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陸望嘆了一口氣，道：“按照傷勢從高到低做個處理吧。我們本來也不會在這裏多呆，到時候給人家留些糧食和水，等我們一走，央朝的軍隊沒幾天就會追上來的，他們自己的傷兵，留給他們頭疼吧！”
顧時雪則道：“我會些醫術。我會幫忙照顧傷員的。”
馬祿鬱悶了一陣，也點了點頭。
姜滿則問：“陸委員，我們下一步是怎麼做？”
陸望道：“將士們連續奔波多日，又激戰一夜，應該已經很疲勞了。我們就地修整兩天，喫飽喝足之後再出發。”
“好！”姜滿敬了個禮，然後道：“那接下來，是去打耀陽？”
陸望搖頭：“不打。我們不用管耀陽。繞過耀陽，繼續朝隴上前進。”
姜滿愕然：“不打？”
“我們人少，能不打的仗，就儘量不要打。”
陸望解釋道：“如今連山已經被攻克，三座軍鎮被打下兩座，耀陽缺乏騎兵，對我們威脅不大。而且我們連戰之下，已經很疲憊了，等修整過一天，耀陽那邊一定已經做好了準備，他們再蠢也會猜到我們這邊有高手了，所以指揮絕對不會和那個王蠻一樣親臨城頭，而是會躲在後方的不知道何處發號施令。這樣一來，就算我們有高人在前面衝鋒陷陣，死傷也會比較大。”
姜滿道：“可是耀陽畢竟有接近萬人.......不對，吸納了葫蘆口和連山鎮兩地的潰軍之後，人數應該超過一萬五。他們若是出城追擊我軍.......”
顧時雪笑道：“姜隊長，你說是敵人縮在城裏好對付，還是出城和我們一戰，更好對付？”
姜滿心想，都好對付.......
他道：“出了城纔好對付。”
顧時雪道：“我和陸望的意見一樣。能不打的仗，就儘量不要打。眼下我軍在葫蘆口和連山兩地獲得了補給，糧草、槍支、彈藥和馬匹都不缺，富得流油，耀陽根本沒必要去碰。”
姜滿點頭道：“好。”
陸望摸着下巴，道：“說起來，也該去見見那位葫蘆口的守將了。”
第三十二章 勸降
王蠻被五花大綁，關在一間倉庫裏。他也有三境的修爲，繩子其實綁不住他，但外頭有好幾個人把守——革命黨當中，因爲吸納了相當多的江湖人，所以習武的比例很高。
王蠻聽着外頭的聲音。喊殺聲也就響了幾個小時，很快就熄滅下去，王蠻的一顆心也隨之往下沉。
敗得太快了。
他倒在地上，感覺心如死灰。
身爲軍人，打敗仗是恥辱，打敗仗還被抓了，更是恥辱中的恥辱。王蠻一時間已經心存死志，心想，一會兒那些綠匪肯定要來問他投不投降，如果不投降，估計就得把他殺了。
死就死吧......
外頭忽然響起腳步聲，下一刻，房間的門被推開。
王蠻搶先道：“老子不投降！要殺要刮，隨你們便！”
顧時雪愣了一下，笑道：“王將軍對我們革命黨怕是有很多誤解啊。”
她走過來，給王蠻一邊解繩子，一邊道：“既然不願意投降，那王將軍一會兒就自己走吧。”
王蠻愣了一下：“你們放我走？”
王蠻心中冷氣直冒。好陰險的綠匪，肯定是要趁他信以爲真，準備走的時候，從背後打他冷槍！這幫人不僅是要殺了他，而且還要玩弄他，恥笑他！！
王蠻冷笑道：“呸！騙你孃的鬼，你們綠匪會這麼好心？”
顧時雪都有些無奈，笑道：“王將軍，在戰場上，你死我活，不是我殺你就是你殺我，咱們當然要打生打死不留餘地。但眼下仗已經打完了，我軍是一向優待俘虜的。不信你隨我出去看看，我們現在在做什麼。”
王蠻心想，我死都不怕，還怕個錘子？正好顧時雪已經解開了他的繩子，王蠻稍微活動了一下雙手，又瞥了一眼顧時雪，心思活絡起來——昨晚光線黯淡，他沒看清楚顧時雪的長相，所以並沒有在此時將顧時雪和那個撞城門的強悍武人聯繫起來。此時王蠻就在想，這女人似乎在革命軍中身份不低，但修爲又不高，和他相差彷彿，並且氣機不穩，似乎剛剛突破不久.......
若是找到機會，偷襲出手將她擒住作爲人質，他便能逃出生天......再不濟，也能拉個墊背的一起死！
王蠻於是冷哼一聲，道：“好！我就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把戲！”
顧時雪大大方方地道：“那就隨我來。”
在她轉身的時候，王蠻心中想要出手偷襲的念頭就開始湧動，差點兒沒忍住。他臉色有些不好看，跟着顧時雪出了門，一夜的黑暗，外頭的朝陽居然讓他覺得有些刺眼，下意識眯了眯眼睛。而後，待看清了外面的景象，王蠻便愣住了。
他看見那些被稱之爲綠匪的亂黨正在有序地搬邆麊T，依據傷勢的嚴重程度，將傷員搬到不同的區域進行救治。幾名醫療兵抬着擔架從他身邊經過，那擔架上的傷員，居然是他麾下的一個士兵。
王蠻不可思議地道：“你們居然在.......救治我的兵？”
他感覺有些荒謬，忍不住睜大了眼睛朝四面望去，而後王蠻就發現，居然還真有不少自己的兵在接受治療。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在他心頭震動，讓王蠻感覺這世界有些不真實。他嘴脣囁嚅了片刻，忽然冷笑道：“虛僞！不過是裝裝樣子而已！”
顧時雪有些好奇：“王將軍，在你心裏，我們革命黨到底是什麼樣的？”
王蠻冷笑道：“我聽說，你們那邊有個夫子廟，專門關押重要的囚犯？”
顧時雪點頭：“夫子廟是有，囚犯說不上。”
夫子廟並非真的儒廟，而是一處戰犯勞改機構，只不過因爲原址是一座夫子廟，所以有這個稱呼。類似李道坦、陳鐵意這樣的大央高官，被抓以後都關在那邊。
李道坦被抓之後表現得十分良好，現在已經開始學縫紉了，但陳老爺子不一樣，他一輩子都在爲央朝效力，直接參與了大央的諸多重大決策，反動思想根深蒂固，認爲唯有大央纔是九夏的“正統”，改造難度比較大。
陳鐵意寫過一篇名爲《閻羅殿上》的短篇小說，就是將一個叫名爲“鐵心”的雄偉丈夫，做夢之際神魂出遊，到閻羅殿上走了一遭，看見閻王爺正在審判幾個罪人。那幾個人分別對應着李行舟、越知難等人，當然還有她“白粥”，說他們敗壞倫常、欺君犯上、禍亂天下云云，總之罪無可恕，最後閻王爺一口一個，將那幾個人都喫了，化作一坨阿鼻大糞。
李道坦當初看到那篇文章之後，嚇得魂不附體，趕忙去勸陳鐵意，說撕了吧，要死人的啊。陳鐵意很硬氣，說我倒要看看，革命黨讓我怎麼活！！就把寫完的文章直接貼牆上了。顧時雪過去拜訪人家，正好看到那篇文章，樂得不行，肚皮都笑痛了。
顧時雪道：“陳鐵意老爺子我半年前還去看過他呢。老爺子精神好得很，天天罵我們革命黨，還寫了幾篇文章來諷刺咱們新文化，都在報紙上發表了呢。當然，他批駁完了，咱們也得一條條反駁回去，辯論嘛，就得你來我往。反過來，你們央朝搞那什麼文字獄，別說是讓人說話
，哪怕是去了解一下都得掉腦袋，我就覺得，很過分了。”
王蠻冷哼道：“說得好聽。我卻是聽說，陳大人在你們獄中受盡折磨，甚至被鐵釘穿顱.......”
顧時雪笑道：“大央的抹黑之詞而已。什麼鐵釘穿顱，這種事情聽上去倒像是儀鸞司會做的事情。我們革命黨不搞那一套，王將軍你自己說，被抓來之後到現在，我們不曾虐待你吧？”
王蠻默然不語。
顧時雪衝王蠻一拱手，道：“我此次來，是真心實意，想要招攬將軍的。我們從烏丸河一路打來，將軍的葫蘆口，是我們見過防衛最森嚴之處，可見將軍治軍謹慎。”
一提到這個，王蠻就有點兒抑鬱，很是不快地道：“好個戒備森嚴！一萬多人的葫蘆口，就這樣被你們攻破，連幾個時辰都沒能守住，你說這種話，真不是在折辱我？”
顧時雪搖頭道：“我對王將軍的誇獎皆是真心找狻Ｔ谖铱磥恚瑢④姇䲠。瑢嵎且蝗酥^，而是有以下幾點原因.......”
王蠻沒好氣地打斷她：“不用你說！在先前，我已經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輸了！”
顧時雪略微詫異：“哦？”
王蠻咬牙切齒，道：“第一條！我沒能料到你們當中竟有如此高手，所以缺乏防備，貿然走上城頭，結果被當成擒獲。若是早知道.......我一定會身處鐵塔營的保護之中，坐鎮後方，發號施令。”
顧時雪微笑着點了點頭。葫蘆口打得如此順利，確實有邭獾某煞郑诐O一出手就直接抓住了王蠻，可以說是送了個漂亮的“開門紅”。
“第二.......”王蠻嘆道：“我知道你們要來，但沒想到你們會來得如此之快，失了警惕，沒有做好偵查工作，不然，也不會讓你們趁着夜色摸到近前了都沒有發現端倪。”
“第三，我對火器的哂眠�不夠熟悉，沒有和你們一樣，提前搶佔高地，做好佈置，以至於，城頭的兩門炮不曾發揮出半點作用，其餘槍支彈藥，也大多如此，沒有發揮出應有的作用。”
顧時雪微笑道：“說的不錯！”
能進行自我總結和反省，這個叫王蠻的守將，是塊寶啊。顧時雪頓時就有點兒心熱，陸望先前就和她說，如果能把王蠻招攬下來，那王蠻手底下的那些將士，一定也有不少會跟着投降，可現在看來，這個王蠻的價值，何止是能多招攬幾百士兵。
顧時雪道：“但王將軍還是漏了至關重要的一點。爲何我軍強而央軍弱，因爲他們......不愛國。”
第三十三章 投�
王蠻愣了一下，勃然大怒：“你放屁！”
顧時雪並不動怒，只是道：“忠君愛國，重點到底是忠君還是愛國？”
王蠻很是謹慎，沒有一下子被顧時雪繞進去，而是道：“人難道能一條腿走路？忠君愛國，忠君是一條腿，愛國便是另一條腿，缺一不可。”
顧時雪道：“人民建立國家的目的，是爲國人共职矊幮腋＃嗣裰詯蹏彩菒燮錉懕Ｕ衔崛酥畽嗬腋＃墒侨缃竦拇笱肽兀客獠荒苡鋽常瑑炔荒鼙Ｆ涿瘢【畔陌傩盏谋瘧K一日深似一日，瓜分慘禍迫在眉睫，而專制遺毒卻不曾稍有收斂！這樣的君，值得效忠？若真是愛國，就應該推翻這個君主朝廷纔對！”
王蠻默然了一下，道：“陛下只是受了小人矇蔽.......”
“將軍啊！”顧時雪嘆道：“歷朝歷代，但凡朝政黑暗百姓遭殃，便有人會說，皇帝聖明的，只是受了小人矇蔽！一代又一代的皇帝都‘受到小人矇蔽’，這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嗎？皇帝倒是將自己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可是百姓苦啊！”
“將整個天下的希望都寄託於一個的身上，一旦皇帝犯犯糊塗，或者身邊出幾個小人就要完蛋，這種政治制度，真的可靠嗎？”
王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顧時雪正色道：“王將軍，我說的愛國，是什麼樣的愛國？不是昏聵、愚昧的愛國，而是自覺的愛國。我們不是爲了一個人或者一個虛無縹緲的口號而奮鬥，而是真真切切知道我們國家的苦難，懷着一種要去改變它的理想在戰鬥！我們愛它，這種愛，是帶着心頭噴薄而出的熱血的那種深愛！”
“所以央朝的士兵，大多渾渾噩噩如牽線木偶，一旦失去了上級的指揮，就不知道要幹什麼，而我們的戰士，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爲何而戰！”
“我們遭遇黃家軍的時候，聯隊的隊長死了，團長死了，營長也死了！可是即便這樣，我們還有連長站出來，連長死了還有排長，排長死了還有班長，班長死了，還有我們的幾千個戰士！今天我們全都死在這裏，明天，亦會有千千萬萬的同胞爲我們落淚，然後繼承我們的理想挺身而出！”
王蠻怔了許久，道：“難怪我會輸.......”
他忽然明白了。如果這個女人說的話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那即便他做好了一切的準備，沒有犯下任何一個錯誤，葫蘆口，依舊是守不下來的。
差距太大了。
顧時雪看着他，許久，拱手道：“我代表革命軍第一十六聯隊，衷心希望王將軍能加入我們。”
王蠻嘴脣張了張，片刻之後，忽然冷哼一聲，道：“說得好聽！世界上多得是那種會給自己臉上貼金的人，我怎麼知道你們到底怎樣？我王蠻懂的不多，就知道一點，我生是大央的人，死是大央的鬼！你們殺了我罷！”
顧時雪笑道：“王將軍若是真心不願意，我們也不會強求。將軍現在已經自由了，隨時可以離開。”
王蠻皺起眉毛，將信將疑，下一秒就聽顧時雪道：“不過——”
果然！沒安好心！王蠻心中確信。
顧時雪看向四周，道：“不過，過兩天我們走了之後，這些傷兵沒法帶走，若是留下來讓他們自生自滅，那也叫人不放心。我希望王將軍能留下來照付他們一二，這可都是你的兵。你在這裏，他們也能有個主心骨。”
王蠻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地道：“這就是你的要求？你居然沒有拿他們的命來威脅我？你就不怕我們傷好之後，回頭就來追擊你！”
顧時雪笑道：“若是在戰場上遇到，那再打一場就是了，不過在戰場上，我們可不會留情。”
王蠻再次陷入沉默，許久之後，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你們玩的是什麼花樣！好，那我就多留幾天。”
顧時雪和王蠻的對話暫告一段落。顧時雪同志接下來還很忙，她說了要去幫忙照顧傷員的。久病成醫，她身爲武人，對如何治療外傷還是很有一套的，加之身負精純氣機，可以幫人吖Ο焸莻�效率超高的醫療兵。
顧時雪心想，就是這種時候，如果有個高階天使在這裏就好了。天使“美麗”原質的治療能力，簡直強到讓人流口水。
夜晚，陸望將全體士兵召集起來，開了個戰後總結大會。先是悼念陣亡戰士，而後是表揚戰鬥當中表現出色的諸多將士，再之後，就是讓各級的指揮員和戰鬥代表自我陳述，總結這次作戰當中的得失，反省自己做得不夠的地方。
王蠻也被叫來旁聽，在聽到後面的作戰總結時，他驚訝無比：“這我也能聽？”
顧時雪笑道：“隨便聽，儘管學！如果有不明白的，還可以來問我。”
學得越多，心裏越紅！
我們革命軍致勝的法寶，從來不怕別人去學，只怕別人學得不夠深入，不夠刻苦。要是真能完全領悟這些東西，那不投共也得投共了。
大會的內容雖然多，但陸望很不喜歡陳詞濫調，追求一個言之有物，所以總共只開了兩個多小
時，因爲內容充實，反而讓人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王蠻坐立難安，聽得越多，就越是緊張，如坐鍼氈。等腥税l言完畢，陸望又組織全軍大合唱，顧時雪牽頭領唱。
當“一條大河波浪寬”的旋律響起。
王蠻一下子就安靜了下去，默然不語，只是坐在那裏，眼眶微微發紅。
一夜無話。
說是要休息兩天，但考慮到他們現在已經暴露，追兵隨時可能趕來，所以第一十六隊實際上只休息了一天半。第二天，在革命軍即將出發的時候，王蠻找到了陸望和顧時雪，然後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陸望笑道：“王將軍，是來和我們道別的？我們就要走了，希望下一次見面，不要是在戰場上。”
王蠻深吸了一口氣，道：“我......我想加入你們。”
顧時雪笑眯眯地道：“誒？什麼？我好像沒聽清？”
王蠻漲紅了臉，大聲地道：“我要加入你們！”
顧時雪還想調侃，陸望伸出手，示意她停一停，而後鄭重地問道：“想清楚了？”
王蠻深深呼吸，過了好一陣子，才道：“想了一個晚上.......想明白了。”
陸望伸出手，道：“那麼......歡迎你，王蠻同志。”
王蠻本想拱手或者作揖，看見陸望的動作，稍微愣了一下，才和他握了握手，而後道：“既然我已經加入你們了，那我要說一件事。其實在你們來襲之前，我便收到了黃世尊大將軍的傳信。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黃將軍的預料之中，只不過，他也沒料到你們來得會這麼快。”
陸望並不顯得如何意外，只是道：“不愧是黃世尊啊。”
第三十四章 大宗師出手
“哈哈哈，哥，難得你也會有預料錯的時候！”
黃嫵大笑不止，捂着肚子倒在椅子上。
她是在說葫蘆口被攻陷的事情。前方戰報傳來，京城震動，黃嫵倒是很快樂。
黃世尊臉黑如鍋底，過了片刻，忽然也笑了出來：“有點意思.......”
黃世尊嘆道：“我基本也是預料對了嘛，革命黨果然會選擇北上突破葫蘆口！只不過.......他們怎麼會來得如此之快？五六百里的崎嶇山路，這才幾天就給翻越過去了？難不成那些傢伙，一個個都會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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