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259章

作者:远方来

陸望一雙貓眼豎成細線,後背弓起,顯然已經全神貫注。劍氣撕裂雷池,陸望將貓爪一揮,叮的一聲,就將迎着他面目襲來的飛劍擊飛出去。

但朱心駕馭的不止是一把飛劍,而是一連串將近二十把飛劍,連成一線。

陸望人立而起,兩隻前肢高速揮舞,乍看上去,就像是小貓在撲逗貓棒一般。周圍叮叮叮叮的響成一片,聲音越來越重,朱心的十來把飛劍彼此疊加蓄勢,越是往後,速度越快,威力越強,但陸望防得滴水不漏,將飛劍盡數擊飛,接連不斷的清脆響聲,大珠小珠落玉盤。

飛劍之後,藏鉤又至。

方纔朱心的劍氣將雷池撕開了一道口子,他就順着拿到裂口撲殺進來。

開呼合吸,呼發吸蓄,呼放吸收。

吐納之間,藏鉤渾身氣力腰帶肩傳,直貫鷹爪,雙掌連環砸下,力道勁剛脆硬,密如急雨!

陸望冷哼一聲,周遭雷池急速旋轉收縮,旋渦一般。他虛虛地朝着藏鉤拍出一掌,雷池中便有一尾紫電蛟龍長嘯撲出。藏鉤周遭罡氣沸騰如烘爐,一爪撕碎蛟龍,但隨後就是一道道蛟龍連續撲落,雷池越是收縮,一道道紫電就愈發密集,藏鉤一連撕碎四五道雷光之後身體後仰,一腳悍然踹出,陸望將爪子往下一按,瑩瑩旋轉的內丹從半空中降下,擋住這一腿。

一圈氣浪如豎起的鏡面般綻開。

藏鉤原來是接着這一腳的反衝之力想要脫身。陸望仍是盤在顧時雪的肩頭不動,只是將爪子揮了揮,雷池就像是龍捲般飛旋起來,擰成一股,一道極爲粗壯的雷光迸發,朝着藏鉤激射出去。但正在此時,一劍飛來,藏鉤接住朱心的飛劍,氣勢再度暴漲一籌,鬚髮紛紛飛揚而起。

轟的一聲。

藏鉤將那一劍橫在身前,硬生生攔下陸望的雷法,然後身形倒滑出去,腳掌在地面上犁開兩道長痕。

這兩人的配合果然親密無間,完全發揮出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而陸望卻表現得很是束手束腳,甚至不能施展出全部的實力。最古怪的是,如此激烈的交戰之中,他竟然還一直在顧時雪的肩頭,一步都沒動過。

顧時雪心中先是奇怪了一下,旋即忽然反應過來。陸望始終在她的頭頂不動,僅僅駕馭內丹,以雷法對敵,並非是託大,而是爲了保護她。他們兩個分離開來,陸望自然可以放開手腳,打得更加自如,但萬一人家繞過他偷襲顧時雪,那陸望立刻就會陷入極爲尷尬的境地——

如果不管,那顧時雪必死。如果管,則他回援一定會打亂自身節奏,說不定就要露出破綻,落入下風。

所以陸望寧願始終趴在顧時雪的頭頂,以最笨最喫力的方法對敵,就是爲了能將所有針對顧時雪的攻擊全都攔下來。

顧時雪忍不住有些感動。但這樣下去顯然不行,沒有抵達九境之前,武人再是氣機綿長,也有要“換氣”的時候,朱心和藏鉤兩人配合無間,一人換氣之時,另一人立馬補上,但陸望卻不行,在兩名撲蝶郎的反覆襲擾之下,陸望遲早是要換氣的。

換氣的一瞬間,就是武人最脆弱的一瞬間。

顧時雪心中一動,道:“陸望,借我一臂之力。”

陸望立時會意,將周遭雷池盡數收入內丹之中,旋即伸出爪子在顧時雪頭上,仙人扶頂。內丹化作道道清氣,自百會穴流淌而下。

顧時雪忍不住眯起眼睛,從鼻子裏呼出一口氣。

如果將修爲比作池水,那麼顧時雪的池水早已乾涸,但“池塘”卻還留在那裏。陸望傳功之後,她立時感覺到百骸受潤,氣海充盈,說不出的舒坦。

這種感覺,久違了。

藏鉤再度殺來。

顧時雪雖然有陸望的灌頂,但修爲能跟上,反應卻很難跟上。只不過,顧時雪畢竟是曾經站在七境高度的武人,那股眼界還在,幾乎看都不用看,就已經預判到藏鉤的下一步動作,信手一攔,恰到好處地搭在藏鉤的力量薄弱處,將他的手臂推開。

陸望一邊盯着稍遠處的朱心,一邊略有些擔憂地

問道:“你這個狀態,出手有幾成把握?”

顧時雪抿脣不語,同時身形順勢上前一步,右腳在前,右手隨之探出,五指自然放鬆,觸在藏鉤的腹部。

髖部和肩部轉向同側。

腰、馬、肩、肘四點一面。

渾身的肌肉隨之緊繃,像是蓄滿了力量的彈簧。

藏鉤一瞬間寒毛倒豎,湧上一股致命的危機感。他拼命地想要後退,但與此同時,顧時雪後腿蹬地,巨大的力量沿着地面,像是波紋般傳遞出去。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將耳朵貼在地面上,就能聽見那悶雷般的響動。

一般人發勁,無論是揮拳還是擲物,後腳蹬出,地面的反作用力會以腳部爲樞軸點,通過扭轉來釋放身體動能。但顧時雪四點一面,她的站架和渾身收縮起來的肌肉羣確保了身上不存在任何的樞軸點,力量就像是經典的牛頓擺球一樣近乎毫無阻攔地傳遞。(注)

剎那之間,從地面升起的反衝之力在顧時雪體內緊繃的肌肉羣之間穿梭,經脈、筋骨、肌肉中的力量被依次釋放,層層疊加,不斷膨脹,就像是內燃機中呯然爆出的火花。

出拳。

顧時雪渾身雷光爆射出去,如龍如蛇。

閃電劃過天際,雷光炸亮,整個過程大概是零點二秒。

這一拳比閃電更快。

一指距離。

寸拳!!

藏鉤應聲跌出,胸膛凹陷,口中鮮血狂湧不止。

顧時收回拳頭,緩緩道:“十成。”

第十二章 拳就得這麼打

顧時雪收起拳勢,有些按捺不住的小得意:“陸望,看見了嗎?拳就是得這麼打~”

陸望的修爲其實是很不俗的,方纔能以一敵二,蹲在肩頭上一步不動就壓制住兩名撲蝶郎,實力可見一斑。但在臨陣對敵的經驗上,相比顧時雪,陸望的確是有所欠缺的。

陸望也不惱,笑道:“很不錯。但是別放鬆,還有一個。”

天底下畢竟只有一個顧時雪。

她在同境之中無敵手。

所以方纔顧時雪眼看局勢不妙,纔會靈機一動,想到讓陸望傳功給她。

這其實是一個很冒險的點子,成功基本不可複製,關鍵在於兩點。

其一,她是從武道第七樓的高度跌落下來的,體內的“池塘”還在,若是普通人,被這樣傳功,只怕頃刻間就會爆體而亡。高境武夫境界跌落本來就是罕見的事情,更別提她境界跌落的如此徹底,體內就連一絲內力都沒了,這樣一來,反而又避免了兩種不同源內力的互相沖突。

其二,則是她和陸望的默契。傳功而來的氣機終究是外物,顧時雪如今境界低,很難掌握那小宗師級別的雄渾氣力,所以這個時候,還得有人同她配合,輔助她來操控氣機。陸望如果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意圖,那方纔的寸拳,威力就會大打折扣。

儀鸞司兩名撲蝶郎的配合默契無間,但現在看來,還是比不過她和陸望嘛。

顧時雪微笑着抬起頭,凝視着遠處的朱心。

她的寸拳直接砸碎了藏鉤的胸膛,那名撲蝶郎已然活不成了,還剩下這一個。

顧時雪抬手抽出自己的髮簪,道:“這一劍,把握也是十成。”

......

朱心感受到了一種窒息。

他不是第一次執行儀鸞司的任務,過去也有失手的經歷,但還真是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同僚如此乾脆利落地被擊敗。

也就一拳。

而且不是靠着境界上的碾壓。

朱心發覺自己根本看不懂方纔那一瞬間的反轉。前一秒不還有來有回的嗎?怎麼就敗了?爲什麼?憑什麼?!

但有一點朱心很清楚。他們低估了目標的實力,這次任務,已經失敗了!朱心內心寒意上湧,高聲道:“老趙!快撤!”

趙滄元怒道:“我知道!”

......

此時此刻,趙滄元正陷入一場前所未有的苦戰當中。

白漁本身境界比他更高,一手雷法極爲凌厲,打得趙滄元幾乎只有招架之力。但更讓趙滄元心驚的,卻還不是這個。

七絃御針手是儀鸞司指揮使韓朝青依據《借衣術》脫胎而出的獨門祕法,而那門《借衣術》,說是魔功,其實又可以看做是一本關於人體解剖學的醫學典籍——陳長生那魔頭殺人無數,也解刨了不知道多少具屍體,對人體內部結構瞭如指掌,因此才寫下這一部曠古爍今的邪功。

韓朝青的七絃御針手就哂昧恕督枰滦g》當中的解刨學知識。他比過往的絕大多數武者都更加清楚人體的奧妙,知道怎樣才能用最小的力氣造成最大破壞。御針手可以御針如御劍,操縱細小銀針在人體內穿梭往來,傷人肺腑,痛苦程度堪比凌遲。

趙滄元對七絃御針手頗有造詣,可以同時駕馭最多一十四根銀針,其中七根針藏於袖中,另外七根則藏在他的血肉之中——那些細如豪發的銀針就在他的經脈和血管間穿行遊走,只要心念一動,就能立時破體而出,傷人於神不知鬼不覺中,防不勝防。

越境殺人,對七絃御針手來說,從來不是難事。

方纔他在交手之中,找到過一個機會,一掌拍在那隻白貓身上,將自己身體裏的七根銀針盡數刺入對方體內。

妖類和人的身體結構不同,但一下子刺入七根銀針,隨便怎麼胡攪一番,也足夠致命了。

趙滄元本來以爲,大局已定。

沒想到......這貓就他孃的和沒事人似的,完全無視了體內遊走的七根銀針。趙滄元確信自己幾次用針刺入了這貓妖的心臟,結果人家的心臟依舊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趙滄元頭皮發麻,一時間生出了一種和當年顧時雪面對陳長生時同樣的感慨。

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趙滄元千算萬算也不可能知道,白漁學過《萬化生骨功》——陸望在將陳長生的《萬化生骨功》整理出來之後,沒有藏私,白漁自然也學過。這貓的天資好到了一種讓旁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地步,在她身上,修煉像是不存在瓶頸一樣,陳長生那門入手極難的玄功,白漁自己摸索着摸索着也就會了,而且造詣很高。

陸望毫不懷疑,再過幾年,這隻貓定然可以成爲天底下第二個萬化金身,第二個九境大妖。

在開戰之前,白漁就對顧時雪說,如果只有她一個,以一敵三,她有十成把握。

並非空話。

“老趙!快撤!”朱心焦躁的高呼聲從遠處傳來。趙滄元早已打出了真火,罕見地怒聲道:“我知道!!”

在和這貓交手的時候,他就意識到是踢到了鐵板,要撤了!原本還等着你們兩個撲蝶郎將目標解決,過來支援呢,結果現在?趙滄元分心朝那邊看了一眼,立時肝膽俱裂,就看見藏鉤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嘔血,顯然是活不成了。

就一隻六境左右的貓妖,還帶着一個全無修爲的拖油瓶,你們兩個居然還拿不下!!

趙滄元急怒攻心,體內氣機都絮亂了一下,但下一刻,他猛然意識到:不好!

不該分心的!

這道閃念劃過腦海的同時,一道驚雷炸響,趙滄元眼前一片白光,整個人都被雷霆徽衷趦取D歉杏X就像是有一根被燒紅的銅柱貫穿了他的身體,劇烈的灼痛感,由內而外地在體內擴散出去。痛楚之中,他的肌肉和氣機都失去了控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一隻爪子落在他面前。

白漁此時的身形稍微變大了一點,就像是一隻渾身雪白的玉獅子。她那雙紅藍異色的眸子平靜地向趙滄元看過來。趙滄元心想,輸了。

其實鏖戰到現在,他本來也已經處於氣力耗盡的邊緣,方纔的那一下失神,只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概是太過疲憊,開始意識渙散了吧,他完全沒辦法集中起精神。對於武人來說相當要命的雜念不可遏制地充斥他的腦海。趙滄元睜大了眼睛,茫然地朝着白漁看過去,但是目光中並無焦距。

記憶的走馬燈開始在眼前浮現,趙滄元回憶起自己的一生。

最後,他看見了自己的師父。

師父正嚴厲地看着他,然後搖了搖頭。

啊,師父,我果然讓你失望了對吧。

趙滄元如此想着,閉上了眼睛。

第一十三章 溜之大吉

趙滄元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同時,顧時雪也一劍擊殺了朱心。她的劍意,過去曾讓莊遊都讚不絕口,這個撲蝶郎居然在她面前御劍,班門弄斧。

陸望從她肩膀上跳下來,道:“還有一個。”

顧時雪問:“那個粘蟬奴一直沒出現過,找得到嗎?”

儀鸞司四人一組,就那個負責追蹤和望風的粘蟬奴到現在爲止都不曾出現過,顧時雪都懷疑人家是不是見勢不妙早就跑了。

陸望道:“能嗅出來一點蛛絲馬跡。總之我試試看,你繼續往鐵路的方向出發,我腳程快,能追上你的。”

顧時雪點頭:“行。”

陸望狂飆而去。

白漁則站在那個死去的釣魚翁邊上,突然張開嘴巴,往地上使勁乾嘔了一陣,吐出幾枚帶血的銀針。顧時雪看得眼角抽搐,走過去摸了摸白漁的後背,道:“沒事吧?”

“沒事。”白漁顯得很平靜:“就是有點疼。”

她的身形縮小,而後人立起來,衝顧時雪張開雙臂,做出要抱抱的姿態:“我們走。”

顧時雪無奈一笑,將白漁抱了起來。幾名儀鸞司武人的馬還停在遠處,看見主人戰死,像是顯得都有些驚惶不安。但白漁用目光掃了一眼,那幾匹馬就紛紛安靜了下來。顧時雪過去隨便挑了一匹,翻身上馬。

過了一陣,白漁從顧時雪的懷裏抬起頭,看着她,道:“你想是有什麼心事?”

顧時雪一邊分心駕馭着馬兒,一邊挑眉道:“嗯?這都被你發現了?”

“你在想事情的時候,眉毛就會蹙起來。”白漁道:“你是擔心,讓那個粘蟬奴跑掉?”

“是也不是。”顧時雪道:“我的確有些擔心這個。主要是,粘蟬奴始終沒有出現過,也不知道方纔是在何處觀戰,或許在見勢不妙的時候,那傢伙就早早溜走了。”

顧時雪問:“方纔你有察覺到有人觀戰嗎?”

白漁想了想,道:“我沒有將心思放在這上面,沒感覺。”

顧時雪騎着馬兒,道:“粘蟬奴要是一跑,後患無窮,陸望說去追,但畢竟是耽擱了一下,也不知道能不能追的上.......不過跑了就跑了吧。剛剛解決過一批儀鸞司的人,我想朝廷在兩江這邊,一時半會兒肯定也湊不出另一批更厲害的高手,回頭咱們也跑遠了,我還帶着另一張麪皮,到了下一處地方,就改頭換面,保證儀鸞司找不着。”

顧時雪微微嘆出一口氣:“我是在想另一件事。死生是大事,所以每次動手殺人之前我都得想一想,我能不能留別人一條命呢?我試圖給自己建立起一個道德的框架,用來指導我的行爲,告訴自己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但現在我發現.......這種方方正正的立在那邊的道德架子其實是建立不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