肌肉骨骼,瞬間擰轉、變化。
一聲長吟。
有蛟龍沖天而起。
第四十九章 龍吐珠
白漁以蛟龍之身沖天而起,用腦袋頂撞起黃修我,飛龍在天。
氣焰如怒濤般擴散。
黃修我簡直目眥欲裂,龍!!天下妖類,無不以化龍作爲最高追求,蛟龍也確實強橫,雖說妖類因爲天賦所限,除卻那個陳長生之外,幾乎就沒有抵達九境的,可是化龍之後,戰力其實也不弱於尋常九境了。但化龍艱難無比,而且自古只有水族鱗蟲之類纔有化龍的可能,所以在妖類當中,鱗蟲其實又比其他妖類要天然高人一等。
但現在這是怎麼回事?
一隻貓?化龍了?
沒道理啊!
黃修我腦子裏一片混亂。但如今情勢危急,也容不得他多想,黃修我一聲大喝,左掌按住白漁的碩大龍首,右拳高高提起。古人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其實練拳也是同理,他跟隨黃世尊多年,練拳如癡如狂,日日勤懇不輟,遇山開山,見水分水,一套拳法樁功不知打過幾百萬遍,五指一握,便如有神靈襄助,一身拳意傾瀉而下,奔騰如瀑布大江。
一拳掄下,如撞大鐘。
轟鳴巨響。
音浪隨着衝擊波四下擴散,白漁的身軀一震,從半空中落下,但身體順勢翻轉過半圈,顯然是要用腦袋頂着黃修我直撞大地。黃修我狠狠咬住牙關,用雙手握住白漁的那兩根龍角,拼命一扭,白漁碩大龍首一甩,就帶着黃修我撞上了一旁聳峙的山岩。
塵土飛揚。
巨大的衝勁讓岩石瞬間破碎,在山崖上形成一個驚人凹陷。黃修我後背深深嵌入山體岩石之中,嘴角溢血,但卻滿臉猙獰,仍是死死抓住白漁的龍角,一記可裂鐵石的膝撞結結實實轟在白漁的臉上,鮮血四溢。那力道如波紋般在龍的骨骼之間擴散,但蛟龍身上的鱗片像是推進的潮水般依次張開又閉合,肌肉微微蠕動,就將衝擊力消弭於無形之間。
白漁的兩隻前爪按在山崖上,頭顱向後一甩,將黃修我從岩石中拔出來,身體向後彎曲,如同一張被拉開的強弓。
這是蛇類進攻之前的姿態。
人類渾身上下擁有六百三十九塊肌肉,但蛇類的肌肉數量卻在一萬塊以上,在蛇類進攻之前,它們會將身體弓起,那一萬多塊的肌肉羣都會開始積蓄起能量,然後像是被拉開的橡膠帶一樣彈出。人類眨一下眼睛需要大概兩百毫秒,但蛇的一次進攻,卻只需要四十到七十毫秒。
在撲擊的瞬間,蛇類的加速度甚至能達到30G——三十倍的重力加速度。這是一個幾乎無法想象的數字,因爲普通的人類,即便是受過專門訓練的飛行員,也最多隻能能承受8G的加速度,如果加速度超過10G,人就會失去知覺。強加速會讓血液會被推到腳部,導致大腦缺氧。
但蛇不會。蛇不僅能用肌肉爆發出如此恐怖的加速度,更能很好地承受住這樣的衝擊。它們的頭骨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動力學和移動性,能很好地吸收這種衝擊力。
這是一條普通的小蛇都具有的能耐。
而這一刻,弓起身子的,是一條強橫的蛟龍。
此時此刻,白漁渾身上下的肌肉羣之間,到底積蓄起了怎樣的力量?她丹田之內沸騰滾動的氣力,一旦爆發,沿着渾身的經脈在肌肉中助推,到底會爆發出怎樣的威力?
無法想象。
總之,這個瞬間,黃修我感受到了“死亡”。
“大哥!”
黃嶽一聲高呼,以輕功飛撲過來,想要從半空中接住黃修我,但黃修我猛然道:“走!!別來!!”
白漁那弓起的身軀瞬間發力,像是脫手而出的流星錘般擊出,目標卻並不是後方堅硬的山岩,而是......黃嶽!
呯——
一圈氣浪從半空中爆開。白漁的頭槌直接命中兩人,黃修我和黃嶽彷如鐵錘砸鐵氈般地撞在一起,齊齊從空中翻滾出去,風箏斷線也似的。
黃修我驚魂未定,將一口血吐在地面上,只覺得是撿回來一條命。方纔那一下,如果是將他撞在巖壁上,那他必死無疑,還好是擊中了半空中的黃嶽,藉着倒飛出去的勢頭化解了衝擊力,所以只是傷而不死。這妖女雖然厲害,但只是修爲高強,對敵的“技法”卻不高明。
黃修我問道:“黃嶽,你怎麼樣?”
“不太好.......”黃嶽口鼻溢血不止,艱難道:“骨頭斷了一大片.......”
黃修我直接將他扛起來:“撤!”
“不打了?”
“還打個屁!”黃修我大怒,心頭頗有一種恥辱的感覺。四打一居然還不過一個!最氣人的是,如果真的從一開始就被碾壓也就算了,但那貓女明明起初被他們打得挺悽慘的,眼看着就要贏了,怎麼忽然之間就變成了龍?
被大將軍頗爲器重的黃閻浮也死了......
可恨!!
但事已至此,黃修我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高聲道:“兄弟們!沒必要和這妖怪糾纏,來日方長,快撤!”
“想走?”
天空中有巨大的
陰影投下。白漁騰空而起,一雙眼眸默然地望着下方的黃家軍幾人,道:“走得了嗎?”
黃修我臉色陰沉。
白漁並不多言,只是一愣冷哼,從鼻子裏呼出兩道白氣。她身上一道道電光閃動,鱗片開合,絲絲縷縷氣機從龍鱗的縫隙間破體而出,散而不亂,纏繞着那兩股白氣,最終凝聚成兩道最終凝聚成兩道手腕粗細的小蛟。
白漁故技重施,再來一遍,就有四道小蛟飛舞在天空中。她龍爪一點,那無形之氣凝聚而出的小蛟便從高處撲下,殺向黃家軍四人。這些氣機蛟龍初時小巧,但幾乎是迎風便長,飛至半途就已經膨脹成數丈之長,渾身雷霆蔓生,張牙舞爪。
黃修我埋頭向前奔出,待一尾蛟龍飛撲而至時,他一手互助背後重傷的黃嶽,另一隻手悍然探出,手掌直接穿入那條蛟龍的腦袋裏,五指五指驟然發力一握,殺意重重的氣機蛟龍立時潰散。
黃修我嘖了一聲,不理會手臂上被一道道電光燙出的傷疤,猛然轉身,朝天一拳擊出,第二道蛟龍被他擊碎。白漁從天空中俯衝而下,黃修我不得已,以柔勁將黃嶽推開,然後迎着白漁沖天而起,一掌托住白漁的下巴,迅猛一推,將白漁向天空中拋起,然後大步前踏,將地面踩出兩個深深坑窪,飛躍而起,一身拳意如瀑布垂瀉。
黃修我高聲道:“我來暫時拖住她!你們不必管我,快走!!”
兩股敵對氣機糾纏碰撞,如同燃燒。
白漁此時漸漸佔據上風,碾壓着黃修我在大地上滑行,黃修我一手抵住白漁的頭顱,一邊揮拳狂掄亂砸,拳風呼嘯,塵土飛揚,兩人所過之處,一些被波及進去的兵卒頓時橫死。
兩人交鋒片刻,白漁漸入佳境,忽然拋下黃修我,身形騰空而起,直入雲間。
黃修我仰頭看天,看着沖天而起的白漁,喃喃道:“她要幹什麼?”
黃修我悶哼一聲,身體一晃,踉蹌着半跪於地,大口喘息。另外兩名小宗師沒有黃修我這般深厚的實力,此時纔剛剛和白漁分出的另外兩道氣機決出勝負,連忙趕來,將黃修我扶起。黃修我眯眼看着天空中的白漁,焦急道:“不比扶我,我還能動!去攙扶黃嶽,我們快走!”
高處。
層雲怒聚,天陰欲雨。
在民間的神話傳說之中,是因爲有蛟龍行雲,人間方纔會雨。傳說固然不真,但此時雲間的確有蛟龍游走。
白漁張開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氣深呵不見底,大龍汲水爲吐珠。
這一口深呼吸,實在是造就出一種令人歎爲觀止的大氣象。
方圓幾十丈,風好似一瞬靜止。
順着一個無形弧度,所有流淌於天地之間的氣機都倒流而上,如逆水行舟,匯聚到白漁口中。
無窮無盡,匯聚而來。
這一氣極長極長,彷彿要一口吞日漱月。
極靜之後是極動。
天地間驟然起風波。
剎那之間。
大龍吐珠。
雷轟天頂!
第五十章 昏迷
雷霆洗練而過,在大地上犁出一道十數丈之長的焦痕。
黃修我幾人已然死絕。
整片戰場都是安靜了一下,無數人呆呆地仰望着天空,彷彿是看到了神蹟。就連顧時雪也微微張開了嘴巴,心中震撼莫名。
那絕對不是八境應該有的戰力。
白漁.......突破了?
寂靜之中,一名央朝士兵噗通一聲跪地,顫聲道:“我.......投降.......”
很快,大片的士兵都接連拋下了武器,向第一十六隊投降。其實這種怯意早就萌生了,如果不是因爲黃閻浮等人,因爲有督戰隊的存在,這幫央朝士兵早就潰散了,所以此時這黃家軍的幾人一死,他們頓時就失去了作戰的理由。
白漁從雲間落下,龍身慢慢縮小。顧時雪心中一動,連忙飛奔過去,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白漁身上,白漁也正好化作人形,用雙手拉着衣服,平靜地看着顧時雪。
顧時雪有些興奮,問道:“白漁,你是九境了?”
白漁先是點頭,又是搖頭,道:“好像是。但總覺得缺少些什麼。”
“那到底是還不是?”顧時雪疑惑不已,忍不住歪了歪腦袋。白漁卻沒有解釋,只是道:“我很累,想休息一會兒。”
說罷,她眼睛一閉,身體就直直向前倒下。顧時雪連忙將她抱住,再一探白漁的脈象,心頭一驚。白漁的脈息極爲虛弱,彷彿是個垂死的老人。
這是.......消耗太大,油盡燈枯了?
顧時雪心亂如麻,急匆匆地抱起白漁返回後方,然後和姜滿等人打了個招呼,讓他們收拾一下戰後事宜,自己則進屋幫白漁調理氣機。
但是沒用。無論她怎樣調理,怎樣渡入真氣,白漁就是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五臟六腑,都在虛弱衰竭。
顧時雪在白漁身邊守了一夜,寸步不離,就只能勉強吊着白漁的最後一口生機,除此之外,一籌莫展。姜滿中途進來過一次,想要彙報軍情,但看見這個樣子,又悄悄地離開。
到了第二天,顧時雪似有所覺,連忙出門,就見燕無雙御風飛掠而至。一旁守衛的士兵紛紛如臨大敵,顧時雪連忙抬起手止住他們的動作,而後上前行了一禮:“燕宮主!”
燕長卿微笑着點頭,目光打量了一下顧時雪,道:“修爲恢復得不錯。”
顧時雪微微一笑,道:“燕宮主既然來了,那應該是已經遇上陸望了?他還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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