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206章

作者:远方来

些公理教在羅莎的高層人員以表抗議。東部教區的主教桑德羅夫,和我這個教廷國的人,大概率會遭殃。總之不論哪一種,我都多半會被趕走。”

顧時雪難得有些內疚。

戈勒夫笑道:“其實和你沒多大關係。早在上個月,中央教廷那邊就已經通知我離開羅莎了。哪怕沒有這件事,接下來的情況也大概率會如此發展,與其被人趕出去,不如自己離開,這樣體面些。原本我今天就打算走,但因爲早上有了種預感,所以就多等了一會兒。”

顧時雪問道:“那主教閣下........離開羅莎之後,會去哪裏呢?”

戈勒夫笑容玩味起來:“你猜猜?”

顧時雪看着他的笑容,遲疑了兩秒:“難不成是.......九夏?”

戈勒夫點頭道:“不錯!”

他道:“對於教廷而言,九夏就是一塊還未開墾的田地,他們對九夏這地方報以極大的熱情,就想要在九夏打開局面。但這事兒比較困難,所以纔會讓我去,我這個現代派的教士不像是傳統派的那些老古板,就知道唸經。”

顧時雪眉頭皺起。雖然她對戈勒夫主教印象不錯,但對傳教這回事,終歸還是牴觸的。

顧時雪忍不住道:“閣下方纔也說,信仰不意味着信神。我說句冒犯的話,聖靈教一直將世人看做需要引導的羔羊,只有信教才能得到救贖。簡直是傲慢!我們九夏有自己的文化和傳統,根本不需要聖靈教來.......救贖。”

戈勒夫微笑着聽她說完,點頭道:“你說得對,孩子。”

他看向遠處,凝視着天空中的雲,過了一陣,才道:“但是,教廷的想法不會因此而改變。那麼我想,我去九夏,總比其他人要好,因爲我知道如何去尊重一個異國的文化。”

他笑起來:“而且我本人也挺期待去九夏的。我在西陸的許多國家都呆過,除了教廷國,我在羅莎的時間最長,足足二十年。這是一段難忘的經歷。我.......很期待去接觸你們的文化。”

顧時雪沉默片刻,道:“我家在東郡。等閣下去了九夏,一定要來我家作客。”

戈勒夫點了點頭,鄭重道:“好。”

他站起身來,似乎是打算離開了,但又忽然轉過身,道:“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東部教區的主教桑德羅夫承受的壓力最大,他很可能會找你麻煩,雖然不會明着來。和我一樣,他也是個八階的智天使。所以.......”

戈勒夫伸出手指,在顧時雪的眉心虛點了一下。

“祝你好撸⒆印!�

第一百二十八章 生命在於喫

戈勒夫主教走後,顧時雪忍不住感慨:“果然不管是哪兒,都有好人和壞人啊。”

陸望從她的帽子裏鑽出來,道:“這話沒錯,但我得給你潑一盆冷水,人的好壞很大程度上是受到社會影響的。教廷擁有無與倫比的權力,但卻不接受世俗的監管,所以變壞總是更容易的。”

顧時雪點了點頭:“所以這點上,我支持羅莎。勒拿先生確實有魄力。”

西陸的很多事情,是九夏人難以理解的,就比如宗教。九夏也有宗教,但本被強大的世俗王朝打磨了幾千年,因此九夏人本質上是那種無神論或者泛神論,進廟燒香,很功利也很現實,什麼都信一點,也只信一點。

但西陸的整個文明卻和宗教深深綁定,信教對於他們而言就是喫飯喝水一樣天經地義的事情。在過去,漫長的幾個世紀當中,教權一度凌駕於王權之上,後來經歷了人文復興、大航海、工業發展等諸多歷史事件,至高無上的教權才一步步從神壇上跌落,走向政教分離。

但這個所謂的政教分離,就是你管你的,我管我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

洛伊斯能用王權壓過教權,是因爲人家信的是更正教。更正教的主旨是“因信稱義”,認爲人的得救是因爲自己本身的信仰而非教廷,所以更正教不存在教會之類等級嚴明的組織,只有一個個小團體。

當然,這也導致,更正教內部凌亂得不得了......因爲只要你願意,任何人都可以提出自己對《聖經》的闡釋,所以僅僅是洛伊斯一國之內,就能分出兩千多個不同的教派,這還是登記在案的,至於那些打着聖靈教的幌子爲自己掷男敖蹋遣恢烙卸嗌佟�

顧時雪緩緩吐出一口氣,揉着自己的眉心道:“雖然我對這位主教閣下的觀感不錯,但我還是希望,他在九夏的傳教不要太順利。”

陸望壞壞地笑道:“你這個人,不地道。”

顧時雪笑道:“公私要分明。”

又道:“勒拿先生確實有魄力。政教分離已經是公理教教廷能作出的最大讓步,至於讓世俗力量管理教權,簡直前所未有。九夏也得學。雖說公民理應有信仰自由,但我看,也確實必須劃下道來。不管是本土宗教還是外來宗教,想要在九夏傳播,就必須先遵守九夏的法律法規,服從政府的管理纔行,萬萬不能本末倒置。”

略微沉默了一下,顧時雪道:“似乎沒問題。”

方纔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其實也在同小雪一道審視自己的內心。八階的天使足以在潛移默化之中改寫人的思維,她很擔心,自己會不會在不知不覺當中就中了招。但現在看來,似乎沒有,至少她還能堅持自己的原則。

顧時雪又問道:“陸望,你覺得我有什麼變化嗎?”

陸望搖頭道:“沒有。你也別將智天使想得太可怕了,理解原質沒那麼無敵。”

“小心無大錯。”顧時雪嚴肅道:“現在面對的是善意的戈勒夫主教,以後呢?說不定就要遇到有敵意的高階天使了。還是防着點兒好。”

.......

確定了自己思想上沒被動過手腳之後,顧時雪就放下心來,要開始做正事了。

她這趟環遊世界,要做的正事有兩件。

其一,是考察各地的風土人情、社會情況,從中吸取養分。

這一路行來,經過出雲,再到羅莎,旅程可以說纔剛剛走了一半,但已經讓顧時雪獲益匪湣�

其二是喫。

一般人遊山玩水,主要是爲了“看”。看山看水,看名勝古蹟看人文奇觀。顧時雪不同,她是喫。只有在喫東西的時候,她才能拋下一切,做一個純粹的自己,什麼都不用想,只是品味最原始的感動。

聖科勒堡作爲羅莎排名前列的大都市,也是戰爭之後最先事先經濟復甦的幾個城市之一,物資豐富。顧時雪這回沒有費心費力地走街串巷,因爲師父也是個老饕,在聖科勒堡待過一段時間,於是給她推薦過一些餐廳。

顧時雪按着記憶中師父的推薦,找到了一家隱藏在巷子裏的小餐館。推開樸素的木質大門,暖氣迎面而來,餐廳的內部被細心地裝點成羅莎傳統“木刻楞”的樣子,牆壁上掛着駝鹿頭的裝飾物,桌椅用的都是羅莎最常見的松木,應該有些年頭了,以至於木質的表面都被盤出一層包漿。

雖然還沒到飯點,但餐廳內也三三兩兩地坐着幾位食客,都在安靜地喫飯。經營餐廳的是一位莫約五十來歲的老人家,個頭不高,但看着身板相當硬朗,花白的地中海,下巴上冒出許多短短的胡茬,看上去兇巴巴的,始終抿着嘴脣,看上去兇巴巴的。

顧時雪打量着菜單,老闆打量着她,然後道:“九夏人?”

顧時雪點了點頭。

老闆臉上那副兇悍的表情就像是冰雪忽然消融了一樣,露出笑容:“紅菜湯,黃油雞卷,奶酪土豆,燴牛肉,這些應該比較符合你們九夏人的口味。”

顧時雪笑道:“那就這幾樣各來一份吧。”

等待片刻,第一道上桌

的是紅菜湯。羅莎的緯度較高,天氣寒冷,可以選擇的蔬菜並不多,紅菜就是羅莎人最常食用的一種“明星蔬菜”。紅菜湯,也可以算是羅莎家家戶戶都會做的一道湯,最地道的家常菜餚。

因爲天冷,所以羅莎的食物普遍偏油,高熱量,紅菜湯剛端上來的時候,顧時雪就看見那湯汁表面上漂浮着的一層油花,忍不住微微咋舌,想起了過橋米線。湯汁很濃厚,呈現出一種醬紅色,隱隱能看見漂浮在其中的紅菜和被切成小塊的牛肉粒。

嚐到第一口的時候,顧時雪就被這道湯征服了。紅菜湯在羅莎家家戶戶都會做,但每個人的做法都會有微妙的差異,這一道湯里居然還加了番茄。紅菜本身的口感就像是很細的小青菜,又有點兒像是菠菜,濃郁的醬香和番茄的酸味巧妙地刺激着食慾,軟爛的牛肉在舌尖上滑動的感覺,忍不住讓人想要嘆息。

尤其是一想到外面冷冰冰的天氣,再去品味這一碗熱騰騰的湯汁,就會馬上感覺,再沒什麼能比這更加幸福了。

而後上桌的是蘑菇土豆。土豆也是羅莎極爲常見的食物。這道菜實際上的土豆泥,在盤子裏被小心地擺成方形,上面蓋着融化的芝士。估計是用火烤過,芝士表面那微微焦黃的樣子能極大地勾起人的饞蟲。而在顧時雪用刀叉將那塊土豆泥切開之後才發現,芝士的底下居然還藏着一層蘑菇醬,原來蘑菇土豆的那個蘑菇在這裏。

燴牛肉的火候恰到好處,牛肉極嫩,配上羅莎的酸奶油醬汁,香濃與柔嫩結合在一起,一喫下去,腦海中就像是響起了美食的交響樂,旋律完美地交織在一起。黃油雞卷更是讓人意外,這玩意兒可以被稱之爲是雞肉卷雞肉——外側是一層被拍平的雞脯肉,刷上雞蛋液,裹上面包糠,裏面包着的內餡兒則是剁碎成的雞胸肉與黃油。在油炸的時候,黃油一點點融化,於是一咬開,立馬呈現出爆漿的架勢,超高的熱量帶給人的也是絕讚的滿足感。

顧時雪喫完四道菜,正在慢慢回味,老闆忽然又端上來一盤奶酪煎餅,上面淋着藍莓的果醬。顧時雪一時愕然:“我沒點這道菜?”

“我知道。”老闆衝她眨了眨眼睛,笑道:“但我知道九夏人愛喫甜品。這道專門是送給你的,嚐嚐吧。”

九夏人愛喫甜品.......嗎?

顧時雪看着那道奶酪煎餅,雖然很想喫,但又有些忍俊不禁的感覺。這位老爺子認識的九夏人,應該只有她師父一個吧.......

第一百二十八章 顧時雪不高興

啪!

一支筆落在地上。顧時雪身體後仰了一下,靠在椅子上,,有些煩躁地揉着自己的頭髮。

來聖科勒堡的第二天,顧時雪在自己的旅館房間裏,遇到了一個重大挫折。

卡文了。

顧時雪在旅行的時候也沒忘記自己是個進步派作者的事情。好不容易出國一趟,她要的是開眼看世界,然後將自己的思考記錄下來,寫成文章,回到國內以後發表在雜誌上。只是在這一步上就遇到了困難,心裏想寫的東西明明很多,但提起筆來,卻不知道該怎麼寫。

仔細一想,其實過去也不是她在寫文章,而是小雪同志。一念及此,大雪心裏就更加不愉快起來,我難道不如她?不成!

顧時雪撓着頭髮,在屋裏走來走去,轉着圈圈。

陸望被她晃得有些頭暈,抬起頭來,有些無奈地看着這個傢伙。

所謂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放在人身上,好像也一樣。大雪和小雪兩個不同的意識,在戰勝泉道策之後有過一段蜜月期,兩道意識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形同一人。在那段時間,大小雪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小,幾乎分不出來兩者有什麼差別。

後來進入羅莎,在座天使的“仁愛”上喫過一次虧後,爲了防止以後被人一下子一網打盡,同時中招,所以兩人又重新建立起了一道心靈屏障,將彼此分隔開來,結果時間不長,又開始出問題了.......

陸望道:“大雪啊,我發現你還挺喜歡和小雪較勁兒的。”

“不是較勁兒!”顧時雪跺着腳,露出一種平時罕有的小女孩兒撒嬌的神態來:“我只是要.......證明我自己!我總不能一事無成吧?”

“嗯哼?”陸望腦袋歪了歪,用一隻爪子撐住自己的臉盤子:“你怎麼就覺得自己一事無成啦?”

顧時雪嘟起嘴:“圍棋什麼的,都是當年她在練.......白粥的名號,也是她寫出來的.......她還寫了《雷雨》呢.......”

陸望捏着下巴:“難怪你卡文。你是以《雷雨》爲目標啊.......那確實難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小雪同學能寫出《雷雨》,也是時勢使然,見過了國內的許多種壓迫和愚昧,纔會有這樣激憤的文字。”

顧時雪垂着腦袋,耳朵似乎都耷拉了下來:“那我就寫不出了嗎........”

陸望笑道:“你讓小雪來說,看她有沒有把握復刻一篇《雷雨》那種的傳奇大作。”

顧時雪的眼神忽然靈動起來,眉飛色舞道:“那當然是有的!”

是小雪同志上號了。

下一秒,獨屬於小雪的那股子張揚又被生生按下去,顧時雪咬牙切齒道:“她說她有!”

陸望樂了:“自己和自己較勁兒,還看不得另一半自己好。你很怪啊。”

顧時雪苦大仇深,還有點兒泫然欲泣,一張好看的臉蛋皺成了包子褶兒:“我纔不怪.......我不要聽你說我!”

“嗯.......”陸望將另一隻貓爪子夜抬起來,撐着自己的臉盤子。

他現在又看出兩人之間的一個差別,不管是小雪還是大雪,骨子裏都是那種驕傲的性子,但小雪或許是因爲曾在爛泥地中打過滾,當過好幾年的乞丐,被生活打磨過一遭,所以拿得起放得下,既有少年人的飛揚,但也不乏謙遜。大雪呢,本質上當然也是個好姑娘,但多少還帶着點兒大小姐的脾氣,有時候就很彆扭。

哎,這種老父親看女兒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陸望揉了揉自己的臉,道:“那我先問問,你打算寫什麼體裁?小說?話劇?還是雜文?”

顧時雪陷入沉思。

陸望嚴肅道:“你想表達的主旨是什麼呢?如果只是想要出名,想要和小雪的《雷雨》一較高下,懷着這樣的心思,你是不可能寫出好東西的。因爲當時的你——那一個你,寫《雷雨》的時候,心裏裝着的從來不是自己。若是將文字作爲邀寵大械氖侄危呛颓逄┑鄹澳菐妥游慕y派有何區別?就因爲你寫的是白話文嗎?!”

顧時雪默然兩秒,低着頭道:“我錯了.......是我沒有擺正心態。”

陸望點了點頭:“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可以來聊聊寫作的事情了。其實你早些時候就曾經說,打算寫一篇《西行記》的雜文集,爲什麼現在不寫了?”

顧時雪撓了撓自己的臉頰,道:“雜文肯定是要寫的。但是雜文本身篇幅有限,而且光是在文中嬉笑怒罵,可以表達作者的情感,卻不夠讓讀者共情。我想寫一個.......故事。”

陸望循循善誘:“那我們就先將體裁拋開。你想寫什麼樣的故事?這段時日來,是什麼事情刺痛了你的神經,讓你有不得不寫的衝動?”

顧時雪沉默下去。

這一瞬間,她的眼中,像是有光火在閃動。

來到羅莎以來,最讓她憤怒的,是黑幫。但她的憤怒,只是停留在黑幫的暴行上嗎

?不是。光是指出現象,而不指出問題,那毫無意義。羅莎黑幫猖獗,是因爲在過去的封建帝國時代,國力衰弱,留下了太多可以讓黑暗生長的空白地帶,這和九夏的土匪叢生有什麼區別?

她的腦海中,忽然響起許多年前,王星憐悲憤的怒吼。

“河澤省的幾十萬農民,都不種地了,全在種鴉片!”

顧時雪下意識地踱着步子,然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身體後仰,看着天花板。

毒品和人口,是最賺錢的東西。九夏難道沒有嗎?聽說在許多地方,懷揣着夢想的九夏人移民國外,想要改善自己和家人的生活,結果就成爲了奴工。洛伊斯在自己的每一個殖民地上大修鐵路,他們的鐵路,每一塊枕木下面都埋着九夏勞工的屍骨。可即便如此,居然依舊有大批大批的人相信,那是個閃爍着黃金之輝的自由國度。

沒錯,現在主流國家早就擯棄了奴隸制,但資本對人的壓榨,有時候卻比奴隸制更加狠毒,更加徹底。一些九夏的豪強,就是靠着將自己的同胞騙到國外去販賣爲奴工發家賺錢的!羅莎是“世界妓院”,難道九夏不是?

當時在郵輪上,那些洋人輕浮的態度她歷歷在目。那些自詡高貴的種族主義者認爲所有九夏女人都會崇拜地跪倒在他們胯下,而所有九夏男人都是猥瑣懦弱的軟蛋。可笑的是,面對這樣的歧視,依舊會有女人,奴顏媚骨地自己送上門去。

這是在.......

她越想越是憤怒。

武者是很強。但武者的強是個體的強而非九夏的強。弱國啊!沒有尊嚴,沒有地位,就是這樣的悲哀!可即便被欺凌到了這種地步,爲什麼還會有人,看着自己的同胞受苦,依舊麻木,依舊冷漠,甚至是幸災樂禍?

顧時雪閉上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父親一生爲國,可他死的時候,百姓居然拍手稱讚,大呼國僭撍溃�

如果有一天,她被傍上了斷頭臺,被看頭的時候。

臺下的百姓,是不是也在拍手叫好?

顧時雪心如刀絞,不由得落下淚來。

但緊接着,她聽見自己心裏有一個聲音在說: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