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陸望掰着指頭,道:“那回頭我要是六境了呢?”
陸望道:“先不說這個。這次重修,以後要怎麼做,你想好了沒有?”
顧時雪挺了挺胸,自信道:“早就想清楚了。其實重修對我來說並不是壞事,當年師兄就說過,世界上有三種破境方法,開渠、氣盛和頓悟,以此一步步破關,最爲圓滿。同時師兄也說,最先入門的,往往是武人的最強手。”
顧時雪道:“我的體魄打熬時間久了,雖然重修,但只是毀去經竅洞天,打下的基礎不會消失,只要心氣還在,重新以開渠法踏入煉體三樓,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反倒是氣盛和頓悟......需要尋個契機。反正不急。我想要學師父那樣,一夜之間,連破三關。”
“也不必事事追求完美。”陸望道:“氣盛和頓悟都需要契機。眼下國內不太平,暗流洶湧,分秒必爭,就怕真要遇到了要緊關頭,你修爲不夠高。該破境,還是得破境。”
顧時雪點頭笑道:“我懂。”
陸望道:“我最擔心的是......武道境界和神魂也息息相關。你現在還志得意滿,但回頭被除蓮直接削成普通人,會不會真的一蹶不振?”
顧時雪喃喃自語:“我不會被打倒的。”
因爲她的信念,並非來自對自己個人的追求。
她心裏裝着的不只有自己的前
途,還有整個九夏。這樣的信念像是火種一般,從她父親那一代人的手中傳遞下來,經由她的師父,她的師兄師姐一路傳遞,如今,也握在她的手中。
那是對黑暗現實的憤怒,也是對未來光明的嚮往。它就像是炬火一樣地燃燒着。這樣的火焰,是不會熄滅的。
顧時雪深吸了一口氣,又道:
“我隱約有種感覺,陳長生的萬化金身,實際上並非是和無漏金身並行的一條道路,而應該是在無漏之上的另一重境界。陳長生沒有修成無漏金身,神魂上的成就又很一般,而且他作爲根基的符籙......從魔導學的角度去看,其實效率太低了。”
“這就是他的侷限所在。真正的萬化,應當是精氣神三者合一的,將所有力量都擰成一股繩.......這或許,就是真正的第十樓吧。”
陸望笑了笑,道:“或許如此。其實武道本身,就不止一種答案,到底什麼是十樓,沒人說得清楚,就好比一千多年前,那時候的人們站在第六樓的巔峯處,也不知道六樓往上的第七境是什麼光景,是無漏?還是無相?或者無憂?”
“現在也是一樣。武道九樓,幾乎是將九夏本身的文化、醫學和武學的高度都給窮盡了,發揮到極致。可以說,九夏如果固步自封,很可能再過一萬年,武道還是隻可能有九樓。
這想要繼續往上走,就得突破。但到底是往什麼方向突破,是誰也不敢斷言的。”
顧時雪負手而立,感慨道:“武學是從九夏這個社會的土壤中開出的花。九夏的舊文化已經走到了瓶頸,我們的民族,也已然到了危亡的關頭。是要有......新的東西了。”
她凝望着眼前的夜空,恍惚之間,像是看見了滾滾而過的時代洪流。
洪流中湧動着人的鮮血。
這個國家已然滿目瘡痍,保守的人還在固步自封,渴望變革者早已投身其中,無數人,在深淵般的長夜中等待着破曉。
第二百二十六章 廢去修爲
第二天,燕長卿的親傳弟子兼貼身侍女秋水來找顧時雪,對她道:“宮主已經準備好你的除蓮了。”
顧時雪連忙道謝,然後跟着秋水去找燕長卿。
燕長卿就在宗門大殿底下的冰室內等着她。整個宗門大殿,居然是位於一塊被白雪覆蓋的巨型冰川之上,冰室便是在冰川中自然裂開的一道縫隙,然後經過了人的打磨修整,整理出一條進入的臺階。四面冷光瑩瑩,狹窄的道路兩側,一個個符文像是陽光下的寶石般亮起。
虛無山海拔極高,若是在外頭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灌入口鼻之中,足以叫人打個哆嗦,感覺就像是有利劍從氣管中穿過,但進入冰室之後,顧時雪反倒是感覺這裏面沒有外頭那麼冷了,氣溫大概僅比冰點略低。通道最深處,是一個自然形成的大空洞,除了地面被打磨得相當平坦之外,全是如溶洞般的結構。
這看上去就是一個練功房,裏面的裝飾相當“樸素”,僅僅擺着幾個蓮臺和蒲團。但那些分明是用龍脂玉打造的蒲團.......若是拿到外面去,估計能賣出天價。
燕長卿盤坐在一個龍脂玉打造的蓮臺,笑道:“你來了。”
秋水在門外告退。顧時雪衝燕長卿行了一禮,而後有些好奇地問道:“這冰室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我還以爲這裏應該是讓人受不了的低溫,但實際上,相比於外面,反倒是有些......溫暖。這地方有何神異之處嗎,我爲什麼絲毫沒有氣機流動受阻的感覺?”
燕長卿笑了笑,露出幾分藏不住的得意,道:“往下看。”
顧時雪不明所以,低了低頭。與此同時,燕長卿將手掌往下一按,一股浩然氣機如銀河落地,地面上的一個個符籙接連亮起,將整個冰室照耀得如同剔透的水晶。顧時雪被突然出現的強光晃了一下眼睛,當她重新睜眼的時候,看見眼前的景象,整個人都是怔了一怔。
腳下的巨冰透明澄澈,讓她有種站在一片澄澈湖面上的錯覺,世界乾淨得了無一物,只有她,和冰中那偉岸的古物對視。
顧時雪呼吸微微絮亂了一下,澀聲道:“龍.......”
她的腳下,居然冰封着一具蒼白的骨骸。它不知道已經死去了幾百萬還是幾千萬年,亦或者更久,但即便經過了這如同亙古一般無窮的歲月,它的身上依舊殘留着一種雄偉、古奧與莊嚴,讓人僅僅是目睹,就心神搖曳。
一條長龍。
顧時雪曾經數次見到陳長生那個老妖怪化爲龍軀,但此時此刻,她見到的這一具龍骨甚至有着比陳長生更加驚人的威儀。那骨骼的長度大概有近乎百米,龐大的叫人難以置信,僅僅是一個頭骨的部分,大小就超過了這個冰室。一叢叢淡金色的骨刺沿着龍的脊椎生長,頭頂衍生出的一對龍角向後彎曲,反射出冷玉般的光芒。
陸望曾經和她說過,“真龍”和蛟龍是不同的。真龍只是一個概念,無形無體,是山川靈炁的聚合,而世上生靈,吸納龍氣化爲蛟龍,只是在向“真龍”這個靠近而已。但這一瞬間,這具骨骼讓顧時雪產生了一種動搖,莫非實際上,世間真的有過真龍?又或者,在比遠古更加早遠的年代中,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一種比陳長生還要更接近真龍的生物存在過?
無論是哪一種。
在這具骨骸面前,顧時雪感受到了一種歎服。
人類這樣的生靈,對於他們腳下的這顆星球而言,或許也只是一個渺茫的過客。
顧時雪失神了好一陣子。燕長卿得意洋洋,要是有一條尾巴的話,這會兒鐵定已經翹起來了。她輕咳一聲,矜持地笑道:“這塊玄冰之中,冰封着一具龍骨,這就是此處的真正奧祕所在。而一會兒我要做的,就是引出骨骸中的龍氣,鎮壓你的修爲。”
顧時雪恍然。龍氣對武人天然壓勝,的確可以起到讓人氣機受阻的效果。
燕長卿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展蓮臺,道:“背對我,坐下。”
顧時雪點了點頭,盤坐在那蓮臺法座之上,忽然問道:“要脫衣服嗎?”
一般武俠小說當中,這種傳功的畫面,好像都得脫衣.......
燕長卿道:“要脫也可以。這不重要。但接下來,你要放鬆自身氣機,不能阻攔我。除蓮過程當中,我們兩人氣機一旦相沖,我是沒事,但你就要遭殃了。”
顧時雪也不知爲什麼,到了這一刻,忽然有些緊張起來,嚥了口口水:“我明白了。”
燕長卿伸手按住她的後背。
霎時間, 浩蕩龍氣從地面升起。顧時雪悶哼一聲,一時間感覺體內的氣海都像是生出了自己的靈性一般,在那洶湧而至的龍氣面前顫抖戰慄。
燕長卿狂雷般的內勁灌入體內。顧時雪額頭一瞬間大汗淋漓,身體都因爲疼痛而微微顫抖。
燕長卿的真氣霸道至極,所過之處,她辛辛苦苦開鑿出來的洞天接連被毀。
彷彿是有一道火龍在自己的經脈之間穿行。
那種幾度的灼痛感讓顧時雪幾乎要昏厥過去。她死死咬住牙齒,
拼命壓抑着自己本能的抵抗反應,但越是如此,就感覺越是難熬。燕長卿的氣機在她體內不斷推進、擴散,痛苦的感覺隨之擴散,她的身體裏像是出現了一個漩渦,撕扯着她的五臟六腑,要將她的整個人從身體到靈魂都拉扯進去。
燕長卿輕聲道:“上玉都。”
顧時雪福至心靈,開始咿D上玉都的法門。這是她最早學到的一種呼吸法。
無邊的灼痛中像是出現了一抹難能可貴的清涼。顧時雪將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投入這門呼吸法中,感受着體內的一線氣機在上中下三個丹田之間流轉,一路向上。
衝入泥丸宮。
顧時雪身體一震,噗地往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燕長卿緩緩收功,道:“可以了。”
顧時雪恍若未覺,只是看着自己的兩隻手,怔怔出神。她能感覺到,自己周身的七百二十個洞天福地,都被燕長卿直接打成了廢墟,此時此刻,每個竅穴都像是被直接打穿了一樣,四面漏風,自己殘存的氣機,就這樣順着七百二十個穴位一點點泄露出去。
沒了。
她的修爲,徹底沒了。
顧時雪一陣失神。這感覺,就好比是一個富翁一夜之間散盡家財,淪落爲乞丐,前後反差太大,讓她一下子有些難以接受。
重頭再來……
燕長卿皺了皺眉,當頭棒喝道:“顧時雪!不破不立!”
顧時雪身體微微一震,旋即如夢初醒,哈哈哈大笑道:“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重來就重來!她一生大起大落,又不差這一回!
顧時雪試圖站起身,但身體一時間太過虛弱,手臂發軟,撐了撐地面,差點兒往前撲倒。燕長卿扶了她一把,道:“你眼下身子虛弱,先靜養幾天。最起碼一週之內,不要動修煉的心思,連呼吸法都不能碰。”
又道:“方纔經過了那麼一遭,應該會有幾縷龍氣殘留在你體內。好好溫養煉化,可以彌補你體質上的損傷。”
顧時雪原本還想站起來,但被燕長卿這麼一扶,索性就不掙扎了,任由自己的身子軟綿綿地靠在燕長卿的懷裏,笑道:“多謝宮主。”
燕長卿道:“我怎麼也算是你武道上半個師父,總是這麼叫,也太見外了。”
顧時雪從善如流,叫道:“燕姐姐!”
又閉上眼,半是安心,半是陶醉地道:“姐姐身上真好聞......像是我媽媽一樣.......”
燕長卿愣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板起臉,做矜持狀。但下一秒,燕長卿啞然失笑,發現顧時雪竟然已經睡着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下山
顧時雪模模糊糊地夢見了自己的母親。
其實她已經有些記不清自己母親長什麼樣子了。有母親陪伴在身邊,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就像是上輩子一樣。
但她還記得被母親抱在懷裏的那種感覺。
那種安心.......那對懷抱着她的臂彎.......那種叫人安心的氣息.......
媽媽.......
“媽......”顧時雪呢喃着發出了聲。
陸望守在她邊上,表情動了動,有些難過。但過了幾秒,顧時雪的眼皮動了動,像是要醒過來了,陸望連忙用爪子抹了抹臉,恢復了淡定的神色,道:“喲,你醒啦。”
顧時雪眨了眨眼睛,迷茫地看着他,過了好一陣子,目光才聚焦起來。
陸望關切地問道:“你感覺還好嗎?”
顧時雪的反應有些遲鈍,像是沒聽到似的。她將自己的手掌挪到眼前,試探性地握緊,再鬆開,握緊,再鬆開。如此反覆了片刻,顧時雪才終於道:“不太好.......”
她說:“我原以爲,境界跌落,應該就像是脫了件衣服。但實際上,卻是骨頭被抽走一樣的感覺......缺了點兒什麼,很難受。”
顧時雪又問:“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陸望蹲坐在她邊上,尾巴搖動了兩下,道:“燕宮主先前也來看了你兩次,但見你熟睡,就沒打擾你。說實話,我沒見你睡得這麼熟過。”
顧時雪沉默了一陣,道:“我好像夢見我娘了。”
陸望默然。
顧時雪翻了個身,看向天花板,道:“我都快想不起來我爹孃長什麼樣子了。他們也沒留下什麼照片。仔細想想,在這條路上,太多太多的人,或許連名字都沒留下來,當未來,我們的後人回顧這段歷史的時候,要如何來紀念他們呢?”
陸望用貓爪子輕輕拍了兩下顧時雪。小姑娘想爸媽了。
顧時雪又閉上眼睛。境界直接跌到沒有,她受損的不僅是體魄,還有神魂,眼下她明明已經睡了一整天,但絲毫沒有精神飽滿的感覺,反而格外疲憊,眼睛一閉,差點兒又睡着過去。只是過了片刻,屋外傳來一個腳步聲:“醒了?”
顧時雪掙扎着爬起身來,道:“燕宮主。”
“不必行禮了。”燕長卿坐在她牀邊,笑道:“睡了這麼久,你再不行,我就要擔心了。眼下你精元虧空,一會兒我讓秋水給你做點藥膳,補補身子。看你一直沒醒,怕藥膳涼了,就沒提前準備。”
顧時雪道:“多謝宮主關心。”
“又開始客套了。”燕長卿說着,又問:“你這次來找我,除了除蓮這件事之外,還是想要看看我無雙宮的態度對吧。假如,假如我無雙宮願意出手相助,你需要我們做什麼?”
顧時雪想了想,道:“您可以什麼都不用做。只要無雙宮,不是站在朝廷那一邊就好。”
燕長卿略微遲疑了一下,道:“什麼都不做?”
顧時雪笑道:“那若是願意多做點什麼當然好咯!出錢出力,都可以啊,不嫌多的!但若是能幫忙,這是無雙宮和我們的情誼。除此之外,其實我們並不奢求一切的江湖勢力,都會站在我們這一邊。無雙宮不需要爲我們流血流汗,只需要,在有其他人挺身而出的時候,能爲我們說上一句話。”
只要一句話就好。甚至只要一個字,一個字就好。
一個人說出的一個字,就連樹葉也吹動不了。但幾百個人,幾千個幾萬個人的一個字就足夠摧毀鋼鐵,幾千萬的一個字,能分開山嶽。若是九夏的四萬萬人同時發出吶喊,這個世界也要爲之震撼。
......
神霞山。
方照溪面朝大天師,跪拜下來。
周天師背對着她,良久,方纔輕聲嘆道:“神霞山世代承受皇恩,怎能做此事。你不必再勸了。”
方照溪叩首道:“既然如此,請大天師允我下山。”
周天師沉默片刻,道:“我那個不成器的徒弟周蘭亭,我看他心思也不在修道上。你要走,順便也帶着他吧。你走之後,我神霞山會封山三年。”
“好。”
周天師輕輕地嘆息了一聲,道:“亂世......”
......
太和山。
韓庭樹雙手負後,沿着登山的長長石板道一路走來,笑容滿面地道:“老真人,又要來麻煩你了啊。”
清微老道撫摸着自己的鬍鬚,兩縷長眉蹙起,居然有些憂愁。他道:“韓先生,你的來意我已經猜到了,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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