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設計師 第117章

作者:远方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陸望的高光時刻

“.......???”

顧時雪愣了一下,心想怎麼是這個反應?

楚紅娘恨恨道:“你們這些讀書人,無論男女,都有一副好舌頭,能將黑的描成白的,白的抹成黑的。你要說什麼話,我會猜不到?無非就是說我如何濫殺無辜!我會不知道我做了什麼事?我既然動了手,我還會在乎?!我只恨殺得不夠多,不能讓他們死去活來,殺個一萬遍!”

顧時雪搖頭道:“我不是要說這個。實際上,我當初聽過姐姐的故事之後便在想,如果是我,在我活着的時候,我就要將那些人都殺了。”

楚紅娘楞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顧時雪,忽然大笑起來:“居然是在說真話!你這姑娘倒是有點兒意思。”

楚紅娘舔着嘴脣,眼中的渴望濃郁得幾乎要滴出來:“心性也和我如此契合,這樣我到時候奪舍你,會輕鬆不少。周通玄的確是給我找了個好皮囊。到時候我不喫你,我要留着你,留着你的神魂慢慢折磨,看你還能說出什麼有趣的話來。”

顧時雪無動於衷,繼續道:“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姐姐這樣的弱女子,我遭到了欺辱,其實多半是沒有能力來給自己報仇的。這便是可惡的地方,世上居然無處可以主持公道,只能死後,懷着一腔怨恨化爲厲鬼,自己去復仇。其實你說,心中日日夜夜懷着一腔仇恨,又何嘗不是一種煎熬?”

楚紅娘有了一瞬間的恍惚,旋即沒由來地暴怒,牽動着身體周圍的鐵索嘩啦啦作響,厲聲道:“閉嘴!!”

陰風大作,強烈的氣流席捲而起,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而更爲驚人的是,楚紅娘周圍的一十八道鐵索劇烈搖動起來,隨着咔嚓一聲爆響,其中一根鎖鏈居然崩斷!霞光再度出現,但這一會兒居然沒能將楚紅娘的勢頭按下去,楚紅娘在痛楚之中反而越發狂暴,眼中紅光暴漲,直勾勾地盯着顧時雪:“你找死!!”

顧時雪心頭大跳,胃裏緊張得絞痛起來,本來已經組織好的語言一下子都有些說不下去。

在一個兇相畢露,實力接近八境的厲鬼面前,她果然還是慌的。

那個厲鬼距離她甚至不足一丈距離,而且看這個勢頭,周圍那些鐵索似乎也沒辦法將她完全攔住,總覺得下一刻她就會掙脫鎖鏈衝過來,將她扒皮抽筋,大卸八塊。顧時雪背後冷汗直冒,目光忍不住朝着上方飄去,心想周天師,要不你還是出手將我帶上去?

陸望拍着小姑娘的膝蓋,柔聲道:“沒事兒的,我在呢。”

陸望笑道:“人總有弱點的嘛,不用總是強迫自己勇敢,要是遇到一下子克服不了的困難,那往後躲一躲也不要緊的。你這個頭打得不錯,接下來就看我表現好了。”

顧時雪怔怔地看着他。

陸望人立而起,面對楚紅娘,貓腿一抬,唰一下,擺出個白鶴亮翅的造型,甩甩尾巴扭扭腰,心中默唸,大威天龍!世尊地藏!般若諸佛!般若巴嘛空!好,壯膽完畢,妖孽,看本座怎麼對付你。

陸望蹲坐下來,諔┑溃骸跋壬沃领洞耍 �

楚紅娘充耳不聞,猛地將嘴張開,那動作極度誇張,就像是要將她的整個顱骨都打開來一樣,以至於將她的嘴角都徹底撕裂,血淋淋的,口中的舌頭如一條粗壯紅蛇躥出,朝着陸望直撲過去。上方的虹霞聚散,化爲手掌,猛然向下一按,將楚紅娘的舌頭捏住。

陸望抬起頭,對着上方道:“多謝天師出手相助,不過請天師收手放開楚紅娘。”

那隻霞光凝聚的手掌像是猶豫了一陣,果然鬆手。楚紅娘收回那條如同蟒蛇的長舌,齜牙咧嘴地笑道:“你以爲我會感謝你,還是以爲我真不敢殺你?”

陸望淡定道:“其實你沒有那麼想殺我們,之所以表現得這麼瘋狂,更多的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楚紅娘舔着嘴脣,冷笑道:“胡說八道。一會兒喫你的時候,你就知道我想不想了。”

陸望道:“你生前性子柔弱,良善又膽小,溺死之後化爲厲鬼,對自己生前深惡痛絕,於是發狠大開殺戒。其實你也知道,你殺了許多無辜之人,比如那些還在襁褓中的孩子。你曾經一直是想要個孩子的。可是你沒辦法住手,你控制不住自己。你只能在心裏安慰自己,說雙親都死了,小孩子活着也慘,不如送他們一起去死。”

楚紅娘怔了一下,氣急敗壞道:“閉嘴!”

陸望繼續道:“你其實沒辦法成爲一個真正隨心所欲的惡徒,因爲你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但正因爲如此,你才覺得更加痛恨,因爲明白是非,如此良善,連雞鴨都不敢殺的你卻死的這麼悽慘,要是沒有化爲厲鬼,那些欺壓你的惡人恐怕還活的好好的。憑什麼?所以哪怕在將他們都殺光之後,你心中的仇恨依舊沒有熄滅。”

楚紅娘大怒,衝撞着鐵鏈,尖聲道:“我叫你閉嘴!!”

陸望道:“你恨這個世道。你覺得這世道黑暗,噁心,令人作嘔,所有人都該死,該殺。這樣的仇恨就像是刀子一樣在你的心裏攪動,你會覺得疼痛,因爲你其實還保留着身爲人的良知。殺人越多,你越感覺到自己的罪惡,你覺得自己成爲了一個比害你的人還要令人作嘔的惡棍。你其實沒那麼恨周天師,被關在這裏,對你來說,就像是一種贖罪,你其實害怕自己被放出去,因爲你知道你一定會失控。”

“我——叫——你——閉——嘴——!!!”

楚紅娘聲嘶力竭,渾身煞氣湧動,那驚人的潮汐再一次出現,將顧時雪和陸望吧唧一下直接砸在井壁上,冷風徹骨,如同刀割。井底的符籙大亮,但依舊鎮壓不住楚紅娘,那女鬼身上血腥意十足的猩紅氣焰節節暴漲,如同烈火燃燒,鐵鏈再度崩斷一根。

戒鬼井之外,周通玄深深皺眉,背後甚至隱約有些發涼的感覺,楚紅娘在這個瞬間暴露出來的實力遠超他的預料,根本不是什麼直逼八境,而是分明已經穩穩站在了八境上,並且一身煞氣濃烈至極,此時此刻,戒鬼井就像是蓄滿了洪水的堰塞湖大壩一樣,隨時都有崩塌的威脅。

戒鬼井在,楚紅娘無法離開,但他也很難透過戒鬼井去攻擊楚紅娘。可戒鬼井若是不在,那煞氣瀰漫,他固然還能自保,但其他人怎麼辦?更何況,楚紅娘這種比較特殊的鬼物,哪怕比他低上一個境界,也實在是不容易殺,一旦脫逃,後果不堪設想。

周通玄傳聲道:“二位道友,我馬上送你們二人離開。”

楚紅娘已經失控了。

周通玄看向天空中那塊靈寶符,心想還好將此符帶了過來,有這塊符在,那他還有穩住局勢的把握。

戒鬼井底,陸望被濃烈的煞氣潮汐按壓在井壁上,身體大字鋪開,頂着強風艱難地道:“在河底一點點溺死的時候,你有多痛苦,多憤恨,多不甘,我不敢說自己理解。或許沒有人能理解那樣的感受,只有你自己知道,所以你想讓那些人也體會一下你的絕望。你一直沒能等到有人來救你。你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仇恨。楚紅娘.......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錯。”

“住口!閉嘴!我不想聽!”楚紅娘面目猙獰,雙目赤紅,歇斯底里,發狂地衝撞着那些鎖鏈:“你再說一句我就撕爛你的嘴!”

陸望重複道:“不是你的錯。”

“我!不!想!聽!!”楚紅娘像是在咆哮,又彷彿是在哀求。她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是在抖動,在掙扎,在煎熬,眼睛裏忽然之間流下來兩行血淚。

陸望柔聲道:“不是你的錯。你要是想哭就哭吧,至少可以讓自己好受一點。”

“啊!!!”

楚紅娘仰起頭。那已經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野獸受傷般的哀嚎和慘叫。那煞氣沖天而起,居然洞穿了上方氤氳的霞光,甚至一路衝破了戒鬼井的封鎖,以一線之勢直奔天穹。若是在劍客眼裏,那分明是一道劍氣,熔鑄了傾世的憤怒,傾世的痛恨和傾世的悲哀。

楚紅娘低下頭去,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血淚滴滴落在地上。

作者的話:其實在寫這段的時候,我腦子在想半澤直樹大結局和大和田對峙的那一段,聲嘶力竭的咆哮和演繹,情感渲染太強了。但是文字真的很難表述出那種感覺。順便,我還看了半澤直樹的原著小說,但不知道是不是翻譯的問題,總之,感覺原著小說在情感表達上確確實實不如電視劇那樣有張力。

第一百三十九章三種壓迫

煞氣的潮汐漸漸平息,陸望以大字鋪開的姿勢從井壁上一點點滑落下來,臉上淡定無比,其實心裏快嚇尿了。

真實的楚紅娘可比劇情裏還猛啊。

而且果然真東西才嚇人。這就好像在網上看見老虎獅子,大家可能會喊我要擼大貓,也可能會說老虎不可怕,我一個滑鏟.......但現實情況下,你要是和老虎被關在同一個蛔友Y.......

顧時雪人都懵了,睜大眼睛看着前面,低頭落淚不止的楚紅娘,又看看邊上的陸望,歎爲觀止,果然還是神仙厲害啊,居然把女鬼說哭了。顧時雪旋即在心裏尋思,陸望你對付女孩子好像很有一套嘛.......

陸望落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毛,抬起爪子往掌心舔一舔,最後用爪子往頭頂一捋。

精神。

陸望旋即向顧時雪使了個眼色,接下來就看你了。

顧時雪會意,用力地點了點頭。看我的!

楚紅娘眼中流着血淚,忽然呵呵地低笑起來:“說得好聽.......可是仔細想想,不照舊是一番廢話!我沒有錯,我當然沒錯,那些人就是該死,該殺!那樣的人在世上多了去了,都該殺,該殺!”

顧時雪咳了一聲,道:“我固然同情你的遭遇,但楚姐姐若是認爲,殺人就可以解決問題,那就大錯特錯了。”

楚紅娘不屑道:“果然是讀書人,一開口就廢話連篇,聽都不想聽。”

顧時雪直白道:“我不是要讓你放下仇恨。但你要是隻知道殺人,那隨你怎麼殺人,殺一千個一萬個,天天殺月月殺,全世界的惡人都排着隊給你殺,殺得再多,也會不斷有新的楚紅娘出現,照舊會有人被欺辱,被霸凌,被無端指責,被浸豬谎退溃 �

楚紅娘大怒:“你找死!”

有陸望珠玉在前,顧時雪這會兒反倒是硬氣起來了,非但沒有怯場,反倒氣勢洶洶地往前一頂,大聲道:“我在說實話!”

她在聲量上居然一下子蓋過了楚紅娘,隨後語速飛快,不等楚紅娘繼續,便搶聲道:“楚姐姐始終沒有看清一點!你的遭遇並非是一個人的悲劇,而是這個世道的病態!!在你的身上,體現着這樣三種壓迫——”

“其一!是在幾千年的男權社會中,男性對女性施加的壓迫!”

“其二!是在法制不健全的地帶,爲非作歹之人濫用暴力對弱者施加的壓迫!”

“其三!是在鄉土人情維繫起來的環境中,由多數人對少數人施加的壓迫!”

楚紅娘一時間居然被顧時雪的氣勢壓倒,不甘示弱地瞪着她,遲疑了一下,道:“哼,我聽不懂。”

顧時雪盤膝坐下,稍微組織了一下語言,耐心地解釋道:

“這三者看似互相獨立,其實又糅合在一起。說是男性對女性施加的壓迫,其實這種現象歸根結底,是在農業封建社會中,女性因爲體力上的弱勢,天然就要被男人強壓一頭。男耕女織,女人似乎只能在家裏從事織宓墓ぷ鳎瓦B這樣的收入都不屬於自己,而歸屬男性所有,一些地方,居然還是女性勞動去養男人。沒有財產支配權,沒有經濟來源,這是女性被壓迫的根本原因,女性的地位如此低賤,並非道德問題,只要還是農耕社會,這種現象必然廣泛存在,毫無辦法。”

楚紅娘不耐煩道:“聽不懂!幾千年來都是如此,你也說了毫無辦法,不還是廢話!”

顧時雪笑道:“楚姐姐在井中太久,不曾出去,自然不知道。現如今的社會上出現了許多新的事物,我沒辦法和你描述,因爲那是你不曾見過,所以無法想象的東西。總之,如今在一些地方,女性哪怕拋頭露面也不會被指責,而是獲得了和男性一樣的地位,可以一樣去工作,勞動,養活自己。這就是平等。這個世界是在變化的,若是有機會,楚姐姐,不妨去看一看吧。”

楚紅娘冷聲道:“我不信。”

顧時雪又道:“第二點,是有人爲非作歹,濫用暴力對其他人進行的壓迫。楚姐姐你看,有時候遭遇不公,我們都會問上一句,有王法嗎?法律這種東西,就是用來維持公道,保護弱者的,但是在許多地方,法律形同虛設,人受到欺凌卻無處聲張,你說氣不氣?這就是世道的問題,是社會的問題了。”

顧時雪繼續道:“由此便推出第三點,爲什麼沒有王法,爲什麼無處聲張?這便有兩點,其一,是當今的衙門本身就不是一個好地方。執法權,司法權,所有的權力都掌握在衙門手中,而缺乏監管,所以一但掌握權力的人變質,那麼整個體系就會跟着變質。而這種絕對的權力,本質上,都是封建的皇權延伸出來的細小分支,家天下的皇權,便是罪惡之源!”

楚紅娘冷哼道:“胡說八道,照你這麼說,就是殺皇帝?可是千百年來王朝更迭了多少次,有用嗎?不過是換一家坐龍椅而已。”

顧時雪用力點頭,眼睛裏冒出光,正色道:“所以不是要殺皇帝,而是要殺皇權!”

顧時雪又繼續道:“話說回來,第二個問題,就是我提出的第三點,鄉土社會中多數人對少數人的壓迫了。自古皇權不下鄉,鄉間宗族勢力強大,是非曲直,都是族長、鄉賢之流說了算。那些鄉老,其實一個個都是小皇帝,遇到問題,他們不會去看是非對錯,而是偏袒站在多數的那一方,偏袒有力量的那一方,明明你沒有錯,但在那樣的氛圍之下,卻硬生生被打爲有錯的一方。”

楚紅娘煩躁道:“全都是正確的廢話!有什麼用!”

顧時雪正色道:“知道錯誤,才能知道怎麼去改。楚姐姐,如果看到了問題,卻只能看到其中的惡人,然後把惡人抓出來殺掉那是沒有用的。我們要看到世道的問題,然後才能對症下藥,去改造社會。”

楚紅娘冷笑道:“原來是個儒生?”

顧時雪不屑道:“我纔不是。儒家兜兜轉轉,只在人心上下功夫,以爲人人守禮就可以天下大同,放他孃的屁!說到底就是在追求一個萬世不變的靜態社會,而看不到世界是在變化的,我看不起他們!也別說.......”

顧時雪本來想說,儒釋道三教綁一塊兒她都看不起,但猛然想到周天師就在井外,連忙咳嗽出聲,把這句話嚥了回去。顧時雪接着又在心裏亡羊補牢,三教的學問其實還是有可取之處的嘛,不是說要全都打翻,是要揚棄,要批判繼承!

楚紅娘道嘴角撇了撇,依舊不屑:“夠狂。原來是個愛說大話的瘋丫頭。那你有什麼高見?”

顧時雪笑道:“高見不敢說,拙見,拙見。”

顧時雪旋即一拍大腿,正色道:“辦法還真有,那就是革命!!”

第一百四十章第一次聽人說我顧時雪

革命是什麼?

那就是一個太過於宏大的話題了。顧時雪說到這裏就卡了殼,不知道怎麼說下去,忽然間心中一動,想起陸望說的,講道理不如講故事。

她於是開始向楚紅娘講故事。

講述這三十多年來,外界發生的事情。

講到洋人入關,講到早期的“清泰盛世”,講紅燈照之亂,講四大共管地,將承露島之戰。講了洋人對九夏的壓迫,也講工業爲九夏帶來的變化,無論好壞,講了郭罡正等人的報國無門,講了部分門派的冷漠,也講了少數江湖門派對新事物的接納與支持,又講了九夏本身的腐朽與衰落,民械穆槟纠淠刂鳌①I辦的敲骨吸髓。

顧時雪遲疑了一下,還講了自己。

她是顧詠芝的女兒。顧詠芝又是如何死的。

之後,顧時雪再開始講述她心中對九夏的期望。她說要推翻皇帝,要趕走洋人,要對九夏國內進行徹底的土地革命,健全法治,發展工業。在說這些的時候,她的心中像是燃燒着火焰,眼睛裏也閃閃地放出光來。

不知不覺中,半個時辰已過,陽氣點燈符早已耗盡,但煞氣卻不曾侵入顧時雪體內。

楚紅娘沉默地聽完。

最後,她問道:“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顧時雪點頭道:“千真萬確。”

楚紅娘閉上眼,過了一陣,又道:“以後,當真不會再有人有我這樣的遭遇?”

顧時雪道:“我不敢說一定如此,但我就是要朝着這個方向去努力。”

顧時雪正色道:“就是因爲看見了太多的世道的黑暗,我才更加堅信,一定會有光明的存在,沒有光又哪裏有暗?若是這光芒始終不能照耀在世上,那它也依舊閃爍在我心中。長夜總會過去的!光明如果不能自己過來,那就由我們這一代人,點起火把,將光明帶過來!”

楚紅娘嗤嗤地輕笑起來:“真愛說.......大話。果然是個瘋丫頭。”

她沉默了片刻,又抬起頭,道:“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

顧時雪道:“我打算將你的故事寫下來,流傳下去,我想會有人拍手叫好,說你殺得好,也會有人義正言辭,說你做的不對,或許還會有些人,和我一樣,在知道了你的故事之後,不着眼於個人,而去反思社會的問題。總之,是非功過,歷史或許會做出一個公正的評價吧。”

楚紅娘“呵”地笑了一聲。

一十八道鐵素悉數斷裂。

上方,那黑暗的幕布在不知何時散去,陽光照了下來。楚紅娘坐在那陽光之中,閉上眼,周身青煙嫋嫋而起。

楚紅娘輕聲道:“你若是騙我,以後厲鬼纏身,永世不得安寧。”

顧時雪道:“我不騙你。”

楚紅娘輕輕點頭,最後仰頭大笑道:“周通玄!我過去多愛你,就有多恨你,我恨你入骨!”

話音剛落。

嘩啦一聲,她的身體向後倒去,只剩下一襲紅色嫁衣,和一幅白玉似的骷髏。白骨瑩瑩,如同最澄澈的玉質,哪怕只剩下骨骼,她依舊是美的。

煞氣已然散盡。

顧時雪愣了片刻,心中居然有些哀婉。陸望略微出神地凝望着那副骷髏,那就是楚紅娘的一身修爲精華所在。

世間鬼物之屬,往往修煉艱難,因爲死後肉身腐爛,神魂殘缺,精氣神三者修行起來極爲艱難,特別是前者,煉體。連身體都沒了,談什麼煉體?也是因此,能達到小宗師境界的鬼物都是千載少有,至於楚紅娘這樣突破六境的,千年以降,獨一無二。

奧祕就在於這副骨骼上。楚紅娘的確是個奇才,死後肉身腐爛,只剩下骨骼,而在被關押進戒鬼井之後,她居然另闢蹊徑,開創出一種匪夷所思的修行之路,先是以煞氣代替武人的元炁,達到無相之境,而後又參照井壁上的禁制符籙,以符咒替代自身經脈竅穴,銘刻在骨骼上,而後藉由煞氣和禁制的來回衝突雕琢自身,以此達成一個另類的“入骨”境界。

隨後若是再給她十幾年時間,這尊鬼物說不定就可以化虛爲實,煉化整個戒鬼井,以達到“無漏”境界。

這副骨骼中便蘊含着一條另類的“死後長生”之路,價值比起佛門舍利子都是隻高不低,哪怕不走這條路,用作借鑑,來輔佐自己的煉體,也極好。陸望倒是有心爲顧時雪留下這副骨架,但想了想,嘆道:“入土爲安。一會兒和周天師說一聲,把楚紅娘埋了吧。”

“我會的。”

周天師從井口上方飄落下來,看了看顧時雪,忽然一甩袖,冷聲道:“好大的膽子!原來是顧詠芝之女,朝廷要犯,居然還敢在我面前說什麼殺皇帝,殺皇權!大逆不道!我神霞山歷代享皇家香火,你以爲我會包庇你這種亂臣僮樱俊�

顧時雪嘻嘻笑道:“天師就不用試探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