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厨子卫宫
琴子也明白了林野的想法,從容走了過來,拄着柺杖和林野相對繞行,兩個人一唱一和起來。
“但是,whydunit(犯罪動機)?”
“按常理來說,一個犯罪者爲什麼突然就要自殺,而且是以這麼具有‘復仇’的象徵意義的手法呢?”
“是良心不安吧。”林中井飛鳥微笑着說道。
“已經過去很多年了。”林野搖了搖頭。
“有些情緒是會隨着時間的推移而逐漸發酵的。”林中井依然很淡定。
琴子的柺杖在地上敲擊着清脆的聲響:“那是對一般人,這是個會以極端殘忍的手法殺死無辜者,而且還會蒐集‘紀念品’的精神異常者。
這種人是不會‘病癒’的,他們的人格並不會突然之間就變得正常。”
“也就是說,明明是自殺,卻沒有自殺的理由嗎?”飛鳥看着在自己左右兩邊踱步繞行的林野和琴子,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只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在他的生活中發生了某些變故。”琴子緩緩說道。
林野則接着說道:“而且,這個變故讓他在精神上受到了極大的壓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的人格。”
“然後突然崩潰,產生了極度的厭世心理?”飛鳥點點頭,“沒錯這就可以解釋了……但會是什麼變故呢?”
“‘過去’不會無緣無故地追上他……所以應該是遇到了某個人吧。”
琴子閉上眼睛,從容笑道:“這個很簡單,一定是個知道他的過去,並且可以給他造成極大壓力的人。”
“whodunit(誰幹的)?”
林野看向琴子:“這個人的目的又是什麼?”
“從現場來看,應該是類似‘因果報應’之類的,十分單純的理由吧。”
“那麼解題條件便顯現了。”
林野認真地說道:“這是個能破解過去的案件,找到事實真相的人。”
“而且這個人有一定的正義感,或者是很強的報復心理,再要不然就是對整個‘殺人鬼’羣體有着極大的厭惡。”琴子接着說道。
“然後,是最重要的——”
兩個人停下來,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中間的偵探少年。
“兇手嵥總會重返犯罪現場!”
林野頓了頓,眼神沉靜地注視着他:“你說對嗎,飛鳥井木記的相關者——名偵探林中井飛鳥先生?”
“……呵!”少年嗤笑一聲,“啊啊,好了,我不玩了……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是我,還在這裏裝模作樣玩什麼推理,你們兩個也是夠無聊的,就這麼想要知道真相嗎?”
說着,他抬起手來,就連林野都沒有注意到,不知何時他手上竟然出現了一枚鮮血淋漓的人頭。
“好吧,破案了。”
名偵探一改之前的禮貌語氣,很是肆意地說道。
“兇手就是我!”
他毫無心理障礙的違背了推理小說的重要原則——名偵探不能是兇手。
“whydunit!”
琴子認真地追問道:“這具屍體……還有這棟大樓裏所有的人……爲什麼要這麼做?”
“爲什麼?這個問題可真是奇怪。”
林中井飛鳥拉下帽子,遮住自己的視線,聲音也低沉下去。
“這些都是沒有得到應有懲罰的犯罪者,是讓這個世界腐爛的黴菌,只有將他們全部消滅,世界纔會變得更加美好,難道不是嗎?
只有把壞人殺光了,好人纔不會受到傷害——這道理就連小孩都明白!”
“原來如此……”
琴子點了點頭,聽到這些後她表現得意外很平靜。
“你不是‘名偵探’,而是‘法官’啊。”
第85章:一個飄蕩在東京上空的幽靈
連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倒不如說是單純如孩童纔會如此去想吧……但當這人擁有將其實現的力量時,就會變得格外可怕。
經過這寥寥數語的交談,琴子便已經在心中給眼前的少年定下了“極度危險”的標籤。
因爲她已經見過不知道多少在殺戮中逐漸扭曲,然後喪失自我的例子了。哪怕一開始是秉持着“正義”,卻也不可避免的會慢慢失控,就像是腐爛的水果一樣,只要開始了這個進程那麼便不可逆了。
“標準呢?如果你是審判者的話,那麼到底是什麼程度的犯人在你眼中才應該被‘處刑’呢?”
琴子冷靜地質問道:“是以法律爲標準,以傳統的道德觀爲標準,還是你自己的獨斷專行呢?”
“這個我從來沒想過呢……”飛鳥仰頭思考了起來,“只是覺得這些人該死,想做然後就做了。”
——是最糟糕的那種!
琴子的表情頓時凝重起來,林野同樣眯起了眼,兩人心中閃過了一樣的想法。
這個人的行爲或許稱得上是“正義”吧,然而這以自我爲中心的善惡觀,一旦失控就會讓這份正義向深淵滑落。
但人並不是機器,無法保證永遠正確——事實上就連電腦也會死機、出BUG。
那麼或許有一天,他就會將“處刑”的範圍擴大,將一些罪不至死的犯人也納入名單,甚至更誇張一些,將不符合他的“善惡觀”的人統統視作死囚,哪怕那個人可能僅僅只是出軌之類的道德問題。
雖然現在還沒有失控的跡象,但這種未來的可能性已經若隱若現地要浮出水面了。
“你們知道嗎?”
少年隨手扔掉人頭,甩了一甩便將手上的血跡全部清除,貌似毫不在意一樣,語氣極爲平靜。
“日本是有死刑制度的,但雖說如此,想要在日本執行死刑卻相當困難。”
林野和琴子都下意識點了點頭——他們當然是知道這點的。
通常而言,日本國僅對犯有多重命案的罪犯執行死刑。
然而依據法律,死刑在判決後有漫長的上訴程序要完成,即便用盡所有上訴機會,還得由法務大臣(法務相)簽署執行令方可執行。
而多數法務大臣因爲政治主張或其他個人的原因,普遍不願意充當劊子手的角色,拒籤執行令,從而導致日本國實際執行死刑的案例非常之少。
如果犯人是未成年或者精神上的問題,那麼被執行死刑的概率更是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曾經有少年犯入室殺害了一名婦人,不僅姦污了屍體,甚至還像玩弄獵物的貓那樣虐殺了她只有十一個月大的女兒。
這種惡劣至極的案件自然引起了社會上的極大輿論,然而卻因爲犯人是未成年(十八歲,當時日本二十歲成年)只被判處了無期徒刑。
受害者家屬自然不滿這個結果而上訴,但卻有一羣打着各種偉光正口號的律師和相關團體冒出來,自願爲少年犯辯護,以種種不可思議乃至令人噁心的理由爲其開脫。
結果這個案件竟前後延續了十三年才終於了結!判處了少年犯死刑。
這個姍姍來遲的死刑,除了告慰受害者家屬之外,恐怕已經完全起不到任何“伸張正義”的作用了。
從那以後,此類情況並沒有任何改善,日本每年的死刑犯都屈指可數,真正執行的更少,有時甚至一年都沒有一個……幾乎相當於在事實上廢除了死刑。
林野之前在抓捕那些犯人時,都是傾向於下重手,讓他們下半輩子過得生不如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爲了代替“死刑”的懲罰。
現在看來,當時的林野還是有所剋制的,而度過了《多羅羅》的副本世界後,他再遇到類似情況大概會毫不猶豫直接殺死對方……
這麼說來,倒和眼前的少年有些相似。
在世界範圍內,整體而言是“西方廢死派”逐漸佔據上風,比較傳統的東亞和中東等地還在做最後的抵抗。
老實說,林野並不覺得“廢死”是什麼文明的標誌,他一向都認爲死亡的恐懼是對知性生物最大的懲罰,也讓人類學會敬畏生命。
所以,越是尊重生命,反而就越應該擁護死刑纔對!
那些打着“珍愛生命”旗號的廢死派人士……恕林野理解不了他們的腦回路。
——但是,一碼歸一碼!
林野雖然贊同少年的觀點,卻不贊同他的行爲。
幹掉逃脫法律制裁的死刑犯確實是在伸張正義,然而無法自我約束的私刑行爲,只會逐漸變成泄憤的工具,並逐漸背離自己的初衷。
反正林野是沒見過在“無限制的權力”面前還能始終保持自我的聖人!
“你如何保證自己不出錯?”
岢 琴子和林野的想法差不多:“如果你覺得自己永遠正確,不會做出任何有錯誤的判罰,那也未免太過自信了。”
“哈哈哈,您說笑了,哪裏有人永遠不出錯呢?我當然也是這樣。”
少年開心地笑了起來:“所以,在那一天只要有人遵循着法律來阻止我、殺死我就好了。”
“……”
“我是一種思想,殺死我的人也將變成我,然後輪迴往復,只要‘林中井飛鳥’這個人還存在,那麼對所有的殺人鬼來說就是一種最大的震懾。
這是最基本的邏輯,我親愛的朋友——‘必要之惡’是被這個世界需要的。”
“……”
林野幾乎被他說動了!
不過琴子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漏洞:“這是不可能的!”
“嗯?”
“因爲沒有人能殺死你。”
琴子直視着偵探少年,無比認真地說道:“你並不存在於現實中!”
“……哈,察覺到了嗎?”少年神祕一笑。
“到這個地步再注意不到也未免太遲鈍了,自從進入這棟大樓以後,就出現了那麼多的怪事,根本無法用現實中的邏輯來解釋,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
現在的我們處於‘夢境’之中!你也只是夢境中的倒影罷了!”
琴子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充滿了力量和壓迫感。
“你的真身在哪裏?林中井飛鳥!”
“……我沒有真身。”
少年用手壓住帽子,露出愉悅的微笑,轉身向窗口跑去。
林野後發先至,幾乎與他同時到達窗邊,伸手將他拉住——
呼!
少年向羽毛一樣飄了出去,然後在墜落過程中逐漸消失。
“我是一個‘幽靈’!”
——嗡!
林野和琴子同時停下,眼中露出一絲恍惚,在定神向四周望去卻發現自己回到了大樓第二層,只是走廊上並沒有發瘋的“單挑”。
寂靜、空蕩,這棟廢棄的大樓如今看來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我們回來了?”琴子遲疑地說了一句,“還是說從來沒上去過?”
林野定了定神,突然眉頭一皺,然後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果然,我就說我們倆怎麼可能中那麼久的幻術都毫無所覺。”
他一直都覺得很奇怪,雖然能猜出剛纔經歷的一切都是夢境幻術,然而琴子受到神明的庇護就不用說了,他也是經歷了不少生死戰的人,精神要遠比一般人強大,怎麼會這麼容易中招呢?
現在看來,他們雖然進入了夢境,但實際上並沒有中招太久,很快就掙脫出來了。
林野將手機給琴子看了一眼,獨眼的少女頓時驚訝的長大了小嘴。
“這個時間……難道說?”
“沒錯,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跟我們來到這棟大樓的時間相差無幾——當時我還特意在車上看了下表。
扣去走路、上樓的時間,我們恐怕只進入了大約不到一分鐘的幻境,然後就意識到不對掙脫出來了。”
“但是……體感上卻有半個小時。”琴子神情凝重,“就算是食夢貘也做不到這點。”
“真是厲害啊……竟然能做到這種事。”
林野似笑非笑道:“現在我開始相信他是個‘幽靈’了。”
第86章:可她確實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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