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126章

作者:远方来

蘇巨源道:“小姑娘,你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陸望低下頭,在顧時雪的耳邊小聲蠱惑道:“要是贏了他,就讓他給你土下座。”

“諸位,諸位。”徐哲從一旁走過來解圍:“這位陸雪姑娘曾經和我的棋友趙卓然對弈一局,棋藝不俗的。”

顧時雪笑道:“蘇先生到底是不信我的棋藝,還是不敢和我下棋?還是說知道自己剛剛的猜測是錯的,不敢承認?聽聞你棋風沖和恬淡,不戰屈人,難不成就是靠當縮頭烏龜?你若是不敢,那就把屁股底下那張第三的椅子讓給我好了。”

蘇巨源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怒意:“老夫與你下棋就是!這你要是輸了,就滾出棋院。”

顧時雪笑道:“那你若是輸了,便向我當芯瞎狼福也桓遥俊�

蘇巨源臉色都漲紅了,怒意分明,這會兒真有幾分關公的感覺。他的牙齒之間發出呲的聲音,冷笑不止,連聲道:“好!”

於是旁邊的棋裁判立馬收拾棋桌,雙方開始下棋。顧時雪本來想讓蘇巨源先手,蘇巨源不同意,讓她先手,顧時雪不要,於是最後變成了猜先。猜先一般由高段者握若干白子不示人,低段者出示一顆黑子,表示奇數,出兩顆黑子則表示偶數,猜對先手,猜錯後手。蘇巨源自忖段位更高,抓起一把白子,顧時雪六識敏銳,知道他手裏一共六顆白子,但故意只出示一枚黑子,拿了個後手。

蘇巨源第一子,居然是下在星位。顧時雪發現一個細節,蘇巨源落子之後,沒有馬上把手拿開,而是保持着落子時的姿勢,右手的中指按壓住棋子,然後微微用力一下,彷彿要把棋子生生地嵌進棋盤一般,字面意義上的“落子生根”,期間不自覺流露出一種極強的自信。

一會兒就將你的自信打趴下。

顧時雪拈起一枚白子,“啪”地打落。

棋局在平穩地推進。佈局階段,蘇巨源落子極爲自信,顧時雪反倒是神色凝重,場面一時間難以看出誰更佔上風。但到了黑十七手,以棋風恬淡著稱的蘇巨源出乎意料地擺出一個主動進攻的態勢,顧時雪眼前驟然一亮,如同飢餓的鯊魚一下子嗅到了血腥味。

她右手深入棋甕,隨手夾起一子,將其高舉空中,隨後重重拍下棋盤!

這個瞬間,顧時雪的落子就像是由內而外地迸發出了一股積蓄已久的磅礴怒氣,狂飆般的氣場隨着右手的抬起而擴散出去,一子落下,啪的一聲,如同爆彈炸開,山崩海嘯,炸裂出驚人的能量,捲起滾滾熱浪與濃煙,就連那周圍的觀戰者也被那排山倒海的氣勢所震懾,不由發出微微的驚呼聲。

顧時雪落下了出乎意料的一子。

鎮神頭。

第一百六十四章 老狐狸小狐狸

......鎮神頭?

蘇巨源微微一皺眉,有點兒意外,這種下法太罕見了。雖然說這間棋室名字就叫鎮神頭,但自從座子制被廢除之後,鎮神頭已然成爲了一種不太會被人提起的定式,太老了,很難適應新棋的變化。蘇巨源於是搖了搖頭,心想,這丫頭多半是從古譜裏學的圍棋,學傻了。

圍棋普遍是一代強過一代的,越來的棋譜就越不值一提,只有文化上的價值。學古譜,簡直就是個笑話。這丫頭果然不會下棋。

棋局在周圍許多人的竊竊私語中繼續推進,到了黑二十七手,蘇巨源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瞳孔忽然縮了縮,重新看向顧時雪的那一手“鎮神頭”。不對......雖然是古譜,但放在眼下這個局勢,居然意外的恰到好處。先前的白棋若是普通守角,那他黑棋拆回,就會形成對圍的局面,可顧時雪的鎮神頭,初時不解其意,但現在再去看,居然讓他全無下手之地。

蘇巨源不自覺陷入長考,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

妙手,越想越覺得是一招妙手,思慮深遠,草蛇灰線,伏脈千里。蘇巨源忍不住抬頭看向顧時雪,心中的壓力就如陰雲般積蓄而起。這姑娘才幾歲,棋力當真如此高超?

顧時雪此時也正好抬起頭與他對視,露出一個燦爛笑臉。蘇巨源忍不住哼了一聲,硬着頭皮落下一子。纔多大的一個小姑娘,學棋能有幾年,怎麼可能下出如此妙手,一定是誤打誤撞。

顧時雪的鎮神頭之後,棋盤左上角的一小塊局勢對黑棋來說已經不可收拾,先前黑十七的貿然進攻居然會有如此難堪的後果,蘇巨源就算再怎麼不相信顧時雪的棋力,但此刻也有了些後怕的感覺,因此這一子落下,目的是趕緊加固自己的下方邊防。

他這一步屬實是好棋,既可以孤立顧時雪在下方的白子,又可以與他自己的幾枚黑子互相呼應,形成掎角之勢,同時還可以當做衝向中腹的橋頭堡,爲未來的進攻埋下伏筆。一子落下之後,蘇巨源的心神稍微定了一定,小小失利,無需驚慌,局勢在我!

顧時雪輕咬了一下嘴脣。後手棋其實是她不太擅長的,眼下當蘇巨源收起輕視,謹慎佈局,擺出的架勢讓顧時雪也覺得有些棘手起來,還真是個烏龜殼。對於這等棋手,一處的失利很難擴散至全局,不過眼下一局棋纔剛剛展開,確實不用着急。

顧時雪仔細想了想,眼下對於她來說,有三種下法,其一就是接着“鎮神頭”打出的優勢繼續落子,坐穩左上角,其二是去挑釁蘇巨源的黑二十一手,啃一啃這個烏龜殼,其二是去其他地方落子,圍棋說白了就是黑白雙方搶地盤,在對方收縮自保的時候,就應該主動出擊,趕緊擴大優勢。

前兩者都有點兒喫力不討好的意思,顧時雪思索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第三種策略,往邊上落下一子。蘇巨源暗暗鬆了一口氣,黑二十九鎮,這一手,在古譜中被稱之爲“九五鎮”,過去吳清安大國手將此招評價爲“子虛鎮得神”,眼下黑子本就得到了下方的局勢支持,這一手同樣恰到好處,不少旁觀棋手紛紛叫好。

白三十手出乎意料地飛出,直接攻向蘇巨源的黑二十九手。

蘇巨源心想,到底還是年輕人,坐不住了吧。

蘇巨源沉着應對,三一、三三都是以守代攻。在棋盤下方的這一塊,他還是有優勢的,因此可以從容佈局,此時雙方若是交戰,明顯是他的黑棋氣長。而後三十五手,又是一招妙手,旁觀棋手再度叫好,這一招,可謂一子定中原,威風及八面。以一子而兼顧四方,蘇先生不愧是頂尖棋手!

蘇巨源老神在在,甚至捋了一把鬍鬚,心中大有揚眉吐氣的感覺。今天落子之時還真是如有神助,他平時都很難接連下出這麼多招妙手。蘇巨源再看那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見她神色沉靜,心中冷笑,想來是還沒瞧出他這幾招的厲害。棋盤就如沙場,自古以來能有幾個女將軍在沙場上稱雄的,所以說,女人的確不適合下棋、

白三十六,顧時雪繼續進攻。

蘇巨源搖頭,黑三十七子主動靠上,他料定對方不敢與他撞氣。但出乎意料,顧時雪還是繼續飛攻,蘇巨源忍不住生出幾分怒氣,不知死活!

白四十。

周圍的士子之中,有不少人開始逐漸看出顧時雪的意圖來了,喝彩聲逐漸停住。蘇巨源眉頭深深地鎖起,目光凝視棋盤,又忍不住看向顧時雪。顧時雪無動於衷,四十二手繼續落下,棋勢緊峭有力,而後第四十四手,終於圖窮匕見,從她三十手至現在一路落子,白棋終於練成一線,如同一把匕首深深地刺入黑棋之中。蘇巨源心頭一陣惡寒,既有憤怒,也有驚悚的感覺,連忙落子,要將顧時雪這一支匕首拔出來,但顧時雪沒有選擇將匕首深入一寸,而是回頭一吊,蘇巨源不明所以,但目光向上挪移些許,瞳孔驟然縮緊。

鎮神頭。

還是剛剛的鎮神頭。

顧時雪下方的那一支匕首孤軍原來和上方的鎮神頭連成一片,聲勢頗爲可觀,他就算最後能真的拔除顧時雪落子下方的這一把匕首,但也定然要付出不小的代價。蘇巨源只覺得頭暈目眩,右手探入棋盒之中,手指輕輕顫抖,撿了兩回才終於將黑子拈起,落在棋盤之上。他想防守。

但顧時雪的棋風何等凌厲。雙方交互十來手,顧時雪的白棋破開黑腹部,在邊線巧妙地構築起厚勢,蘇巨源拼盡全力,試圖以劫爭扳回局面,至九十手,顧時雪率先破劫,一子飛起,已然取得全局上的優勢。至一百五十手,顧時雪輕輕落子,喫掉三枚白棋之後,笑道:“蘇前輩,投降輸一半。”

蘇巨源臉色鐵青,嘴脣都在顫抖,繼續頑強落子。到二百三十手,棋盤上終於無子可下,哪怕不通圍棋的人都能看出黑棋的巨大劣勢,到了這種時候,黑棋到底輸了幾目,已經是數都不用去數了。

顧時雪微微吐出一口氣濁氣,抬手摸了摸陸望的腦袋,然後看着蘇巨源:“蘇前輩這樣的醇儒,應該不會說話不算數吧,之前好像答應過我什麼來着?”

蘇巨源嘴脣用力抿至發白,雙拳握起,死死瞪着顧時雪,有那麼一瞬間,顧時雪還以爲這老傢伙要喫人了。但是片刻之後,蘇巨源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間一切情緒就收斂了起來,雲淡風輕地站起身,朝着顧時雪作了一揖:“小友棋力之高,實乃老夫生平僅見,果然天才出少年,與那泉道策也不相上下。方纔會有那樣的誤會,也是人之常情,不過老夫那些揣測,確實大錯特錯,爲此向小友招牡纻�歉,是應該的。”

顧時雪懵了一下,果然是醇儒,變臉夠快。

陸望用貓爪子捏了捏臉,微微蹙起眉毛。蘇巨源確實是人精,這話說的一箭三雕,一來是擺出一副願賭服輸的豁達姿態,贏得了腥诵闹械淖鹬兀欢䜩硎墙o自己進行了開脫,好一句人之常情,瞥得一乾二淨,但因爲他已經在心款ヮブ碌懒饲福@時候如果顧時雪還要咄咄逼人,那就是她的不對了;三來又綿裏藏針地對顧時雪捧殺了一把,如果他所料不差,接下來幾天,蘇巨源一定會不遺餘力地爲顧時雪宣傳,將她捧得極高極高。

顧時雪自然不可能沒聽出這話裏隱藏的意思,連忙露出惶恐之色,起身對蘇巨源還了一禮,道:“棋盤上勝敗乃是兵家常事,蘇前輩會輸給我,只是一時大意,做不得準。蘇前輩在長亭中的一醉一哭令人心折,堪爲天下士子領袖,晚輩自學棋以來,也經常鑽研蘇前輩的棋譜。向來在棋盤上力挫泉道策,爲國爭光這種事,還得落在蘇前輩的肩上。”

蘇巨源撫須一笑。

顧時雪心中暗罵,老狐狸。

蘇巨源也在心中暗罵,小狐狸。

兩人相視一眼,彷彿一笑泯恩仇。

作者的話:這些天用眼過度,好像又有點麥粒腫,明天可能需要休息一下。說起來啊,今年以來的各種事情,每每讓我感慨,在現實面前,我的想象力真是拍馬也追不上。

第一百六十五章烤鴨

一盤棋結束之後,已然是黃昏時分。蘇巨源失敗之後就很快告辭離去,不少目睹全盤棋戰的士子都不由得對顧時雪另眼相看,不斷有自詡風流的士子跑過來和顧時雪搭訕,“敢問姑娘芳名”云云,把顧時雪煩得要死。

記錄了全過程的棋博士激動萬分,奮筆疾書,將棋局在紙面上覆盤下來,然後用信鴿放飛出去。這一局棋,起因結果都出乎意料,一定能讓整個龍城都轟動起來。

顧時雪跑過去圍觀趙卓然和徐哲的對局。這兩人下的比較慢,長考頻頻,目前才下了一百多手,不過看樣子還是趙卓然更勝一籌。顧時雪心中將她在京城遇到的幾個棋手做了個排名,剛剛那個蘇巨源,其實實力是不容小覷的,只是下到後面心亂了,所以纔會輸這麼多,真要認真起來,憑藉他開局時的那幾步妙手,顧時雪覺得此人棋力應該和趙卓然相近,估計趙卓然略高一線。

徐哲,看樣子是不如趙卓然的,但比起蘇巨源到底如何,不好說。圍棋上常用十番棋的下方,也就是雙方一個下十局棋,輪流持先落子,然後再根據勝敗來判斷兩名棋手的實力,任意一局的勝負,都不能完全拿出來說事兒。

至於宋圭禮,很遺憾,這位三癡先生的棋力在幾人中肯定是墊底的。

顧時雪估摸着宋圭禮應該也就是八段的棋力而已。

不過在棋盤之外的許多地方,宋圭禮絕對是高坐九段入神。顧時雪心想,宋家這一代的三個人,確實都不簡單。

棋盤上,趙卓然和徐哲兩人又互相落子十來手,徐哲面露疲色,有些喫力,趙卓然極有風度,主動道:“徐老弟,今日就先下到這裏,我們明日覆盤再戰如何?”

徐哲想了想,拱手道:“多謝。”

徐哲和趙卓然都是那種棋癡,趙卓然坦諢o比,和徐哲討論起先前下棋時的一些妙手和惡手,兩人原本還想拉着顧時雪一塊兒討論,但顧時雪給婉拒了。不是不想,而是天色已晚,她接下來還有別的安排。另外.......她餓了。

從上午到黃昏,還沒喫過飯呢。

徐、趙兩人惋惜無比,顧時雪一個人帶着陸望溜出了棋館。

贏過蘇巨源,就意味着她已經坐穩了那十把“釣魚臺”之一,取代了蘇巨源的位置排在第三,而蘇巨源等棋手的名次則紛紛下降了一名。坐上了前十的椅子之後,避戰是不行的,除非是沒有人挑戰,否則每個棋手每天至少得下一盤棋,所以顧時雪之後幾天每天都得來棋院晃悠一圈。

顧時雪心想之後幾天若是實在沒人挑戰,那她就主動去和趙卓然等人對弈一下,互相探討一下棋藝。趙卓然之所以在顧時雪心中要勝過其他的京城棋手,原因在於,他的棋路很新,更近似出雲的流派,想來是下過不少功夫去鑽研。

顧時雪摸了摸肚皮,現在最重要的,是琢磨一下喫什麼。

陸望在顧時雪耳邊道:“來了京城,怎麼能不品嚐一下京城的烤鴨。”

顧時雪一驚,拍手道:“好主意!”

在喫這回事上,顧時雪還是很有行動力的。龍城烤鴨也算是大名鼎鼎,最早是從淮遠那邊傳過來的,淮遠人對鴨子的喜愛天下聞名,傳到龍城之後,爲了迎合這邊的口味,淮遠的廚子也做了不少改良,而後纔有了獨特的龍城烤鴨。

烤鴨店在京城不少,但貴的太貴,往往是服務權貴的,一道菜價格叫人瞠目結舌,顧時雪一直感覺那種店根本不是用來喫的,是用來行賄的。便宜的又顯得太普通,顧時雪心想自己反正不差錢,好不容易來到南城,自然要品嚐一下好喫又正宗的烤鴨,因此舉棋不定,走在街上,遠處忽然傳來報童的聲音:“大事件!大事件!發生在花萼巷的神祕刺殺案!”

顧時雪一陣驚訝,這事兒這麼快就見報了?

顧時雪連忙攔住那報童,買了一份報紙,頭版頭條就是這個,再掃了一眼內容,顧時雪驚得簡直要說不出話來,報紙上居然明明白白地寫着懷壽王之子蕭白駒被刺殺了!這種事情,居然可以見報?再看了一下報紙的名稱,顧時雪心下略有所恍然,《龍城生活報》,洛伊斯人開辦的。仔細一想,她今早出門的事情,的確見到了幾個洋人記者的身影,但是當時忙着去棋院,沒太在意。

媒體。顧時雪猛然之間,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這種新事物的力量,怪不得在國外記者被稱之爲“國王貴族神職人員之外的第四階級,而且比前三者加起來都要重要”,就連這等祕聞都能被挖掘出來,然後公之於小B逡了沟膱笊缰懒诉@個消息,就等於是艾爾瑞、康考爾、教廷國、羅莎乃至出雲、迦毒,所有在九夏京城有大使館的國家政府和媒體都知道了這件事,壓制不住的。

顧時雪抿住嘴脣,若有所思。低頭走了片刻,有香味飄來,顧時雪抬頭一看,如同是命中註定的巧合,遠處正好有一家烤鴨店,規模不大不小,看上去也並不精緻,但生意卻頗爲紅火,小姑娘念頭一轉,將心頭隱約浮現的思緒丟在一邊,決定下來,就喫這家了!

傳聞龍城烤鴨有三種烤法,燜爐、掛爐和叉燒,三者燒法各有千秋,用的鴨子也不盡相同。顧時雪找到的這一家,似乎是燜爐的燒法,而且講究一鴨三喫,鴨皮、鴨肉用來包荷葉餅,鴨骨架還會專門拿來燒湯泡飯。

小姑娘對自己的胃口頗爲自信,一個人點了一整隻鴨子,鴨架泡飯也要。

只要放開胃口,武者都是很能喫的。

顧時雪在比較僻靜的角落裏坐下來等着烤鴨上桌,一邊對陸望與道:“一會兒咱們是去百花坊,還是去找何曉星比較好?”

陸望打了個哈欠:“反正都不着急。”

還沒想出個結果,香味從風中飄了過來,顧時雪食指大動,抬起頭,小二正端着一盤烤鴨走來,吆喝了一聲,將一整盤烤鴨和麪皮配菜等一一擺在桌上。顧時雪頓時深深吸了一口氣,香啊。

顧時雪煩惱立馬飄遠。喫飯的時候,沒有飢餓的拖累,才最適合思考。等一頓飯喫完,答案自然也就浮現出來了。

顧時雪興奮地提起了筷子。

烤鴨的擺盤很精緻,鴨肉和鴨皮被一片片地切下來,在盤子裏,又完整地拼成一個鴨背的形狀。

烤鴨有一鴨三喫的說法,過去是“油肉骨”,後來這所謂三喫,逐漸轉爲皮肉骨。顧時雪嚴格按照這個順序,第一喫,是先將那又酥又脆的烤鴨皮夾起來一塊,仔細端詳一下,烤鴨的外皮金黃油亮,聽說爲了做出這種效果,鴨身需要反覆用開水澆燙五六次,使鴨皮膨脹,再往刷上一層飴糖水,放在通風處晾乾,隨後再烤,纔會出現那種誘人的醬色。

她將鴨皮小小地沾了一點兒白糖,送入口中。一口咬上去,鴨皮就在脣齒間爆發出清脆的響聲,聽着便感覺動人。鴨皮夠薄,夠脆,內部帶着一層融化了的鴨油,入口既化,肥而不膩,帶着濃郁的香氣,如同飽滿的醬汁般在舌尖上暈開,白糖的甜度恰到好處,完美地勾出鴨皮伸出那股燻烤出的鮮味,如同舌尖上的醍醐。

第二喫,鴨肉。顧時雪攤開一張荷葉餅,餅皮薄如蟬翼,因爲是剛剛上桌,還帶着一點兒熱意。餅子裏面放上幾片鴨肉,加上蔥絲、黃瓜絲兒,最後用筷子挑一點甜麪醬摸上,將餅皮捲起,顧時雪毫不客氣,一口吃掉,臉上忍不住浮現出陶醉之色,這味道,絕了。

鴨肉本身是很嫩的,聽說爲了做到這一步,烤鴨的肚子裏需要灌入開水,一些講究的店家則是用高湯,總之,這樣烤的時候,外面在烤,內部實際上在煮,所以烤鴨外部酥脆,裏面的鴨肉卻是極爲鮮嫩,帶着淋漓的汁水。鴨肉本身已經足夠美味,再加上蔥絲的香和甜麪醬的甜,黃瓜的爽脆在其中表現極爲亮眼,大有畫龍點睛的感覺,而這一切又被面皮包裹住,糅合在一起,富有層次感的味道在口腔中接連綻放。

第三喫,骨。正好鴨架泡飯在此刻上桌,一鍋冒着熱氣的砂鍋粥被端了上來,那股鴨子獨有的香味隨着嫋嫋的水蒸氣升騰而起。顧時雪探頭看了一眼,鴨架泡飯裏面除了大塊的鴨骨架,還有皮蛋和青菜。她撈了一碗,先是渿熈艘豢谥啵滩蛔 班舿”地眯起了眼睛。

粥鹹淡適中,足夠鮮美,浸潤了烤鴨的香味。在這種冷天,一口熱騰騰的白粥入腹,本身就是醍醐般的醇味。鴨架子上的肉很多,泡在粥裏的鴨肉和卷在餅裏的鴨肉又有不同的口感,軟爛無比,鴨骨架很香,而且就連骨頭都是酥脆的,如果稍微用力一點,不難嚼碎,吮吸裏面不知道是骨髓還是肉湯的汁水。這一碗鴨架泡飯,確確實實好喫到了讓人想把骨頭也喫下去的地步。

陸望蹲在桌上,數着碗裏的鴨皮和鴨肉,算上被顧時雪喫掉的那幾片,正好一共八十一片。陸望忽然問道:“你知道爲什麼鴨肉是要片成八十一片,而不是八十二片嗎?”

顧時雪呆了一下:“因爲.......九九八十一?”

“錯!”

陸望震聲道:“因爲鴨店要有一!!”

作者的話:眼睛還沒完全好,不過休息一天之後已經不太影響更新了。我只要休息不好加用眼過度,麥粒腫就會準時找上門來,很有信用......

第一百六十六章刺殺案內幕

顧時雪放開肚皮喫的時候,簡直就是個飯桶,愣是將一整隻烤鴨,連同一砂鍋的鴨架泡飯都給喫完,看得好多食客都歎爲觀止,這麼好看的一個小姑娘,怎麼就這麼能喫?

喫完烤鴨,顧時雪打了個飽嗝兒,摸了摸微微鼓起來的小肚皮,神清氣爽,就是一下子太飽了,站不起來。顧時雪也不急着走,走在位置上,喫過飯之後,心中那些思索又浮現了出來。陸望蹲在一旁,道:“我猜你是在想何曉星的事情。”

顧時雪沉思了一下,小聲對陸望道:“猜得沒錯。我就是在想哦,何曉星的這事兒,其實還挺危險的,我似乎還是不要去見她比較好對吧?”

陸望點頭道:“的確。何曉星這件事,畢竟是直接涉及了一個王爺之子的死,是個漩渦,不碰會比較穩妥。可是........”

陸望抓了抓自己的耳朵,一時語塞。

他的想法比較功利,就是要把劇情往他希望的那個方向推。何曉星的這一條劇情線,想打出“完美結局”比較困難,怎麼走都容易死,但若是能活,未來會有大用。當然,這也並非是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希望如此,但顧時雪希不希望這麼做呢?不見得。

陸望想了想,道:“我和你說說何曉星這事兒的背後內幕吧。”

顧時雪點了點頭,小聲道:“其實昨天花十娘提及上下議會之爭的時候,我就稍微猜到了一點。何花魁是出身自憐春書寓,而書寓,背後又和禮部聯繫很深。這個方向沒錯吧?”

書寓這等最高檔的妓院,其實是舊時官妓之餘脈,大戶人家被問罪抄家之後家中女眷大多會被調教爲官妓,這官妓隸屬於教坊司,而教坊司又歸屬於禮部。大央好像是在前朝平昌年間廢除了教坊司,但隨後各大妓院就井噴似的冒了出來.......當年顧家被滿門抄斬,她顧時雪若是沒有逃走的話,就算沒死,也肯定會淪落進書寓之中。

按照陸望此前的說法,何曉星在外跟隨“師父”學武六年,怎麼就忽然間成了書寓裏頭的花魁?昨天花十娘猜測說背後多半是上下議會之爭,當時那麼一提,後來顧時雪越想就越發篤定起來,絕對是!

陸望笑道:“上下議會之爭,背後其實是儲君之爭。如今的清泰帝年近五十,看上去身子還算硬朗,估摸着還在坐龍椅至少十年,二太子之位卻遲遲不曾敲定下來。清泰帝的大兒子如今已經二十四了,溫文爾雅,名聲極好,但如今的那位張皇后,又給清泰帝生了個小兒子,在一谢首庸餮Y面排行老六。老六今年才八歲,但若是清泰帝再做個十年的龍椅,那這六皇子可就十八歲了。”

陸望說這些話,用的是貓語,只有顧時雪一個人聽得懂,所以什麼犯忌諱的話都敢說。顧時雪瞳孔微微一震,若有所思,小聲道:“首相張同和肯定是支持他的女兒。他是下議會之首,這麼說,上議院一系是支持大皇子?”

陸望的貓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想得溋恕!�

顧時雪略微一愣,忽然想起陸望方纔說的,大皇子“名聲極好”。在哪兒的名聲好?自然是清流士子之中的名聲!而張同和,這個靠着女兒才當上首相的傢伙,名聲其實是很不好的。如此一來,答案呼之欲出,顧時雪一拍腦袋,自言自語地道:“張同和這個下議院的首相原來是和上議院的皇親國戚站在一起的.......也是,他本來也算是個皇親國戚。”

陸望笑道:“但這次刺殺蕭白駒,幕後主使之一,也是張同和。”

......

也是張同和?

顧時雪懵了一下:“什麼意思?”

陸望笑道:“就和下議院一樣,上議院內部本身並非是鐵板一塊,蕭池這個懷壽王在上議院能量極大,但這人其實是不想摻和皇儲之爭的,畢竟當年清泰帝登基前的奪嫡,死了不少人,蕭池至今心有餘悸。”

“所以這事兒其實並非是六皇子一派內部的設計,而是張同和與另一人的自作主張,兵行險着,蕭池是不知道的,若是知道,估計會恨死張同和。蕭池玩弄的女人不少,但卻偏偏只生出這麼一個兒子,對他溺愛無比。清泰帝的確很寵信自己的同胞兄弟蕭池,但自從當年鬧出事情來之後,對那蕭白駒卻是不太喜歡的,覺得這人忒會惹事,壞了這個千古一帝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