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伊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好吧。真是讓人不省心。”
顧時雪驚喜道:“你同意啦?”
伊凡點了點頭,滿臉嫌棄,像是很不情願。但顧時雪觀察着他的表情——伊凡那雙一直縈繞着憂鬱和愁緒的眸子裏,終於亮起了些許光芒。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故地重遊(上)
東郡。
港口處,一艘航船靠岸。
方照溪略帶興奮地從船上跳了下來,東張西望。三年過去,這座城似乎沒太大的變化,依舊是記憶中那樣熱鬧,碼頭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羣。只是見慣了神霞山的清淨之後,這樣本該習以爲常的熱鬧景象,反倒是讓她有些說不出的.......新奇。
穿着一身道袍的小姑娘在嘈雜的人羣中,顯得是如此格格不入。
“師妹!”周蘭亭扛着個大包,蹬蹬蹬地跑了過來,氣喘吁吁,有些緊張地東張西望:“這裏人好多!師妹你可要小心,別和我走丟了啊!”
方照溪道:“師兄,是你不要和我走丟了。”
雖說三年沒回來,但這地方再怎麼說也是她家,一見到這些熟悉的場景,腦海中的記憶頓時開始復甦。
周蘭亭咳嗽了兩聲,含糊道:“反正.......師父讓我照顧好你!”
方照溪沒說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就被那股飄散在空氣中煤煙味兒給嗆到。她連連咳嗽起來,甩着袖子在鼻子前揮了揮,但心情反而莫名大好,就連這嗆人的煤煙味兒都是如此熟悉。
周蘭亭則是捏着鼻子,顯出幾分嫌棄:“這地方,好臭.......”
碼頭的味道的確不好聞,來往的搬吖ど砩仙l出濃重的汗臭味,停靠的郵輪上也帶着一股腐爛瓜果的燻臭,遠處的公共廁所裏散發着令人退避三尺的屎尿味,還有空氣中那股子煤煙味.......混合在一起,簡直能殺人。
周蘭亭眼巴巴地望着方照溪:“師妹,咱們接下來要去哪兒啊?”
方照溪思索了一下。她在三個多月前,就曾經寫信和顧時雪姐姐說過,自己五月多要回來。原本阿瓜小姑娘回東郡之後第一件事肯定是跑去見顧姐姐,但三個月的時間畢竟太長,這一晃,顧時雪居然都出國了,正好見不着。
方照溪於是道:“我想先回家去看看。”
“誒?”周蘭亭撓了撓頭:“這麼快就去見咱爸媽啊........”
方照溪絲毫沒有理會周蘭亭,大步道:“走吧!”
她興沖沖地走在前面。周蘭亭扛着行李,趕忙跟上去:“師妹,等等我啊!”
方照溪大概還記得,自己的家位於城東的青螺坊。具體在哪兒,她其實也說不上來,大腦裏沒有絲毫印象,但是身體似乎記住了那個位置,只要邁開腳,完全不必思考,就一路走了過去。東郡是在整個九夏都能排上號的繁華之地,但來到城東之後,街道景象明顯地髒亂起來,大街上污水橫流,巷子裏堆滿了垃圾,一條土狗在街角沖人狂吠。
離家越近,方照溪腳步就越慢,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膽怯。恍惚之間,她好像又變成了當初那個呆呆傻傻,被叫做阿瓜的小姑娘。
她在自己的家門口停下。門沒有關,因爲房子採光不太好,窗戶也很小,白天一關門,屋子裏就陰沉沉、溼潮潮的。屋內擺着小桌和小椅子,她的母親坐在那裏,在免費的陽光下做着針線活。方照溪沒有看到她的臉,只看見母親傴僂的背和頭上的白髮。
方照溪本想打個招呼,但忽然之間,有一股力量,像是堵住了她的嘴巴一樣。她嘴脣張了又張,一下子居然沒能發出聲音來,腦子裏忽然想起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小事情。
有段時間,家裏養了幾隻雞。下蛋的時候,大多雞蛋都會拿去賣,少數幾個留着家裏自己喫。她喫不着雞蛋,雞蛋都是給弟弟喫的。有一回她實在饞得很,偷喫了一個,母親發現之後,就像是發了瘋一樣罵她。
那樣子很嚇人。
父母真的一定會愛自己的孩子嗎?好像不是。可是,難道真的一點也沒有嗎?那似乎也說不上來。阿瓜努力地在記憶中尋找着“愛”的影子,眼中露出幾分迷惘。她真的有這樣的記憶嗎?
周蘭亭沒料到她會冷不丁停下來,一頭撞在方照溪身上,哎呦地叫了一聲。屋內的女人聽見聲音,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方照溪的身上,愣住了。
方照溪心想,她其實已經很久沒回家了。比三年還久。自從顧姐姐將她從虹街的妓院裏救出來之後,她基本都是和顧姐姐住在一起,沒再回過家。
五六年了吧?
屋內,女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身體微微前傾。她像是在努力地辨認着什麼,一種來自血緣的聯繫在兩人的目光間流淌着。方照溪站在那裏,仔細地看着她,那張臉比記憶中要蒼老很多——雖說自打有記憶起,自己的母親就是個討厭的中年婦女,但現在好像變得更老了,幾乎就是個老奶奶了。
那女人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差點兒將椅子掀翻。坐着的時候不明顯,站起來才發現,她的背確實是駝了。
女人不可置信地朝她走了過來:“啊.......阿瓜?女兒?是你嗎?”
方照溪嘴脣顫抖,一句話也沒說。
女人猛地嚎哭了起來:“我的女兒啊——”
她一把將方照溪抱在懷裏:“這麼多
年,你可算是知道回來了!”
方照溪眼眶紅了,但很倔強地仰着頭,忍住眼淚。她過去雖然人不太聰明,傻傻的,但骨子裏就有一股子倔勁兒,如今也是如此。對於自己的親生父母,她始終心中有氣。
周蘭亭在旁邊,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很多餘。
女人哭了一會兒,抹着眼淚道:“你這孩子,這麼多年連點兒消息都沒有,好不容易纔回了家,連一聲娘都不肯叫。”
方照溪很小聲地叫了聲:“娘。”
女人眉開眼笑,又仔細打量了她一回,道:“我閨女還挺俊俏的。誒,對了,怎麼感覺,你還機靈起來了?聽你弟弟說,你是去什麼山學藝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嘖嘖,這道袍還挺好看呢,那這樣下去,我女兒要成仙了。”
方照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問道:“壯壯還好嗎?”
在這個家裏,也只有弟弟真真切切地關心過她。
女人笑道:“好着呢!他現在上了學,還在報社裏打工,賺得比你爹還多!一週就能拿到兩元錢的薪水,把你爹給眼饞壞了,要不是他沒文化,也想去報社幫工!”
她又注意到旁邊的周蘭亭,臉上堆出笑容:“這位小道長,你也是那個山上的道士?”
“咳咳!”周蘭亭清了清嗓子,站得筆筆直,大聲道:“貧道乃神霞山大天師親傳弟子周蘭亭!是方姑娘的師兄!見過伯母!”行了一個禮。女人對那什麼大天師的都不怎麼了解,但也很配合地“喔”“喔”地應和着,然後道:“你是我家閨女的師兄啊?”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來掃去,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來。
方照溪道:“壯壯既然能賺錢,那你們換個好點兒的地方住,或者把屋子稍微修不修不。也不必將錢攢着不捨得用。”
又問道:“我.......我爹呢?他還是在拉車?”
“他還能幹什麼?”女人對自己的丈夫有滿肚子牢騷:“不是在拉車,就是在賭!今天晚上回不回來都不知道,我還得給他燒飯!”
她說話的時候,方照溪微微偏過身子,探出腦袋去看裏屋。家裏只有一個臥室,過去四個人都擠在一塊兒,她是睡在最靠門的地方。但這會兒,她只看見原先自己睡覺的地方,堆着好多雜物。
方照溪沉默片刻,從袖子裏取出一隻瓷瓶:“拉車是體力活,挺辛苦的。這是神霞山煉製的丹藥,娘,你和爹每天一人一顆,可以滋補身體。但是前往別喫多了,多了就補過頭了,會把人補死的。”
女人像是得到了靈丹妙藥一樣將那隻小藥瓶捧起來。
方照溪又叮囑了一遍:“千萬別多喫!”
說罷,她居然作出轉身欲走的姿態。女人喫了一驚,連忙道:“這麼快就走?也不過夜.......也對,家裏這麼破,也沒地方睡。但是不留下來喫一頓飯?”
方照溪嘆着氣,道:“不必了。我去學堂,看看壯壯。”
第一百二十二章 故地重遊(下)
離開又髒又臭的青螺坊,讓周蘭亭很是鬆了一口氣。他快步追上方照溪,問道:“師妹,這麼快就走了,不和你娘多說幾句?”
方照溪有些憂愁地嘆息着:“本來也沒那麼好說的。師兄,你不懂。”
周蘭亭撓了撓頭。他的確不懂。
方照溪看了他一眼,問道:“師兄,行李我幫你背?”
“不用!”周蘭亭正色道:“出門在外,師兄照顧師妹是應當的!哪有讓女孩子扛行李的道理?你可別看不起我!”
方照溪疑惑道:“可是你都累得喘氣誒.......”
周蘭亭咬牙切齒:“我能行!”
他加快了腳步,奮力走在方照溪前面,道:“師妹,你就放心瞧好了吧!”
方照溪心中微妙。這語氣,知道的是在說拿行李,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在幹多了不起的事情呢.......
兩人來到知否學堂門前,方照溪略微有些驚訝,抬起頭來仰望着大門上方的匾額。如今的知否學堂,比印象中氣派不少,佔地面積似乎也大了一圈,琅琅讀書聲正從裏面傳來。
周蘭亭面對學堂,先是驚奇,旋即側耳聽了片刻裏面傳來的聲音,疑惑道:“既不是四書五經,也不是道德經典,這是在學什麼?”
方照溪側耳聽了片刻,道:“是在上數學課。師兄,你數學怎麼樣?”
周蘭亭得意道:“我能背九九乘法表!”
方照溪搖頭道:“這也就是一年級的水準,就連我都會背!”
她當初在東郡那會兒,還是懵懵懂懂的“阿瓜”,學什麼東西都特別慢。九九乘法表這樣簡單的東西,與其說是用腦子記下來的,不如說是靠嘴巴,在一遍遍的朗讀當中形成了機械記憶。
一想到過去那些時日,方照溪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周蘭亭有些不服,還有點兒莫名其妙:“學會九九乘法表不就夠了?生活中也用不到啊。”
方照溪笑了笑:“光是日常生活,那加減乘除確實是夠用了。但當初顧姐姐創辦學堂,可不只是想讓學生們能過好日常生活。數學是分析世界的工具,數學的邏輯則是看待世界的透鏡,想要強國,就一定得普及數學的教育”
周蘭亭聽得半懂不懂,還沒琢磨過來是什麼意思,方照溪衝他眨了眨眼睛:“我顧姐姐說的。其實我也不懂,但是記住了。”
方照溪說罷,先一步邁入學堂。如今的學堂確實已經大變了模樣,光教室就有十幾個。方照溪也不急着找人,就是四處走走看看,越看越是驚奇。正在四處打量着,忽然有個女聲從背後傳來:“兩位小道長。”
那聲音中帶着些許磁性的沙啞,光是聽着,就讓人感覺魂兒被勾走了一半。周蘭亭和方照溪一同轉過頭去,眼珠子都忍不住睜大了點兒。他看見了一名絕美的女子,個子高挑,一頭黑色捲髮,一身樸素寬鬆的布衣也擋不住那份傲人的身材,好看到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周蘭亭定定看了人家一秒左右,接着用莫大的意識力強行挪開視線,心中暗道罪過罪過。神霞山的倒是雖然可以婚配,但畢竟還是強調要清心寡慾的,初出茅廬的小道士心想,東郡這兒的女人也太好看了,差點兒亂了他的道心!
那女人微笑着走過來,笑道:“兩位小道長,這裏是學校,不能隨便進來的哦?”
方照溪愣愣地看着她,忽然驚喜道:“唐娟姐姐?”
唐娟一愣。方照溪激動起來,道:“是我啊!我是阿瓜啊!”
“.......?”
唐娟眼睛眨啊眨的,過了四五秒,終於恍然大悟:“阿瓜!我想起來了,聽顧時雪說,你去神霞山修道了,回來了?”
唐娟笑道:“那旁邊這位就是你的師兄弟?”
周蘭亭一下子振奮起來:“貧道乃.......”就要開始報自己的身份,方照溪一下子打斷他的話:“是我師兄!叫周蘭亭。蘭亭,這位是唐娟姐姐,以前對我可好了,我超喜歡她的!”
周蘭亭噎了一下:“.......唐姐姐好!”
唐娟笑容滿面,伸手揉了揉方照溪的腦袋,順便比了比身高——方照溪個頭就沒怎麼長過,依舊是小小隻的,纔到她脖子。唐娟笑道:“道法真能如此神奇?感覺你好像.......開竅了。”
方照溪稍有些得意:“我已經是神遊境界了!二境神遊!”
因爲顧時雪的關係,唐娟對武道所知不少,聞言笑道:“你顧姐姐,現在還不知道有沒有踏入煉神的門檻兒呢,你比她都跑在前面了。”
方照溪對顧時雪信心十足:“顧姐姐是天才,什麼門檻兒都難不倒她的!”
唐娟抿脣一笑,又問道:“是來找你弟弟的?”
方照溪嗯嗯地點着頭。唐娟於是伸手給她指了個方向。方照溪道謝之後,興沖沖地跑過去,趴在窗外看着。方壯壯同學人如其名,長得又高又壯,如今已然升到了五年級,穿着白色的校服襯衫,肩膀上三道槓,居然還是個班長。
方照溪在窗外看了一會兒,然後心滿意足地離去。
下一處要去的地方,是韓家大宅。當初懵懵懂懂的“阿瓜”隨遇而安,不太懂事,但如今的她確實懂的。當年韓庭樹願意收留她,哪怕對於人家而言只是舉手之勞,但她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去道個謝。
......
韓家院子裏,韓庭樹讓小葵騎在自己的脖子上,帶着她哇呀呀一頓瘋跑,小葵被逗得咯咯直笑,用手裏的木劍對着空氣亂戳,就像是馬背上的騎士。
這姑娘是前不久剛被海沙幫的人送來的,腿傷沒好,九夏的話也不會說,幾乎就是個小啞巴。她一開始對韓庭樹等人充滿戒備,但奈何韓大少爺童心未泯,能輕而易舉地和小孩子玩兒成一片,兩天時間,就讓小葵放下了戒心。
方照溪剛到門口,韓庭樹就有所察覺,停下腳步,道:“葵,咱們去見見你的另一個姐姐。”
他堅持用九夏的語言和小葵說話,因爲這樣能幫助小葵更快掌握九夏語。宋玉君的教育方針與他不同,覺得還是得循序漸進,他倆誰也說服不了誰,韓庭樹在自家老婆面前沒啥家庭地位,但是很倔強。
葵聽得半懂不懂,重複道:“姐姐?”
韓庭樹哈哈大笑,來到門口,打開了院門。方照溪和周蘭亭正好從遠處走來。方照溪一看見他便有些激動,蹬蹬蹬地跑過來,就要鄭重其事地行個禮,韓庭樹一擺手:“我們這種新文化人,是見不到作揖這類古禮的,不合適。作揖這個動作,本身就包含了尊卑之序,與我們提倡的人人平等背道而馳,平時打招呼,揮手、抱拳、握手就足夠了。”
方照溪於是改爲抱拳禮:“韓師兄!”
韓庭樹微笑道:“來之前怎麼也沒打個招呼?突然就來了,挺意外的。打算在東郡住多久?你當初住的屋子,還給你準備着呢。”
也不知爲何,如此普普通通的一句話,忽然讓方照溪的眼淚決堤。她低下頭,使勁用自己的袖子抹着臉,淚流不止。
“哭什麼嘛。”韓庭樹無奈一笑。他的肩膀上,小葵身體往前微微一傾,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安慰一下人家:“姐姐.......別......哭.......”
韓庭樹將小葵抱下來,道:“對了,阿瓜,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顧姐姐新撿來的妹妹。”
方照溪一窒:“.......嗯?”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死人開口
顧時雪沒有在明克伍德久留,繼續向西出發。
明克伍德所在的這一片,是羅莎的凍土地帶,出城之後,走上百來公里或許都見不到人影,城市被冰雪分割,就像是一座座的孤島,只有公路和鐵軌將一個個島嶼連接起來。
但在羅莎的西南部,維度開始降低,氣候也就變得適宜人居住了。羅莎將近八成的人口,都集中在溫暖的西南地帶,人口密度不可謂不大。
顧時雪如今越來越認識到一件事,媒體是這個新時代的寵兒。
如果沒有媒體,那麼她殺了麥卡里克那個神父之後,後續的爛攤子能將她麻煩死。而且教廷的報復或許也會讓她相當頭疼。但在媒體的曝光之下,她搖身一變,就成了英雄般的人物,麥卡里克則被打入地獄,釘在恥辱柱上。雖然.......她還是有可能遭到教廷方面的報復,但只是佔據了大義,即便有針對她的報復行爲,也只可能偷偷摸摸地來。
上一篇:四合院:看我晋升加彩礼?不娶了
下一篇:刀客塔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