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方来
走在路上,顧時雪問道:“陸望,安塞省的江湖是不是和別處不太一樣?”
“嗯哼?”陸望從顧時雪的肩頭將腦袋抬起來,撓了撓自己頭頂的毛,道:“應該說是南北江湖就不太一樣,兩地風土人情相差太遠。所以當年洪三泰不是說,他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打破了南北武林之間的成見?”
顧時雪撇了撇嘴脣:“其實也沒打破,就是請了幾個北方的武林高手來他海沙幫當客卿罷了。”
顧時雪問道:“那這邊有沒有什麼值得挑戰一下的高手?”
陸望想了想:“原本北方民風彪悍,高手更多,但二十年前,黃世尊崛起的時候幾乎橫掃了整個北方武林,這人心狠手辣,切磋的時候從不點到爲止,打殺了不少人,不少門派甚至直接斷了傳承。所以這麼多年,北方武林始終有些青黃不接的態勢,至今沒能緩過來。如今嘛.......除去黃家超然於整個江湖之上,其他地方,一個小宗師就已經很鳳毛麟角了。”
陸望又想了想:“黃世尊的黃家軍中倒是吸納了很多江湖人士。起碼一半的高手都在軍中。”
顧時雪連忙搖頭:“算了,那我還是不和這些人打交道了。”
剛剛看到城鎮。
顧時雪忽然心頭一震,發現城鎮之外的大樹上吊着好幾具屍體,還在滴着血。再掃了一眼,顧時雪腦子裏嗡的一聲響,發現這幫人赫然是她昨晚遇到的那一羣土匪,包括那個兩把柴刀的大當家,其中一把柴刀正插在他胸口。
沒想到......這些人僅僅是第二天就被附近的官兵剿了去,掛在這邊示小�
走近一看,那個大當家居然還沒死,口鼻溢血,但還有呼吸,身體因爲疼痛而輕微地蠕動。顧時雪在樹下默然了片刻,正想要給他一個痛快,那大當家的眼皮居然睜開來一絲,看到了她,喉嚨裏咳出了一口血,道:“女俠.......”
顧時雪沒說話。那大當家的胸膛起伏着,像是要將自己最後一股心頭血壓榨出來似的,艱難道
:“城裏.......有個姓張的酸秀才.......”
他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如此痛苦,像是在撕扯着自己的肉一樣,血不斷從胸前的傷口處湧出來,順着衣服,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麻煩您和他說一聲.......欠.......我的錢.......他不用還了.......”
顧時雪道:“我會幫你帶到的。”
“嗯.......”大當家的氣息弱下去,眼睛重新閉上,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死了。
顧時雪進入城鎮,打聽了一圈,方纔找到那個“姓張的酸秀才”——這人在街上擺了一個小攤,賣字畫。見到顧時雪過來,那秀才稍有些激動,撣了撣自己打着補丁的長衫,道:“姑娘可是要來看看字畫?或者代寫書信?”
顧時雪在他的小攤前蹲下來看了一眼,字畫多是臨帖前人,不過頗有骨力,行筆流暢,妍美中又不乏厚重之感。顧時雪從中挑選了一副《快雪時晴帖》的摹本,問道:“這一副多少錢?”
秀才臉上喜色溢於言表,張口道:“二十......”
稍微猶豫了一下,他改口道:“十五文!”
顧時雪道:“便宜了。”
秀才估計是聽成了“便宜點”,臉上肉疼不已,小心翼翼道:“那.......十二文?”
顧時雪給他一兩銀子,道:“不用找了。另外,有人託我給你帶一句話,說你欠他的銀子不用還了。”
秀才如遭雷劈,愣了一陣,問道:“那人.......現在還好嗎?”
“死了。”顧時雪道:“你認識他?”
秀才就像是腦袋上捱了一悶棍似的,整個身體都微微晃了一下,略微地失了神。過了片刻,他的眼神才重新恢復焦距,苦澀道:“他.......小時候是我鄰居,長我幾歲,我以前一直喊他馮大哥,那會兒他常說要當我妹夫。”
顧時雪問道:“那你欠他錢又是怎麼回事?”
秀才道:“前些年,我妹妹得了重病沒錢治。馮大哥將家裏的幾畝田賣給了附近的楊家莊楊老爺,才湊上錢來。然後.......他就成了莊裏的佃農。”
顧時雪道:“他看來真的很喜歡你妹妹。”
秀才苦笑了一下,道:“那個楊老爺聽說對下人很不好。反正有一天,也不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估計是莊裏的下人終於忍不了了,就鬧起來,打殺了楊老爺,之後上山當了土匪,馮大哥當上了土匪頭子。後來我和他就沒了聯繫.......我還想攢錢還他的........”
顧時雪沉默了一陣,又問道:“你妹妹還好嗎?後來是嫁人了嗎?”
秀才臉上愈發苦澀:“沒治好,最後還是病死了。”
第二十七章 國際歌
顧時雪沒有在鎮上停留太久,喫過中飯就繼續趕路,仍是在驛站租了一匹馬,塞外風沙枯草黃,天高地遠無窮極。安塞省的風景,就是有一種粗獷之氣,讓人一望便覺得像是有一股蒼涼而壯闊的氣勢直撞胸口,身心也隨之開闊。
顧時雪一路上都一言不發。陸望嘆息一聲,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還在難受啊?”
“嗯.......”顧時雪道:“無能爲力的那種難受。”
顧時雪問道:“陸望,難道你就無動於衷嗎?”
陸望嘆道:“我心裏也不好受啊,但我們倆總得有個人保持樂觀,不然沉重的氣氛會互相傳染的。到時候你難受完了我難受,我難受完了你難受.......”
顧時雪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憋內力一樣,然後道:“陸望,快說點能讓人振作起來的話。”
陸望當即清了清嗓子,唱道:“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爲~真理~而鬥爭!”
《國際歌》。
現在的人很難理解當年的工人有多悲慘,也不知道是什麼環境下誕生了《國際歌》。
那個時候,鋼鐵工人們在暗無天日的環境裏一天要工作18個小時,從事重體力勞動。1914年,美國洛克菲勒家族的科羅拉多燃料鐵礦公司出動裝甲車和重機槍的私人武裝對罷工礦工進行屠殺,死亡共計兩百多人;1932年美國福特汽車公司三千名工人大罷工,提出的要求僅僅是“上午和下午各有15分鐘工間休息”,最後被工廠衛隊打死四人。
在那個年代,唱着《國際歌》慷慨赴死的是全人類的英雄,這是誰都無法詆譭的。
這首歌曲有一種鼓動人心的力量,哪怕你記不清歌詞,也記不清旋律,但只要前奏一響起,磅礴的力量就彷彿是在血管內奔騰,讓人忍不住跟着唱。顧時雪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首歌,但當陸望唱到第二段的時候,她也忍不住跟着哼唱起來,神色也隨之飛揚。
唱完之後,顧時雪疑惑地看向陸望:“真的沒有神仙?”
陸望沉默了一下,看了看天空,笑道:“真的沒有。我也不是神仙。”
“嗯.......”顧時雪稍微想了想,沒有追問,也不打算深究。不是神仙又怎麼樣?反正還是那個陸望就好了。她轉而問道:“這首歌叫?”
陸望笑道:“國際歌。”
還是搖滾版本的。
顧時雪點頭:“好名字!這首歌,就應該唱遍整個世界!”
她揮了揮拳頭,高呼道:“咱們再唱一遍!”
陸望於是清了清嗓子。下一刻,一人一貓的聲音同時在遼闊的天地間響起:“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
......
屋外風雪如訴,鵝毛大雪簌簌而落。
黃世尊赤着雙腳,上身披着一件白色熊皮大氅,將胸肌坦露,手中拎着酒壺,飲酒賞雪。
寒時山。
安塞大多數地方都是一覽無餘的平原,山巒稀少,並且不高,唯獨寒時山是個例外。此山南北走向長達百里,一十二座雪峯連綿不絕,宛若一條巨龍飛騰,山巔終年飛雪,固有“寒時”之名。山上有一天然溫泉,名爲暖雲池,黃家依託這片溫泉修建了一片園林樓閣。
在無戰事的時候,黃世尊便喜歡來此地修身養性。他從小就在冰天雪地之中淬鍊體魄,並不怕冷,反倒十分享受這種能凍得人發抖的溫度。於他而言,此地便是一個修行的天然道場,他於江湖上已然無敵手,便只能以自然爲敵,以自身爲敵了。
風雪之中,忽然有馬蹄聲響。黃世尊將手中酒壺一飲而盡,而後壺口朝下倒了倒,發覺一滴也不剩了,有些不爽,皺眉道:“有話直說!”
“報大將軍!”那傳訊的騎手大聲道:“虎上尉剿匪歸來,還帶回來了大匪頭鐵燕的腦袋!”
黃世尊眉毛稍微抖動了一下。他的黃家軍沒事兒就喜歡上山剿匪,因此,能在安塞這地生存下來的土匪,只有兩種,一種是極爲弱小的,弱小到根本不引人注意,弱小到懶得專門去殺。另一種則是極爲兇悍的,不僅兇悍,而且狡猾。
這鐵燕就屬於後者。此人在黃家軍的數次圍剿之下活了下來,不斷吸納其他的土匪馬幫,四處流躥,手下烏泱泱近萬人。當然,對黃世尊來說,這其實也不值一提,他若是親自動手,鐵燕早就死一萬次了,之所以一直能活着,只不過是黃世尊對這人稍微有些興趣,因此故意手下留情放了人家一馬。軍隊是要打磨出來,是要見血要殺人的,鐵燕就是這麼一塊磨刀石,用來練兵正好。
黃世尊於是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鐵燕死了啊......”
算了,也不是大事。安塞這地方不缺土匪,今天死了個鐵燕,明天又會有什麼鐵牛鐵馬鐵鳥的蹦出來。黃世尊笑了一聲,道:“他媽的,他才上尉,手下能有幾個人,居然拿下了鐵燕的人頭?”
數年前和康考爾人一場大戰,雖然贏了,但黃家軍也損失慘重
,急需補充兵馬。虎校尉就是在這段時間加入的,他並非人類,而是一頭六境虎妖,黃世尊看中了他的天賦和實力,就將之收入麾下,但也沒有特別關照,直接丟入軍中打磨。這傢伙能在兩年不到的時間裏從普通士兵一步步晉升爲上尉,完全靠的是實力。
黃家軍和九夏其他地方不同,軍官數量不多,精益求精。黃家軍是最早經歷軍事改制的九夏軍隊,各方面都向西方強國看齊。而在九夏別處地方,所謂軍事改制,其實也就是名稱換一換,什麼雜號將軍雜號校尉,搖身一變,就成爲了“少校”“少尉”什麼的。至於將軍軍銜,同樣氾濫。以京城爲例,京城的新軍二十萬人,在黃世尊剛剛將其操練完畢的時候,其中的將級人物只有十幾個,而如今?
新軍從二十萬擴充到三十萬,將軍則從十幾個,變成了......五百多個。
平均每六百人一個將軍。
爲了唤j人心而亂封將軍,最終就導致將軍氾濫。
簡直離譜。
黃家軍雖然只有三萬人,但黃世尊確定,這三萬人,閉着眼睛都能將那三十萬京城新軍打穿。真以爲哪怕是頭豬,只要穿上軍裝就能叫軍人了?
他這邊,哪怕是一個尉官,含金量都比京城那邊的將軍要高。
黃世尊點頭道:“虎上尉挺積極啊。很好,我就喜歡這種積極的人。按照規章,給他論功行賞就是了。這種小事就不必問我了。”
“是!”
騎手正要告退,黃世尊叫住他,道:“給我咝┚迫馍蟻恚揖啤T僬覂蓚�女人。”
騎手稍微遲疑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黃世尊笑罵道:“這他媽的都聽不懂?老子在這山上呆的無聊,給我找兩個女人來,多幾個也沒事,反正要胸大腿長屁股翹的那種娘們兒!”
第二十八章 多管閒事
安塞省形狀像是個平躺下來的雞蛋,南北方向窄,東西方向長,顧時雪騎着馬沿官道一路向北,兩天半時間已經穿越了半個安塞,估摸着到大後天,就能抵達安塞最北的軍鎮停步城,而後穿過燕涼關,進入出雲。
安塞地廣人稀,時近傍晚,顧時雪在馬背上晃悠了大半天,終於見到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似乎是個小村莊。顧時雪心中一喜,終於找着可以借宿喫飯的地方了。但下一刻,顧時雪眉頭又馬上皺起,看見那小小的村莊外面,居然停着幾匹高頭大馬,還有些穿着藍色軍裝的軍人。
再往前一些,哭喊聲便從風中傳來:“女兒!我的女兒啊——”
顧時雪心頭一跳,翻身下馬,一個箭步直接往前飛掠出去:“住手!”
她循着聲音的來源方向飛撲過去,九轉雷聲步全力催動之下,百米距離轉瞬即逝。顧時雪飛身躍上村莊的一處屋頂,便看到這樣一幅畫面:幾名揹着步槍的士兵圍着一名少女,另有一個農婦跪在地上,抓着少女的手,哭天喊地,邊上還有另一名大概是農婦丈夫的男子,攙扶着自己的妻子,表情悲慟中又略帶幾分畏懼。
一看就知道是強搶民女!
一名士兵有些不耐煩,罵道:“老太婆鬆手!別礙事!”
顧時雪心頭一股怒氣就往上衝,冷聲道:“大名鼎鼎的黃家軍,做的就是這種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的勾當?我看和土匪也沒什麼兩樣。”
一名士兵朝顧時雪罵道:“你又是哪兒蹦出來的,少管閒事!”
另一名士兵則是眼前一亮,對着邊上軍官打扮的人道:“老大,這妞兒好看,要不也帶回去?”
軍官皺着眉審視了一下顧時雪,搖頭道:“胸不夠大!”
“?!”
顧時雪七竅生煙,直接拔出青君,刀刃上罡氣吞吐。
那農婦也不知道是不是病急亂投醫,一邊哭一邊朝顧時雪磕頭:“大俠!大俠!求你將我女兒救回來吧!”
她丈夫拉了她一把:“喂.......”
顧時雪從屋頂躍下,落在婦人身前,刀光一轉,將附近幾名士兵逼退。那農婦立馬抱住自己女兒,像是劫後餘生似的大哭起來。幾名士兵一下子抬起步槍對準顧時雪,顧時雪簡直要怒髮衝冠,將青君橫在身前,冷笑道:“你們衝我開槍試試?”
黃世尊的軍隊,配備的大多是洛伊斯的槍械,所以這些士兵手中的步槍,顧時雪估摸着應該是洛伊斯皇家兵工廠出品的標準三型步槍,彈夾容量二十發,半自動,射擊精度高,威力大,近距離相當於一名善使暗器的三境高手全力一擊,哪怕以顧時雪接近小宗師境界的體魄,被打中一發都會有些小傷。
不過這個距離,你們還想開槍?!
那士官模樣的人抬了抬手,示意手下將槍口放下,對顧時雪道:“這位姑娘,你肯定搞錯了一點。我們大將軍不允許我們騷擾百姓,所以我們可絕不敢強搶民女,而是做的你情我願的買賣。”
顧時雪嗤笑道:“我怎麼沒看出來半點你情我願?”
士官指了指那農婦的女兒:“是她願意跟我們走的。不信你問她。”
顧時雪扭頭回望了一眼。那成爲雙方爭搶中心點的姑娘大概十五六歲,雖說只穿着一身貧寒布衣,而且可能是因爲經常幹活,手掌粗糙,皮膚略帶些許黝黑,但五官確實好看,清清秀秀的,一雙大眼睛很有靈氣。另外.......胸口也是真的壯觀。
那姑娘大概是有些緊張,微微縮着脖子,像是頭受驚的小鹿。
顧時雪冷哼道:“我看是被迫你請我願吧!”
軍官無奈一笑,正要解釋,那名少女在此時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那個.......”
顧時雪向她看過去,溫和一笑:“姑娘你放心,有話直說,我很厲害的!有我在這裏,天王老子都沒法強迫你,你放心。”
少女瑟縮着肩膀,有些不敢看顧時雪:“確實.......是我願意的.......”
顧時雪腦子裏一懵:“啊?”
農婦大爲焦急,跺着腳道:“你說什麼傻話!說什麼傻話!跟我回家去!”說着就要將女兒強行拖走。但那少女看似柔弱,骨子裏卻也是個倔強的人,硬是站着不走。農婦“啊”地大哭,衝自己丈夫叫道:“你這個殺千刀,還不把幫我把女兒帶回去,就在哪兒乾站着!”
男人表情苦澀,但是沒動手。顧時雪這回是真的有些摸不着頭腦了,氣勢不由得弱了下去。難不成真的是她多此一舉?
一惺勘娂娻托ζ饋恚袷窃诳礋狒[。那軍官道:“我來解釋吧。我們做的是強買強賣的交易,那姑娘說她家裏窮,願意和我們走,我們給她父母一筆錢,就算是把她買下了。本來說得好好的,但是到了這邊,她爹孃又不肯。”
農婦抱着哭道:“你和我回家.......”
“就不回去!”少女大概是急了,身子一扭,掙開母親,叫道:“家裏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都要餓死了!家裏的牛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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