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九夏人變成了黃皮膚的洋人.......”老人似乎有些難過,道:“若是子孫如此,也是我們的不幸啊。”
顧時雪沒有說話。兩人抵達了演講會場,那是一個類似戲劇院的大廳,地方其實不算大,但舞臺下面做了點兒改動,椅子擺的格外密集,估摸着若是擠滿了,能容納下七八百號人,此時已經有了一些人到場,蔣師傅等人也在,一見到顧時雪,立時起身抱拳行禮。
顧時雪一一回禮。又過了半個多小時,人到的差不多了,臺下吵吵鬧鬧,柳會長咳嗽了一聲,道:“大家靜一靜!”
雖然沒有喇叭,但強橫的內力卻能保證他的聲音迅速傳開,像是有一道無形的波紋掃過,所有的雜音都被迅速撫平。柳會長掃視了一遍四周,道:“前些日子保利堡要咱們強行遷出這邊街區,這事情大家也知道。正是有這位顧時雪女士出手相助,大家今天才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好了,別的話老夫也不多說,請大家安靜一點,聽顧姑娘說話。”
顧時雪從第一排的座椅上站起,走上舞臺。
數百人都在看着她。
顧時雪腦海中居然有點兒微微的眩暈感。她當年曾在淮遠的大演武臺上怒斥羣雄,但那時候是比武,此時卻是演講,場景截然不同,居然讓她有點兒小小的怯場起來。顧時雪深吸一口氣,壓下那種從心底悄悄蔓延起來的膽怯,道:“諸位同胞。”
顧時雪抿起嘴脣,沉默了一秒,道:“近四五十年來,每一年,每一天,都有我們九夏人出國打拼,在座的各位,有些可能已經是出了國之後的第二代,從小就在異國的土地上長大,也有些,依舊是第一代人,應該還記得自己爲什麼要出國吧?”
顧時雪眼前浮現出大雪時的街道,浮現出暗無天日的工廠,浮現出貧瘠的大地和落草爲寇的土匪。
停頓了一下,顧時雪又道:“柳會長方纔也說,保利堡的人想要將咱們從這個街區趕出去。憑什麼?九夏人在國外老實本分,沒招誰沒惹誰,更沒有觸犯什麼法律,憑什麼就要無端地被欺壓,憑什麼這些洋人隔三差五
就要找個理由來擠兌咱們?”
“九夏人在海外難道過得好嗎?很不好!洛伊斯在全球修築鐵路,每一米的鐵軌下面都埋着我們同胞的屍骨!在康考爾,像是蔣師傅所說,那些洋工無端地跑過來,衝九夏工人喊打喊殺,結果呢?鬧事的被警察放走了,我們九夏人反倒是要被抓起來!我們在康考爾開店,做生意,甚至就是在街上走着,都可能莫名其妙地遭遇襲擊,警察管過嗎?管過九夏人的死活嗎?在他們眼裏,我們是人嗎?我們是什麼東西啊,是恨不得踩死都嫌髒的蟲子嗎?”
顧時雪問道:“爲什麼?”
“因爲我們這張面孔背後的國家,落後了!”
顧時雪發出泣血的嘶吼:“我們的國家貧賤,所以我們的人民流離失所背井離鄉家破人亡!我們的國家落後,所以我們九夏人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被瞧不起!我們的國家弱小啊!所以在國際上那些帝國那些列強,可以毫無顧忌地欺負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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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雪哽咽了。她的聲音變得沙啞,就像是吞進去一塊被燒紅的炭火,那燃燒着的是是至死不渝的鬥志,是永不熄滅的憤怒,在她的目光深處,火焰燃燒得如此旺盛,像是要將這世界上一切黑暗、腐朽的東西都燒個乾乾淨淨!
她說:“所以我們要革命。”
......
威廉其實也來聽了顧時雪的演講。因爲九夏街區這邊,這兩天爲了準備演講,鬧得動靜不小,只要有心打聽,必然會知道這件事。所以威廉假裝成是來採訪的記者,也來到了演講的會場。
他站在入口的位置,舉着沉重的攝像機,但是一張照片都沒拍。
顧時雪的演講已經接近了尾聲。她朗聲道:“國家,是我們的國家。”
“社會,是我們的社會。”
“天下,是我們的天下!”
“革命,更是我們的革命!時代是一道洪流,每一個九夏兒女都絕不可能置身事外。天助自助者,九夏傾頹至此,誰來救國?不是神仙,不是皇帝,是我們。只有我們!”
“如今在九夏的龍尾,革命黨人已經起事。我們會推翻過去那個封建的王朝,創造一個真正以人爲本的民主共和國,讓我們的同胞,不至於像今日這般承受屈辱。”顧時雪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向臺下的觀形⑽⑶飞恚狭艘还溃骸熬畔牡母锩残枰T位同胞的支持。”
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站了起來,鼓掌。那是個三十來歲戴眼鏡的男子,他的眼眶微紅,像是被顧時雪戳中了心靈的某個角落,一下下地,大力鼓着掌。
緊接着,第二個、第三個人站了起來。很快,整個會場裏,再也沒有坐着的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餞別宴
顧時雪的演講出乎意料的成功,當天就募集到四百餘萬帝國馬克——威廉偷偷摸摸地捐了其中的一百萬——換算一下,大概是二十餘萬大洋。
於是下午的時候,顧時雪去了一趟銀行,將這筆錢轉到師兄的賬戶上,順便通過銀行的渠道發了一隻傳信獸過去,通報了一下自己的近況。
由於列強的銀行幾乎開遍了世界,所以銀行確實是可以順便提供一下傳信服務的,傳信獸從一個銀行出發,在一所所銀行支行之間接力,最後飛躍重陽,消息的傳遞速度甚至比郵局還快,保時保質,絕無延誤。
當然價格也比郵局要貴。
到了晚上,柳會長又來找顧時雪,說聽聞她要走了,大家都說要給她舉辦一個餞別宴。
顧時雪愣了半天,說不必了吧?
但柳會長很堅持,還說知道顧女俠你不喜歡人多,所以就找了幾位師傅,大家都認識,還有剛剛出院的金師傅也在,說一定要當面感謝感謝你。
顧時雪拗不過,順水推舟地就去了。地點還是最初的那一間九夏互助會場館,剛走到門外,一股子濃烈的香味就從裏面飄了出來。柳會長眉飛色舞,笑道:“顧女俠,忘了說,你可有福了!這次是我們林師傅親自下廚,林師傅那一手廚藝,嘿,平時想喫都喫不着。”
顧時雪略微意動:“哦?”
顧時雪下巴稍微一抬,笑道:“我可先說好,我舌頭是很挑的。”
柳會長哈哈大笑,推開互助會大門,剛一進去,幾位武師就齊刷刷地站起,道:“顧女俠!你可算來啦!”
顧時雪微笑着拱手回禮,目光在其中一位沒見過的師父身上停留了一下。那一位師父穿着一襲長衫,稍微有點兒儒雅的氣度,不過半張臉都裹着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半個鼻子和一張嘴巴,頭髮似乎也被剃掉了,顯得有些悽慘。估計就是金師傅了。
蔣師傅比較着急,跑過去神神祕祕地關了門,道:“要是讓其他人知道咱們在這兒給你開餞別宴,那到時候這飯可就喫不成了,人人都要跑過來挽留你。”
顧時雪道:“誇張了。”
“不誇張!”蔣師傅一擺手,然後道:“說出來你可別笑話,一開始姑娘你來的時候,我還想着,哪兒來的人啊!不過仗着比咱們高出一境,就敢這麼囂張!”
他又伸出大拇指,笑道:“不過後來看見你一刀擊敗那個鐵罐頭,我就服了!徹底的服!”
“老蔣!”鷹鉤鼻子的元師傅呵道:“就你廢話多!還不快請顧女俠落座?”
蔣師傅哈哈大笑。顧時雪拱手道:“說請就太客氣了。”說着朝桌子那邊走去。當日幾名師父議事的那張圓桌,上面已經擺滿了菜餚。柳會長拍着林師傅的肩膀道:“咱們老林的手藝,沒話講!知道你要走了,老林可是忙活了一下午!”
林師傅半是含蓄,半是自豪地道:“顧女俠,請嘗!我武藝一般,但對廚藝還是有點自信的。”
顧時雪端起筷子,笑道:“那我一定得嚐嚐。”
腥私舆B落座。顧時雪也不客氣,直接用筷子夾起一個看上去格外紮實的豬肘子,林師傅搖頭晃腦道:“這道菜,是東西合璧。我用的是康考爾人喫豬蹄膀的做法,先用啤酒和鹽醃製並抓揉豬肘使其入味,然後先蒸再烤,最後配上這邊的酸菜.......”
“行了行了!”蔣師傅起簦骸斑@老林!做道菜,和唸經似的!”
腥艘魂圁笑。顧時雪也笑了笑,張大嘴巴啃了一口豬肘,眉毛忍不住一抖。
豬肘的表皮口感酥脆,而裏頭的肉軟嫩不油膩,肉質鮮美、鬆軟多汁,但最讓人驚喜的還是那厚厚的膠質層。膠質的口感豐腴,在長時間的醃製當中,啤酒的清香和恰如其分的鹹香完全滲透了進去,雖然是烤制的,但並不顯得幹,一口下去,膠質伴隨着熱氣在口腔中融化,肉汁在舌尖上流淌。
顧時雪讚道:“厲害。”
林師傅十分得意:“一般人可喫不着。”
康考爾人在喫這回事上,口味其實同九夏人頗爲相似,以至於一大桌子菜,除了幾道燉香腸之類的,顧時雪一時間居然也分不清哪些是九夏菜,哪些是康考爾的菜。總之喫得很爽。
林師傅笑道:“我以前,在康考爾這邊的大廚門下學過手藝。那時候對我來說,學廚可比學武有意思多了。”
林師傅眼中忽然閃過一絲陰霾:“可惜後來,莫名就遇到有人來找茬兒,一聽說是我一個九夏人燒的菜,當即就把嘴裏的菜吐掉,還說我做的菜不乾淨,在我們店裏鬧得很兇。”
顧時雪嘆息道:“狹隘的種族主義者就是這樣的。他們其實根本不關心我們的菜,只是想方設法在擠兌我們罷了。”
林師傅深以爲然,道:“所以我後來就去習武!但今天我才意識到,原來習武也不是正途,習武只能救自己,甚至自己都救不了,只有革命才能救國家!等我在這邊收拾好,我也打算回國投身革命!”
顧時雪肅然道:“林師傅高義。”
林師傅笑道:“顧女俠也太抬舉我老林了。”
蔣師傅一邊喫一邊道:“顧女俠!哪怕沒有前兩場比武,聽了今天你的演講,我也對你是.......服氣!我跟你講,這元師傅啊,聽得眼淚都掉下來了.......”
“去去去!”元師傅大怒,道:“先前是誰眼淚都在眼眶裏打轉來着?”
蔣師傅哈哈大笑,毫不羞恥,理直氣壯地道:“我感動!不行嗎?”
元師傅欲言又止了一下,然後嘆道:“其實顧姑娘今天有幾句話,當真說到我心坎裏了。我們九夏人哪裏都受欺負,還不是因爲背後的國家落後了?我雖然人不在九夏,但對你們這些人,是真的佩服。”
顧時雪和煦一笑。柳會長站起來,道:“顧女俠,我敬你一杯!”
腥思娂娬酒饋硐蛩淳啤=壸趴噹У慕饚煾倒Ь吹溃骸邦櫯畟b!我傷勢未愈,不能沾酒,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顧時雪其實不太喜歡喝酒,但盛情難卻,就幹了一杯,被嗆得咳嗽了一聲。
蔣師傅又問:“女俠,我實在是好奇,你這第三場到底是打得怎麼樣啊?還專門換了個場地,那得是多精彩!”
顧時雪笑道:“是那個斯科特,也就是領頭的軍官穿上了機甲和我打,他是個教會的天使。不過你們也知道,天使嘛,本來就不禁打,穿上機甲也一樣。”
柳會長苦笑道:“或許也只有顧女俠這種高手,才能說出天使不禁打這種話吧.......”
顧時雪哈哈大笑起來,心想,這是師門傳統。
師父曾經一拳擊殺九階熾天使。
摧枯拉朽,如同神靈的一拳。
相比之下,她還差得遠。
第一百五十九章 理想的野獸
東郡。
“咄咄。”
書房的窗外傳來敲擊的聲音,一隻傳信鸚鵡正用喙啄着窗。李行舟放下報紙,起身將窗戶拉開,那傳信鸚鵡搖晃着腦袋,像是在打量着他一樣。
片刻,傳信鸚鵡扇動着翅膀,嘴裏模仿出顧時雪的聲音:“師父!”
傳信鸚鵡道:“還有師兄,師姐。我如今正在康考爾,一切安好,你們不必爲我擔心。”
李行舟臉上不由浮起一抹湝微笑。
通過一隻傳信鸚鵡,顧時雪的聲音繼續道:“前段時日我在報紙上得知九夏已經開始革命,心中大爲振奮,真恨不得現在就飛回國內,同你們共商大事。”
“雖然人不在國內,但我也希望能幫上一點忙。正好這段時間,我幫助了一個九夏街區,於是就在我們的海外同胞當中舉辦了一場演講,爲革命募得籌款二十餘萬銀元,錢已經通過康考爾的銀行轉入了師兄的賬戶。”
傳信鸚鵡的腦袋一翹,連同顧時雪的那點兒小驕傲都模仿了出來:“師兄,我不是隻會敗家吧?”
李行舟笑道:“你可從來沒有敗家過。你師兄還這麼調侃你?回頭我說他。”
——韓庭樹和宋玉君兩人這會兒正在四處奔波,拜訪志同道合的革命同道。此時此刻,萬里之外的韓庭樹忽然覺得鼻子發癢,想打噴嚏。
可惜這句話,並不能通過傳信鸚鵡轉回去。顧時雪現在一路旅行,根本找不到具體的問題,信也不知道要送到哪兒去。
鸚鵡又道:“我的旅程已經完成了大半,會盡快回國,希望九夏革命一切順利,不必等我。最後,請幫我給唐娟帶一句話。”
“就說,我時常想她。”
……
同一時刻,顧時雪坐上了一列前往教廷國的列車。
西陸上國家極多,只是那幾大列強存在感太強,以至於掩蓋了其餘小國的光芒。康考爾位於西陸地理意義上的中心,邊境上接壤的領國極多——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康考爾和大部分國家都有領土衝突。
教廷國是康考爾的鄰國之一。這恐怕是西陸最奇怪的一個國家,總人口只有一千萬上下,面積不到康考爾的四分之一,確實整個西陸的文化中心、信仰中心。這裏沒有政府,只有教廷,完全由神權統治,擁有整個西陸數量最多的高階天使。
“嗚——”
火車頭噴出長長的氣柱。康考爾的列車顯得比羅莎的更爲乾淨整潔,無形中便給人一種“空間很大”的錯覺,雖然實際上兩國的車廂尺寸並無區別。
顧時雪買的是二等車票,有一個和外界隔絕的小包廂。這樣一個小包廂裏一般會有二至四名乘客,但顧時雪到的時候,包廂內只有她一個人。顧時雪倒也樂得清淨,斜靠在窗邊審視着自己的手稿。
手稿上寫的並非小說,而是她這段時間的國際局勢分析。
陸望趴着她腿上打瞌睡。
片刻,顧時雪腿抖了一下。陸望立時驚醒過來:“嗯?”
顧時雪摸了摸他的腦袋,道:“陸望,康考爾是不是現在就已經有了對外侵略的野心?從出雲開始,我看康考爾早就做好了對九夏出手的準備,也就是現在還有個洛伊斯在前面吸引仇恨。而且他們現在搞這什麼新式機甲,明顯是以九夏武人爲假想敵,到處收集數據……”
陸望苦笑道:“如果我說是?”
顧時雪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氣。
陸望道:“對於康考爾人來說,那位如今已經八十多的薩克森首先實在是個遠見卓識的領導者。他從一開始就看到了未來潛在的危機,想避免和洛伊斯之間無意義的戰爭,而將目光放在了對外侵略上面。同這種將目光放眼於整個世界的掠食相比,那位威廉先生簡直是個小白甜。”
顧時雪揉着太陽穴,緩緩道:“然而......整個康考爾,甚至可以說整個西陸都已經被狂熱的情緒裹挾其中。這實在是九夏的一種幸摺!�
陸望帶着點兒置身事外的情緒,笑道:“這也算是一種天道輪迴吧?”
顧時雪閉上眼,靠在列車的座椅上。過了片刻,包廂之外傳來了腳步聲,應該是她的那位“室友”到了。
......
法琳娜女士提着行李,機械似的行走在列車上。她感覺自己的靈魂並不在自己體內,驅使着她行動的似乎是一種未知的力量,憤怒和絕望像是鍋爐裏的煤炭一樣在她胸膛中熊熊燃燒。
她是一位小有名氣的畫家,過去時常住在愛德蘭街一帶——那是康考爾首都周邊有名的紅燈區,“下等人”居住的地方。她在那邊觀察那些底層妓女的生活將她們作爲自己畫作的主角。
她的畫作時常被《女公民報》刊登。
法琳娜曾經有個非常非常好的朋友叫戴爾克。戴爾克先生同樣是位畫家,雖然畫技蹩腳,但他有一顆如黃金般璀璨而且高貴的心。他實在是個熱情、善良而且慷慨的人,法琳娜在最爲窮困潦倒的那段歲月裏,就曾經接受過戴爾克先生的資
助,而且對方對她一無所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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