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兩岸街巷,隱隱似有梵音,天色似乎頃刻暗了幾分,漫天秋雨,頃刻爲之一滯,卻又更加洶湧地墜落下來!
大橋邊上,已經出現了渾厚的黑影,那似龍的豎瞳冒着金光,剎時之間,京城水道如海上明月共潮生!
陳易的呼吸都爲之一滯。
惡蛟要走水了…
可週依棠…仍然未曾現身。
想起她,陳易出現了一剎那的恍惚,殷聽雪在自己心裏留下了雪泥鴻爪,她又何嘗不是呢……
寒冽的雨水襲打臉上,陳易想起了詩經裏的葛生,想起她雨水裏撕心裂肺的哭泣。
葛生裏的女子,也曾像她這樣哭泣過麼?
雨水砸在臉上,他恍惚間又回過神,猛然抓住空擋,抬步一刀斬向疲憊不堪的高門神。
因爲矮門神的緣故,兩門神被蝦兵們重點圍攻,而高門神更是早已被消耗的精疲力竭,他慌亂間來不及防守,迎面看着這一刀將他的頭顱取下。
臨死前,高門神還看到遠處愈來愈重的惡蛟虛影。
陳易抹去臉上鮮血,喘了一口氣。
就在這氣機卸下去又重新聚攏的換氣之際,
黑夜下,掠起一抹劍光。
陳易猛然擰頭,洶湧江水裏有孤舟,一等候許久的白衣劍客,飄飄然一劍直來!
而那白衣劍客身後,是滔滔江水洶湧,是聲勢浩大的惡蛟咆哮,轟轟烈烈地走蛟化龍!
殺機盡顯!
陳易瞳孔驟縮,手中繡春刀鬆了一下,因爲死亡已經降臨。
遠方雨幕裏,
有一獨臂女子遠遠眺望他斬鬼又殺人。
一直以來,她都最憎惡厭恨他這副模樣。
殺人者刀,活人者劍。
同樣一場滂沱大雨,寅劍山蒼梧峯上,風吹雨打芍藥花,他親手摺斷了她的劍,一邊聽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邊爲她撐傘遮雨。
她記得他對她的傷害,也記得他爲她唱葛生。
“你要不得好死,也不能死。”
周依棠心緒清明。
她知道自己情根深重,恨亦深重。
她知道自己要讓他不得好死。
所以,她要斬他三尸,
要讓他不再是那個他自己!
無名指和小指彎屈交疊,食指中指併攏成劍指。
僅剩一臂劍甲以手作劍,自上而下地斬出一劍。
這一劍緩慢,
江水卻事先有所預料般驟然分開,浩浩蕩蕩地朝兩岸拍去,避其鋒芒!
這一劍下…
這條惡蛟以及整條京北大江,好像都要分成兩半,連同陳易也要被斬!
她還記得,那一年蒼梧峯上,
葛藤花凋謝的時候,芍藥花開了。
第59章 到底有多悲哀?
浩浩蕩蕩劍罡斬出了漫天血雨,惡蛟還未來得及顯出龍王殘缺法身,就被從頭到尾一刀兩斷,襲殺而來的白衣劍客猛然收力,險而又險地躲過這一劍,劍罡貫穿整條京北大江。
江中游魚四處串動,被劍罡擊中的卻毫髮無傷,活人劍的劍理之精純,可見一斑。
但陳易覺得自己差點被這一劍劈死。
那四品劍客殺來之時,剎那間萬念俱滅,眼前什麼都慢了下來,自己突然間陷入到走馬觀花之中。
那時,一切靜了下來,什麼聲音也沒了,無論是假門神、蝦兵蟹將、白衣劍客、惡蛟,都失去了聲音,也失去了輪廓,天地間好似只有自己,以及這場大雨。
多麼滂沱的大雨,沉默地下着,片刻也不停歇,雨裏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它也始終沉默着,慕然回首,自己失神了,以前怎麼沒有見過這麼沉默的大雨呢?
陳易喘了口粗氣,回過神來看見木船已經被分成了兩半,自己站其中一半上,矮門神不知何時被蝦兵們撲入水中,被淹死了。
看着這一幕,陳易感覺好像自己哪一部分被劈沒了,突然消失了,在鬼門關走過一會後,有些東西不再重要了,他一時想不到是什麼。
從江水中緩緩上岸,陳易渾身溼透,按了按腦袋,看了看身上殘破的衣衫,一時竟沒有要換掉它的情緒,猛然間,他細思一下,竟發覺自己好像不再對名利繁華有所渴望。
“這是…怎麼回事?”
陳易揉起眉心。
雖然他本來就不對名利繁華有多麼上心,自認自己是個抓周抓肚兜的貨色,名利繁華不過是種手段。
“鬼門關邊上走一回後,我是…無意間斬了上屍麼?”
常常聽說瀕死之人會有所明悟,陳易卻沒想過,這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他側過臉,隨意看了眼面板,接着駭然一驚。
面板上赫然多了五十年真氣,儼然是殺死黃六清與高門神二人所轉化而來。
只不過,怨仇陰陽訣觸發時才能轉化真氣,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觸發了一會陰陽訣?
陳易想了一會都沒想明白。
“雖然想不太明白,不過現在有兩百年真氣了,不僅夠升階陰陽訣,還多出五十年。”
陳易思索之後,分配了這多出五十年真氣的取向。
二十年給白柳刀,二十年給殷惟郢的紫藥丹鑑,剩下備用。
江水逐漸平靜,陳易看見巨大蛟龍遺體被江水拍打上岸,燦金色的驪珠漸漸升起,遠方飄渺踏空而去的獨臂女子,將之一手接過。
陳易想到了什麼,從懷裏摸出燈唬s忙撐開點上,按照記憶的位置,朝那位獨臂女子落地的地方走去。
不消多時,獨臂女子緩緩落在岸邊,陳易適時走出,抱拳一禮,
“謝過…周真人出手相助。”
憑着朦朧的燈光,陳易又一度望見了那雙眸子,清澈極了,叫人想起料峭春寒,陳易不禁恍惚失神,看着她,他就又想到了那個雨夜,想到了滿山的芍藥花。
獨臂女子沒有理會他,握着驪珠,緩步自他身邊走過。
陳易轉頭又說了一遍:
“謝過周真人出手相助。”
又一次問話,周依棠終於開口,她平靜道:
“順手而爲罷了。”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陳易立即主動道。
她還是那樣清寒,活像冬夜裏地殼下的一點冰裂聲,前世自己折斷了她的劍,迫她爲妻,她發誓要讓自己的不得好死,眼下終於見到她,好像陡然鬆了一口氣,只因前事皆作罷,她還是她。
現在就裝作不認識她,裝作第一次見她爲好。
陳易心思浮起又沉,接着叫住了她:
“周真人…請留步。”
周依棠側眸看他。
“常言道,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如今真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妨留下姓名,若真人有需要的地方……”
陳易話還沒說完,周依棠便打斷道:
“直說。”
陳易尷尬地笑了下,道:
“西廠千戶,陳易,字尊明。”
周依棠轉身而走,沒有回應。
就在陳易要目送她消失在視野之際,她沒來由地撂下一句,
“這名字不好聽。”
陳易愣了下,有些摸不着頭腦,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畢竟是第一次見面,她並不認得自己。
夜色暗沉,不覺間,獨臂女子離他已遠。
周依棠停了下來,眼眸微斂,
“他的確瘦了。”
方纔自己沒有剋制好,無意多說了一句。
但大概不會有問題,畢竟是第一次見面,
“罷了,他不會認出我。”
自語了一句,周依棠看向了手中驪珠,
她留着也無用,日後留給他吧。
……………………
化解景王府的殺局,三個五品皆死,這一次景王府元氣大傷,應該會消停一陣了。
回到家中,陳易脫下身上殘破的血衣,而後洗漱,洗了兩三遍後,披上單衣來到廳堂,發現殷聽雪早早點好了茶,雙手放在膝蓋上,耐耐心心地等自己。
陳易把這一幕看在眼底。
那一晚,自己沒有給她回答,這既曖昧又模棱兩可。
等到翌日去西廠辦完事,而後又從西廠回到家後,竟發現殷聽雪比之前要殷勤了許多,不僅早早給他泡好了茶,還主動說要給他洗腳。
這副模樣,讓陳易懷疑茶裏是不是有毒。
可茶裏沒毒。
而那一晚後,她幾乎每天都給自己泡好茶水。
眼下,殷聽雪迎了過來,小聲問道:
“要、要我給你洗腳嗎?”
陳易挑了挑眉,說了句不用,接着坐下來喝了口她點好的茶水,這幾天故意放下的通關文牒、婢契、銀妝刀等等,她一件都沒動。
殷聽雪心裏緊張,他喝茶的時候,目光都始終不挪開。
“這幾天很乖嘛。”
他說她很乖,她臉一紅,輕輕應了一聲。
陳易伸手把她攔入懷裏,她身段嬌小,他站起來時,她頭頂約莫能夠到他的胸腔。
“通關文牒就在桌上,裏面還有點碎銀,怎麼不逃跑?”
陳易笑着說道,
“怎麼,之前不是很會逃跑嗎?”
殷聽雪搖了搖頭,嘴脣蠕動道:
“不逃。”
“那我要睡你,你逃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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