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凱奧微微一怔：“那.......大主教約書亞呢？”
博格斯也是表情微動。
約書亞飛得再慢，這會兒也應該到了吧.......
博格斯凝重道：“糟糕.......我方纔在施法的時候，好像確實感受到遠處有什麼動靜。但當時要維持施法專注，就沒去管。”
兩人說話的時候，一扇維度傳送門在附近打開，安格麗特穿着一身和她的體型不太配套的機甲出現在半空中——這套機甲是她去博格斯那邊的時候順手借來一用的，雖然不如自己的趁手，但也好過肉身施法。安格麗特神色略有些憔悴，朝着四處一看，道：“那個怪物死了？終於死了？”
凱奧疲憊地點了點頭：“好像是這樣的.......”
......
合成獸研究實驗室的門口，顧時雪站在白巨俠的屍體邊上，默然無語。
先前收拾了黑蛇之後，她就在盤膝打坐調理氣息，所以，來晚了。
其實她來了也沒用。陳長生想殺誰就殺誰，她在這裏，只不過讓自己也白白被搭上。真正應該責怪的是陳長生那個冷血的魔頭，她不應該自責，她應該將內心的愧疚轉變成兩倍的怒火，鞭策自己儘快強大起來，親手斬殺陳長生。
這些道理她都懂。可她還是覺得自責。顧時雪忍不住一下下用拳頭捶打着自己的心口，彷彿肉體上的疼痛，能讓她心裏稍微好受一點。
白巨俠抱着自己的妻子，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顧時雪控制不住地哭出了聲來，用兩
隻手反覆抹着眼淚，但仍有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過了片刻，她聽見背後有很輕微的腳步聲，陸望低垂着腦袋，慢慢地走了過來：“抱歉......”
在從土裏刨出安格麗特之後，凱奧緊接着就釋放了超大範圍的時空膨脹，陸望也被困在那裏面。在他自己的觀感中，不過是過去了幾秒鐘，但外界已經過去了好久，該發生的全都發生了。此時見到眼前的畫面，陸望也感覺自己的心臟在劇烈地發痛。
他低下頭，默默垂淚。
原本想要安慰一下顧時雪，但這個時候，陸望也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哽咽在嗓子裏，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下一秒，陸望忽然一個激靈，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似的，扭頭匆匆跑來，轉眼間就跑遠了。
諸多妖類都圍在邊上，彼此無言，只有一股悲慼的情緒在瀰漫。
顧時雪咬了咬牙，擦去眼淚，質問道：“現在你們滿意了？！”
醒拖铝四X袋。少部分妖類居然也小聲地抽泣了起來，不論是否贊同白巨俠的一些觀點，但在他們心中，白巨俠畢竟有着無可比擬的威望。
剛剛恢復清醒的黑蛇也在其中。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白巨俠，然後痛苦地閉上眼睛。
顧時雪死死地咬着牙，但過了兩秒，表情再次不可遏制地變得哀傷。她將自己的外衣脫下來，俯下身，把白巨俠和他妻子的身體包裹在衣服裏。
妖羣當中忽然泛起一片驚呼。凱奧駕駛着千瘡百孔的的機甲飛行而來，落在顧時雪的身邊。醒乱庾R地後退了一步，露出或是戒備，或是膽怯，或是敵意的神色，但一時之間不敢輕舉妄動。凱奧掃視着四周，目光在如同廢墟的實驗室上停留了一下，又落在一旁，看向約書亞的屍體，過了兩秒，再看了看陳長生離開時在地面上撕開的裂縫。
他最後看向那些妖類，神色複雜且凝重。
顧時雪上前一步，擋在凱奧和那些妖類中間，道：“凱奧先生，請您聽我說，他們......”
凱奧抬起頭，看向天空，無比疲憊地道：“你不必說了。”
他自嘲地苦笑起來，緩緩閉眼道：“歸根結底，都是我們自己結下的苦果啊.......今天皇家大學遭遇的損失，都是那個陳長生，還有脫困而出的昔拉所爲。至於什麼妖類，我沒看到。你明白了嗎？”
顧時雪神情微動，原本想要表示感謝，但心裏又有些複雜。她只能垂下頭，輕輕地嗯了一聲。
顧時雪心中又是一陣無名火起，衝周圍那些妖類怒吼道：“還看什麼看！快滾！！”
醒霍而散，只剩下那條黑蛇。顧時雪氣急，上前一腳踹在黑蛇的身上，將那兩丈多長的龐大蛇軀都踹得凌空飛起：“你還不滾？找死嗎？！”
顧時雪胸膛上下起伏，用手捂着嘴巴，往掌心中咳出了一口血。
黑蛇盤起自己的身體，將頭顱低垂在地上，道：“殺了我吧。”
顧時雪露出驚愕之色。
黑蛇平靜地道：“這件事因我而起。陳長生是因爲我纔會來到這裏，那些同道也是因爲我纔會來。白巨俠......也可以說是因我而死。做了錯事，總要有人付出代價的，那就讓我來吧。反正奧克雷奇那個罪魁禍首也死了，白巨俠也死了，我不想活了。但我死了之後，我那些同道做的事，請你們不要追究了。”
顧時雪咬了咬牙，先是豎掌成刀，停頓了片刻，又將手掌放下，道：“你現在還不能死，若是真覺得對不起白巨俠，就去秉承白巨俠的遺志，好好管教那些妖類。”
眼下解救者妖類羣龍無首，如果讓顧時雪來管，她擔心自己不能服小�
黑蛇深深地看着白巨俠，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我會的。”
她慢慢地後退，然後鑽入下水道中消失不見。顧時雪緩緩嘆出一口濁氣，沉默着不說話。過了片刻，霧氣背後，忽然有一道紅光飛掠而來。
陸望叫道：“顧時雪，接劍！”
木劍破空而至。下一刻，楚紅娘的身影從劍上升騰而起，往周圍看了看，道：“好濃的死氣！還好我來得及時。”
第二百零七章 回家
第二百零七章
凱奧露出些微的驚訝之色，不過轉瞬就恢復如常。鬼魂這東西，在西陸也有，他算得上見多識廣。
凱奧沒有將注意力在楚紅娘身上多做停留，扭頭凝望着周圍的狼藉，神色複雜地默立了片刻，而後走向被破壞得最徹底的校長室方向。學校的災後工作有很多，他沒時間傷感。
顧時雪微微一怔，道：“紅娘？！你找到白巨俠和他妻子的魂魄嗎？”
楚紅娘沒有給出明確答覆，只是道：“我試試看。”
楚紅娘又道：“你如今也七境了，不是也能看見殘魂？”
顧時雪苦笑道：“我先前捱了陳長生的一拳，體內神魂不穩，暫時開不了玄門。”
陳長生這種怪物毫無保留的一拳，豈是好受的？雖說有凱奧的幫助，但當時陳長生一拳下來，凱奧自己都被直接打飛了出去。顧時雪頂在前面，承受了近半拳力，眼下還能活着就已經是萬幸了。
楚紅娘不再說話，只是伸手作法，周圍一道道絲絲縷縷的黑色氣流升騰而起，在她掌心中凝聚。片刻之後，楚紅娘道：“還有一點殘魂。”
她攤開手掌，掌心上方，一道模糊的影子逐漸浮現出來，就像是在風中搖搖欲熄的火苗一般。顧時雪趕緊湊過去，小聲道：“白巨俠？”
那道影子搖晃不定。楚紅娘緩緩吐息，渡過去一道氣機之後，那虛影才逐漸凝聚下來，似乎是遲疑了一陣，道：“我是死了嗎？”
顧時雪一陣黯然，不知道怎麼說。楚紅娘則很直接地道：“對，死了。”
顧時雪忍不住對這女鬼怒目而視。楚紅娘總是用一種冷冰冰的嘲弄態度對待世事，有時候的確叫人生氣。
白巨俠沉默片刻，反倒是挺釋然地道：“果然是死了啊......那我現在是變成了鬼魂了嗎？”
白巨俠像是誕出了一點小小的期許，小心翼翼地道：“那.......我的妻子？她呢？”
楚紅娘道：“這邊的確有另外一道殘魂，我不確定是不是你妻子，總之情況有些複雜.......”
她的另一隻手也抬起來，掌心之上，一道道的煞氣凝聚交織，便形成了一個......很難描述的東西。那是許多道殘缺的魂魄拼湊在一起的產物，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裝滿了冤魂的囚灰粯樱恢蓝嗌賯�影子在“它”的體內衝突、遊蕩，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合成獸研究所的實驗，不僅僅是對妖類的肉體動了手腳，對它們的靈魂也施展了許多難以想象的手筆。顧時雪僅僅看到，就感覺頭皮一陣發麻，生出一股作嘔的衝動。
楚紅娘倒是顯得挺平靜：“鬼物有兩種，其一是像我這樣，本身魂魄足夠強韌，所以化爲厲鬼的，其二就是許多弱小的殘魂聚集在一起互相吞噬、融合，最後也能化爲厲鬼。眼下的它就接近後面那種情況。”
白巨俠怔了怔，像是微微地顫抖起來。顧時雪能感覺到，他那本就如同風中殘燭的魂魄開始動盪起來，像是行將消散。不過就在此時，另外那一團魂魄交融的產物反而逐漸平靜了下來，裏面傳出一個女聲：“是......是你嗎？”
白巨俠猛地激動起來：“老婆！你還記得我！你還記得我！”
楚紅娘冷冰冰地道：“看來你妻子的意識暫時佔據了主導。不過別高興太久，這種.......東西，意識是很不穩定的。它的怨念太強了，哪怕殘留着什麼記憶，也會被這種怨念慢慢覆蓋掉，最後留下來的就只有狠毒和惡意了。”
楚紅娘道：“這種自我被一點點抹除的感覺，很可怕的。”
兩道魂魄都平靜了一下。片刻之後，那個女聲又斷斷續續地響起：“我.......我還記得你.......”
白巨俠的那道殘魂在微微顫抖。如果連鬼魂都會流淚的話，那顧時雪敢肯定，白巨俠這會兒，一定是在哽咽。
他說：“我很想你。我這麼多年，一直在找你。我們的女兒都長大了，我們還.......還沒回去看看她.......對了，我給她取了個名字叫白漁。我......”
他說不出來了。
顧時雪在邊上有些忍不住，悄悄地轉過頭去，用手背擦着眼睛。
白巨俠的妻子道：“我......我也.......很想你.......”
她說：“能見到你.......我就很開心了.......你別哭.......”
“我沒有哭.......”白巨俠的魂魄又開始戰慄。然後，他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詢問楚紅娘：“我和她，還能存在多久？哪怕是變成鬼物也好，我還能存在多久？”
楚紅娘稍微想了一下，道：“你的話，有一點點凝聚魂魄的希望，但要看你想不想活。至於她.......她的魂魄比你強大太多，而且怨念深重，是一定會轉化爲厲鬼的。不過那時候還是不是她，就難說了。我方纔也講過了，她的怨念太深，而且體內有不止一個魂魄在互相撕咬，時間一長，連
自我都很難維持了。”
白巨俠又是一陣沉默，道：“是這樣的嗎......”
他妻子的魂魄稍微動了動，向他慢慢地飄過來，溫和地道：“沒關係......我想......你多陪我一會兒......”
“我會的。”白巨俠說着，也朝她靠過去。他們的那一點殘存的靈魂依偎在一起，像是在擁抱一樣。他輕聲道：“我就是太貪心.......見到了你，又想多陪你一陣。我們不分開了，好嗎？”
“嗯.......”女聲輕輕地回應着。她的意識像是已經開始模糊了，過了好一陣子，才用一種夢囈般的語氣輕聲道：“我想.......多陪你一會兒.......”
白巨俠和她依偎在一起，輕聲道：“我就在這裏。咱們倆以後都不分開了。”
楚紅娘冷不丁又道：“不過也有例外！世界上也是存在從怨念當中重新清醒過來的鬼的，比如說我！”
顧時雪大怒：“楚紅娘！你下回一次性把話說完好不好！”
楚紅娘冷笑一聲：“但是概率極小。”
顧時雪嘆道：“你直接說吧，要怎麼樣纔行。”
楚紅娘道：“槐木是陰宅，最能溫養鬼物，你從我的劍身上掰下來一截。將他們倆寄託進去即可。不過最後能不能成，還要看造化。”
她指了指白巨俠：“你的魂魄太弱，即便能得到槐木的溫養，有一處躲避日曬罡風的地方，時間長了也可能消散。”
又指向白巨俠的妻子：“你的魂魄怨念太深，意識太雜，能否保持清醒，而不轉變成徹頭徹尾的厲鬼，也難說。總之，全要看自己的造化。”
白巨俠遲疑了一陣，道：“多謝這位姑娘。”
楚紅娘嘴角一扯，道：“我又不是大善人。”
她玩味地盯着顧時雪，道：“想要這麼做的話，我付出的代價可不小。你是知道的，我這個人從不做無緣無故的好事。”
顧時雪痛快道：“你直接說！”
楚紅娘伸出一根手指，道：“以後養劍時，我再要你的一滴心頭血。”
陸望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小顧近日有傷在身，要不就換我來吧？”
楚紅娘嫌棄道：“臭男人的血我不想要。”
陸望大爲受傷，聞了聞自己的毛。明明是香噴噴的，不久前才洗過.......
顧時雪擺擺手：“就這？小菜一碟，成交！”
楚紅娘也不含糊，伸指一引，將木劍祭起，然後豎掌向下一劈，木劍直接斷作一長一短的兩截。楚紅娘將短的那一截劍尖擲在地上，而後像是元氣大傷一樣，身形迅速變淡，遁入更長的那截劍身當中，悶悶地道：“你們倆自己進去吧。之後能不能成，就看你們的造化了。對了，回頭記得把這截劍尖栽起來。”
白巨俠道：“大恩大德.......誒，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多謝。”
顧時雪笑道：“不要緊。”
白巨俠又支支吾吾了一陣，道：“能不能.......再麻煩你一件事？將我們倆的屍體火化，帶回東郡，埋在貓兒巷的那棵樹下可以嗎？”
顧時雪道：“小事一樁，客氣什麼。見外了。”
白巨俠連聲道謝，而後才同自己妻子的魂魄一起，慢慢進入那截劍尖之中，再無動靜。
不管最後能不能成，但他們倆，終於不會再分開了。
顧時雪閉上眼睛，過了一陣，對陸望道：“處理完這邊的事情之後，咱倆回家吧？”
她早已經歸心似箭了。
第二百零九章 面冷心熱楚紅娘
顧時雪找了個地方，施展符法，將白巨俠和他妻子的屍體火化成灰，裝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裏。
皇家大學的傷亡不久之後被清點了出來，死亡將近兩百人，受傷人數上千，至於經濟損失，更是難以估計，好幾個實驗室完全被毀，數據都沒了。
外加折損進去一尊九階熾天使。那位約書亞閣下也是慘，熱心腸地跑過來幫忙，結果就死在陳長生的手上。
安格麗特後來找到顧時雪，說這件事實在太大，凱奧先生已經打算引咎辭職。妖類在陳長生的襲擊當中充當了幫兇的角色，凱奧和她可以不追究，但它們的存在畢竟瞞不過去，陳長生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所以回頭政府多半還是會拿妖類開刀。在此之前，最好儘快讓這些妖類離開洛伊斯。
官僚們的辦事效率很低，他們應付一下的話，可以將調查稍微往後拖延幾天。這些天裏，最好快點讓那些妖類通過港口坐船偷渡到國外去。
至於陳長生會不會混在其中偷偷出國......安格麗特已經很佛繫了。反正也攔不住。那老妖怪的手段，她今天才剛剛領教過。
所以在安格麗特走了之後，顧時雪又去了一趟下水道，找到漆，同她講了講妖類出國的事情。白巨俠的死似乎對漆是個很大的打擊，這條黑蛇如今總算安分了下來，開始老老實實地考慮起他們解救者未來的事情。
洛伊斯是國際貿易的中心，佛倫丁附近港口卸啵鶃砗酱挥嬈鋽担愊胍刀缮洗皇请y事。之後，不管這些妖類是返回九夏，還是前往西陸的其他國家，繼續拯救那些被困在合成獸實驗室中的同胞，那都是漆要操心的事情了。
漆最後還問了問白巨俠將會葬在何處。看她的樣子，似乎是打算以後去白巨俠的墳前祭拜。
夜晚的時候，顧時雪橫豎睡不着，思考着一件事情。
陳長生爲什麼要帶着“昔拉”的身體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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