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這一閒逛,反倒真讓顧時雪看見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景象。
她眼下乘坐的這艘船名爲塞壬,這是一種神話中人面鳥身的海妖,擁有天籟般的歌喉,常用歌聲誘惑過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觸礁沉沒。值得一提的是,後來西陸的科學家還真的依據神話傳說,創造出了一種名爲塞壬的合成獸,可以用尖銳的音波來殺傷船隻上的水手
艾爾瑞人格外鍾情於用海妖、海怪的名字來命名自己的船隻。如果將世界上的所有郵輪做一個排行榜,那賽特斯當然是獨一無二的“超一流”,而塞壬號則無論如何都能排的上一流,同樣是頂級的航船。
這樣一艘船上,便凝聚着好幾個不同的社會。上層甲板,富人們飲酒作樂,在賭場中一擲千金的時候,下層的鍋爐房裏,四十多度的高溫中,工人們赤着上身,將推擠如山的魔石一鏟子一鏟子填入火熱的鍋爐中,揮汗如雨。
輪船抵達洛伊斯需要兩天一夜。第二天,顧時雪照例是出門四處“閒逛”,剛來到甲板上,眉毛忽然微微地挑了挑。
她收到了一條傳訊術。
傳訊術是一個簡單的零環法術,速成戲法,類似於武人所謂的“傳音入密”,能在短距離內將聲音十分隱蔽地傳遞至別處。
過去也曾有人試圖利用傳訊術代替傳信獸,但最後卻發現,傳訊術在短距離上的表現還行,可是一旦距離拉遠,聲音就會在傳遞的過程中逐漸消散、失真,除非架設起一條專門的魔法通訊線路。而如果要跨越大洋,那麼這條橫跨海洋的超巨型魔法通訊線路成本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所以,直至今日,傳信獸依舊在通信上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
顧時雪輕輕捏了捏自己的耳垂,然後抬頭朝甲板頂層的露臺看了一眼。那條傳訊術是一道沉穩的女低音,邀請她前往那裏一敘。
.......大概是她先前,打開玄門用神魂四處查探的樣子引起了什麼人的注意。
那就去會會吧。
顧時雪於是從容地走上露臺,一眼便看見了一位擁有燦爛金髮的成熟女性,穿着黑色的禮裙,那誇張的裙襬,一層層蛋糕似的剪裁,繁多的蕾絲與繡花緞帶,無不暴露出其主人貴族的身份。
顧時雪的目光略微眯了眯,落在那女子的身上。
洛伊斯是一個移民國家,人種繁多,各種髮色都有。但那種燦爛如烈陽的金髮,卻是“純血”洛伊斯人的象徵。
顧時雪平靜地走過去,在女人的對面落座。那女人用一隻手託着下巴,饒有興趣地看着她,用洛伊斯語問道:“你喝咖啡嗎?”
顧時雪還沒作答,她就招了招手,衝侍者道:“兩杯伯爵山咖啡,再拿一些小點心。”
侍者恭敬地行了一禮,轉身離去。女人又將目光落在顧時雪身上,以手指在桌上比劃了一下。隨着她的指尖劃過,桌面上微光閃動,浮現出幾副畫面。
第一張,是她和陳長生兩人從舷窗中衝出。第二張,是她一拳入水,升起浪濤。第三張,則是陳長生以蛟龍之身衝出水面。
女人問道:“是你?”
顧時雪點了點頭。女人的笑容愈發明顯,用另一隻手輕輕叩擊着桌面,道:“昨天在這兒到處走來走去的也是你?你這樣子,真是很容易讓人當成是間諜。好在這本來也就是一艘郵輪。”
顧時雪略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問道::“我如果沒猜錯的話,您應該是……安格麗特.海德教授?”
那女人的眉毛挑了挑,微笑起來,算是默認。
安格麗特.海德。
西陸唯一一位女性九環大法師,洛伊斯皇家大學的教授。
洛伊斯論頂尖強者的數量,在西陸拍在第二,有四位,一位更正教的熾天使,和三位九環大法師。而且這三位法師,兩個在洛伊斯皇家大學,還有一個則在佛倫丁貴族學院。
這兩所大學,便是洛伊斯乃至全世界最高水平的大學,是無數學子嚮往的“應許之地”,魔導科學的最前沿。
顧時雪的笑容一下子熱切起來:“教授您好。我師父就是李行舟,我時常聽他提起您。”
這個人,同凱奧一樣,曾經當過一段時間李行舟的博士生導師。
不過……給李行舟留下的印象,卻和凱奧先生截然不同。
安格麗特的表情忽然出現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她嘴角一扯:“李、行、舟?我還記得他。當年他在求學的時候,看上去就像是個書呆子,可不像是後來那個無敵的半神。你若真是他的弟子,那他恐怕沒說我什麼好話。”
顧時雪道:“師父說您治學嚴謹……”
“不。”安格麗特直白道:“我就是在故意刁難他罷了。我和凱奧不一樣,我其實不喜歡你們九夏的留學生。哪怕在我們洛伊斯,想進皇家大學都是很困難的事情,你明白有多難嗎?一萬個學生報考,最後能進來的不到一百個。但你們九夏的留學生,隨隨便便就進了最好的學校,而且許多人,還根本不知道這是多大的殊榮,整天就知道在宿舍裏打牌。”
“但最可氣的是!”
安格麗特冷聲道:“你的師父從我們這邊學了多少東西?真當知識是免費的嗎?如果將知識換算成金錢,那培養出他這樣一個博士生,消耗的黃金可以用噸來計算。但最後他就這麼回了九夏!”
安格麗特咬了咬牙:“這麼多年,他甚至都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
“……啊?”
顧時雪一怔。
原本她還打着腹稿打算將安格麗特那些話一一反駁,可是聽到這最後一句,突然就給她整不會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侍者端着咖啡與點心走來。安格麗特深吸了一口氣,往咖啡中加入幾塊方糖,攪拌了幾下。顧時雪稍微猶豫了一陣,心裏一時間有點兒舉棋不定。
她一開始還是挺驚喜的,忽然就遇見了這位和凱奧齊名的九環大法師,還在感慨着自己邭庹婧茫胝垖Ψ匠鍪謳兔Π纬愰L生留下的“定位”。
但這會兒忽然就感覺,對方同她師父關係好像異常微妙的樣子。
也不知道會不會幫這個忙。
顧時雪稍微猶豫了一下,問道:“安格麗特教授爲什麼會在這裏?”
安格麗特攪拌着咖啡中的方糖,撇了她一眼,道:“我同時也是女王陛下的姐姐,代表女王出使艾爾瑞,很奇怪嗎?眼下任務完成,我急着回實驗室,就拋開使節團,自己先回來咯。”
說罷,安格麗特又看向顧時雪:“先前賽特斯停船自檢,害得我不得不換了張船票,耽誤我回國。實話實說,這是不是因爲你?”
顧時雪連連咳嗽起來,人畜無害地眨着眼睛。
安格麗特冷笑道:“這幅給人找麻煩的本事,的確和李一模一樣,難怪會是他的弟子。”
第一百八十五章 海德教授不坦率
顧時雪定定地看着安格麗特,過了一陣,終於忍不住自己心裏的那股好奇心,問道:“教授對我師父到底是什麼看法?”
安格麗特沉默下去。過了許久,她嘆道:“我也不知道了。”
她用一隻小勺子攪拌着自己的咖啡,臉上露出一種恬靜而憂鬱的表情。過了一陣,她道:“你多大?”
“嗯?”
“我是說,你幾歲了?應該不到二十歲吧?”
顧時雪撓了撓後腦勺,道:“我十七。”
“十七歲?挺好的。”安格麗特笑了一下,道:“我比你大很多。比你師父也大。剛認識他的時候,他應該也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紀,十七八歲,剛剛入學,就進入了我領導的一個實驗項目組,作爲學徒。”
“順便一提,學術上的導師和學徒這種關係實在封建得可怕,同過去那些封建領主與自己手下的騎士,或者手藝人與自己學徒的關係都沒什麼區別。我們明明都是這樣一個工業社會了,我們法師就是先進的代表,是封建制度的掘墓人,但彼此之間的關係卻還是最封建的那一套.......”
安格麗特用她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看向顧時雪,道:“這是李對我說的。我一直不喜歡他——爲什麼我會喜歡一個九夏人呢?你們在我看來都像是沒文化的鄉巴佬一樣。可是.......這話真的很對。我沒辦法反駁他。所以我當時很生氣,我說,你在我手下只要老老實實做項目就好了,不要討論這些沒用的東西。但他就是喜歡談。”
“他就是喜歡做一些在我看來非常.......不務正業的事情。比如說搞什麼社會活動,學習那種完全站不住腳的空想社會主義的思想,還去研究哲學。”
“他喜歡談論公平,恰巧我最討厭公平。因爲我從出生起,體會到的就是一種不公。哪怕我是女王的堂姐,我甚至已經成了九環大法師,但社會對我來說依舊是不公的。女人出生開始就蘊含着內在的痛苦,經痛,流血,生產,胸部脹痛.......這就是我們逃不掉的宿命。可是即便如此,我們想獲得一些成就,依然要付出比男性更大的努力,在工作中,學術上,女性就是得不到和男性一樣多的機會。公平?什麼是公平?”
安格麗特嘆道:“你師父真是天真得讓人討厭。”
顧時雪默然不語,腦袋裏面一篇小說都快構思完了。
安格麗特抿了一口咖啡,平抑下自己的情緒,道:“所以,當時賽特斯號,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是你搞的破壞,那你這種危險分子......我可能不會同意讓你入境洛伊斯。”
顧時雪連忙道:“海德教授錯怪我了!昨天的事情並不怪我,而是要怪——”
她指了指桌上殘留的魔法圖像,手指點在化作蛟龍的陳長生身上:“這個傢伙。”
安格麗特用手託着臉頰,示意顧時雪繼續說,其實她也很好奇,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昨天的她也在船上,差不多目睹了顧時雪和陳長生戰鬥的全部過程。
顧時雪道:“這東西名爲陳長生,是個喪盡天良的惡棍。”
她就將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大部分內容倒也沒有更改,無非是陳長生威脅她說要鑿穿輪船底部,然後同她發生激鬥云云,打鬥的過程中“一不小心”觸發了賽特斯號上面的不知道什麼裝置。
甩鍋這回事,顧時雪可拿手了。
安格麗特咀嚼了一下“陳長生”這個九夏風格明顯的名字,道:“我記得你們九夏人在國外是很團結的。”
“陳長生不把自己當九夏人。”顧時雪道:“他是妖類,而且對人類沒有絲毫的認同感。這傢伙在我們九夏有相當古老的傳說,被我們當成是惡魔一樣的怪物,封印了幾百年,現在他跑到西陸來了。”
安格麗特明顯有些狐疑:“聽上去很像是那種騙小孩的故事。”
顧時雪諔┑氐溃骸白蛱炷部匆娏怂拇嬖诓皇菃幔慷椅易蛱鞖⒌舻膩K非它的本體,而僅僅是陳長生的三道分身之一。它身爲妖類,可以僞裝成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眼下它的其中一尊分身出現在前往洛伊斯的船上,我想這對洛伊斯來說,應該不是一個好消息。”
安格麗特身體往後一仰,端起咖啡來稍微抿了一口,而後雙手抱胸地看着顧時雪,過了一陣,才道:“我或許會認真考慮這個問題。”
顧時雪又問道:“海德教授屬於社會黨還是自由黨?”
安格麗特搖頭道:“我不屬於任何黨派。”
顧時雪心想,不表態也是一種態度。安格麗特.海德是洛伊斯那位女王陛下的堂姐,這次又代表女王出使訪問艾爾瑞,明顯同皇室走得很近,應該處於洛伊斯政壇上的右翼保守派,而洛伊斯的社會黨也是右翼。社會黨整體上對合成獸研究這回事持反對的態度,並且厭惡未知的風險........
顧時雪於是道:“陳長生的實力非常強。他是那種純粹的惡,最近正在研究將武道與墮天使的逆卡巴拉相結合的道路,我想海德教授一定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安格麗特蹙着眉道:“我真希望你是在開玩笑。如今的國際局勢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又蹦出來一個這麼危險的傢伙——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顧時雪諔┑氐溃骸拔覜]有開玩笑。陳長生就是世界的禍害,我如果有能力,一定會親自將它滅殺。”
安格麗特小口小口地喫着甜點,過了一陣,道:“假如我相信了你說的話,你希望我會怎麼樣?”
顧時雪懵了一下。這個問題聽上去好像還挺簡單的,但她仔細想了一陣,一時半會兒居然還真的答不上來。希望她怎麼樣,出手對付陳長生嗎?但陳長生最大的特點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除非人家出現在你面前,不然你找都找不着他,談何對付?
安格麗特自嘲似的搖了搖頭,道:“其實你方纔說,那個陳長生是世界的禍害云云,說他如何難對付,那是對於你們九夏人而言的。我畢竟是法師,對我來說,世界上沒有殺不死的東西,只要它還是........生物。”
略微停頓了一下,安格麗特道:“眼下西陸各國之間,開戰已經不可避免。戰爭纔是我們最大的威脅,相比之下,你說的陳長生,其實什麼都不是。”
顧時雪怔了怔,道:“哪怕他有可能成爲別西卜,或者撒旦?”
安格麗特表情中露出一種莫名的諷刺,笑道:“如果西陸爆發全面戰爭,難道殺人的效率,會比一個別西卜更低?人類的敵人,畢竟只有人類自己。”
顧時雪嘴脣張了又張,感覺三觀稍微有點兒受到衝擊,一時半會兒,對安格麗特的這種態度完全理解不能。
過了片刻,顧時雪才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問道:“那.......海德教授,能不能幫我一個小忙?”
安格麗特用自己那雙好看的藍色眸子看着她,過了一陣,道:“你說。”
顧時雪道:“我還帶着.......一隻貓。陳長生可能在我或者他的身上下了某種氣機定位的法門,所以能追蹤到我的行蹤。我能不能請您,將這個定位接觸掉?”
安格麗特的眉毛略微挑了一挑,露出幾分饒有興趣的神色,道:“這應該不是難事,我可以試試。”
她於是跟着顧時雪來到船艙,陸望正鑽研着《萬化生骨功》,坐在窗臺上擺出一個五心朝天的姿勢,一見突然來了客人,立馬就跳了起來,“喵”了一聲,假裝自己是一隻普通的貓。顧時雪無奈笑道:“陸望,不用裝啦,這位是安格麗特.海德教授........呃,教授?”
第一百八十六章 遠程傳送
顧時雪扭頭一看,發覺安格麗特的表情有點兒不對勁.......她的表情極爲凝重,就像是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似的。
顧時雪心中古怪,看了看陸望,心想,難不成這位海德教授怕貓?
房間中的氣氛古怪了片刻,安格麗特凝視着陸望,伸手搭了一下顧時雪的肩膀,道:“你收拾一下自己的東西。”
顧時雪稍微愕然了一下,露出驚訝之色。安格麗特沉聲道:“聽我說的,趕緊收拾一下東西。”
顧時雪雖然莫名其妙,但隱約也意識到可能是出了什麼問題,沒有多問,飛快地整理起自己的行李。陸望蹲坐在窗臺上,歪了歪腦袋。
安格麗特攤開手掌,掌心有光芒閃動,浮現出一個虛擬的羅盤。她看着羅盤,嘴裏喃喃自語,像是在計算着什麼東西。片刻之後,顧時雪將行李全部塞進了箱子裏,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教授?”
安格麗特看了她一眼,然後道:“帶着你的貓,然後抓緊我的手。”
她將左手朝着顧時雪伸過去,說話的時候,眼中有光芒迅速地亮起。顧時雪一把抱起陸望,然後伸手朝着安格麗特抓過去,但忽然間,腳步一個踉蹌。
地面似乎正如水般地波動、扭曲。
不,不對!顧時雪踉踉蹌蹌地握住安格麗特的手,心中猛然清醒。不是地面在扭曲,而是她的空間感被幹擾了!這感覺就像是在原地打了一百個轉一樣,她的腦子裏在微微地發暈,耳朵處的半規管陷入了絮亂之中,於是,在她的感受當中,地板像是正在主動朝着她靠過來一樣。
這是.......
顧時雪心中劇震。
強大的魔力波動正從安格麗特的身上釋放出去,就像是在火爐邊上,感受着風箱中狂湧出來的熱氣一樣。在方纔那段時間,安格麗特一直在準備一個高環魔法,此時此刻,這個魔法成型了。
海面上掀起了巨浪。船身微不可察地仄歪了一下,房間內,一些比較輕的東西居然漂浮了起來。
引力被改變了。
安格麗特的眼中噴湧出光流。她用左手拉住顧時雪,同時右手往前伸出,五指撥動,似乎是正在觸摸着什麼東西一樣。霎時之間,這顆星球的偉力都匯聚在她掌中。
傳送術。
這個魔法的原理和人們想象中的蟲洞穿越很像。許多科幻作品當中都會這麼解釋蟲洞,說蟲洞的兩端就好比是一張紙上的兩個點,兩個點之間有很長一段距離,可是蟲洞就相當於將紙摺疊了起來,讓那兩個點重疊在一起,所以人就可以一下子從一個點抵達另一個點。
傳送術就是這麼一回事。但這裏有個問題,一張紙可以近似地視作一個二維平面,但是當你將紙張摺疊起來的時候,摺疊的步驟實際上是在第三個維度上進行的。而如果將我們的三維空間也看做是一張紙,那麼“重疊兩處三維空間”,自然也得通過第四維度。
人畢竟只是一種三維生物,第四個維度是人類沒辦法想象,也沒辦法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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