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雷聲滾滾。
世間蛟龍之屬,必要與水爲伴,走江化蛟,走海化龍,都離不開水,京北寬闊的水道上,立有一座大橋,懸掛於橋之下的斬龍劍,已經出現無數裂痕,瀕臨破碎。
一艘不大不小的木船出現在水道上,裏面點了燈,船頭上只站了陳易一個人,他腰間佩刀,揹負一柄桃木劍,遙遙眺望着雨中水道,近幾日來,水漲數尺,甚至淹上了岸。
陳易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天,這立冬後的雨格外冷冽,將近入骨,雷聲之間水勢洶湧,低頭看去,水裏已無游魚影蹤。
水勢出現些許平靜,卻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趁此寧靜的間隙,原本寬闊無人大江上,不知何時遠遠地飄來幾艘小舟,
陳易虛按刀柄,細數江上舟船,不多不少,一共三條,觀其氣息,皆是五品高手,並無四品,難道四品高手景王府請不起?還是說…躲在暗處伺機而動?
陳易只是一笑。
小舟接近木船,江水愈發洶湧,橋下斬龍劍迎風舞動,似是搖搖欲墜,惡蛟即將走水。
其爲千手觀音的護法娑竭羅龍王后裔,水中竟似有梵音陣陣,怪不得飛元真人爲之奈何,原來惡蛟以佛法庇佑,抗衡住了道法的壓勝。
雷神擊鼓聲中,三條小舟第一條抵達木船跟前,黃六清提刀躍上甲板。
“好久不見。”
陳易道。
“之前那最後一招,果真讓我大開眼界。”
黃六清笑談起了上一回的巷中廝殺,
“只是這一次,你這壓箱底的招式使不了了,眼下你孤舟一座,若要棄鞘而逃,難不成要效法達摩一葦渡江?”
“那招用過一次,就不是壓箱底了。”
陳易搖頭道,
“我學到了更好的。”
黃六清聞言肅穆了幾分,接着指着遠處緩緩靠來的兩條船,道:
“武林中人,要講武德,
如今你背水一戰,在我殺你或者你殺我之前,他們都不會上來。”
“當真?”
陳易的語氣裏多了一兩分敬佩。
“如果他們上來,我立刻抽刀相向。”
黃六清說着,拔出了那長且沉重的環首刀。
陳易也不再多說,旋即抽刀,屈起手臂甩了甩。
待他活絡過筋骨之後,黃六清驟然襲殺上前。
一刀勢大力沉砸下來,漆黑的刀刃在陰暗天空下,如同黃河渾濁的黑潮洶湧。
陳易一刀橫斬向黑潮,剎時破開洶湧刀罡,手臂微麻,接着反震側身擰轉,順勢一刀斬向黃六清的頭顱。
黃六清看着這來勢洶洶一刀,瞬間後退一步,卻仍被這一刀劃破額頭,鮮血在雨中噴湧。
他抬手摸了摸額上的傷口,喃喃道:“好刀法,纔不過十幾日,竟更上一層樓。”
陳易平靜道:“你方纔沒出全力,而是想要先試探我,所以被我借力反震。”
在剛剛黃六清斬過來之時,他默唸上清心法,用着半秒的反應時間,做出不了借力反震的判斷。
黃六清聞言雙瞳微縮,
“確實如此。”
“再來。”
隨着陳易一聲落下,黃六清再度欺身上前,漆黑的環首刀在夜幕下竟顯得鋒芒畢露,鏗然一豎斬。
許是年輕氣盛,他發力是瞬間爆發,與其師傅遊胥先慢後快截然不同,在陳易看到他手腕擰動的那一刻,刀刃就已經逼到面前。
陳易迎着他的刀刃一個豎斬,並不與刀鋒正面撞上去,而是幾乎貼着環首刀,朝着刀鐔之處斬下,繡春刀要比環首刀短一截,也因此能比環首刀斬到自己之前就斬到他的手腕!
黃六清意識不對,驟然收力,身形往後一仰,陳易一刀沒有斬中刀鐔,反手一拍,別過刀刃,緊接着欺身向前,來上一記橫斬。
黃六清猛然收腹,衣衫盡碎,腹部上劃開一條猙獰血痕,再深一寸,腸子就要破肚而出,他獰笑了下,猛地撞開陳易繡春刀,接着一刀。
可這一刀慢了些,陳易退後一步,他只斬到了雨簾,半空中不知多少水珠一分爲二。
黃六清看着陳易,眼裏掠過不是多少思緒,遊胥曾罵他不習身法,他卻說有刀即可,一直以來,都是有刀即可,靠着這一刀一刀,靠着遠勝於遊胥的天資,他如同花關索一般橫行於京城。
不知何時,江水比之前更洶湧了。
眼下江水滔滔,蛟龍走水在即,他驟然感到一種無形重壓。
善泳者…溺於水。
而那背對江水之人,手中舉刀。
“再來!出全力!”
黃六清喝道。
說罷,他高舉環首刀,氣機劇烈波動,身上衣衫盪漾如若迎風鼓動。
黃六清雙腳踩入甲板,氣勢驟然勝起,勁道節節攀升,面容肅穆,陷入到無我的狀態,他的身體放鬆,雨水擊打臉龐,所有的真氣幾乎逆流而上,衝擊着一個接一個的竅穴。
那所有的氣力,似乎都聚集在這一刀上。
是的,就是這一刀。
他出師之日,連敗近三十位江湖武夫,靠的就是這一刀。
黃六清冥冥中察覺到,只要這一刀斬下,只要這一刀將陳易以及其身後濤濤江水都一分爲二,他就能…領悟到更好的東西!
那東西,好極了,好得難以想象!彷彿他近三十年來,都是爲了這一刀所生,他摸索着,在腦海裏推演着,一遍遍地出刀,一遍遍地斬下,一遍遍地要將江水以及眼前之人一分爲二。
猛然間,黃六清捕捉到一絲明悟,他踏前一步,驟然要斬下,黯淡夜色裏刀光掠過,他望見眼前天地兀然顯出蒼白細線,厚重雨簾爲之一停,橫風分道而呼嘯。
刀罡磅礴如雷神擊鼓,他剎時誤以爲這一刀爲他自己所出,直到聽到刀刃破碎的哀鳴後,才感受到軀體的分離,他看見這一刀將他自己連同身後的黑夜,都斬出了一道口子!
這一刀…
是這一刀…
鮮血噴湧,黃六清思緒一閃而過,臨死前他瞪大眼瞳,驟然明悟。
原來我要悟的…就是這一刀!
好極了…
真是…好得難以想象!
………
黃六清死後,陳易抽刀振血,轉身面對兩條緩緩抵近的小舟。
江水仍舊洶湧。
而那人背水一戰,已是今非昔比。
第58章 劍甲
【黃六清,共有常人七十年異種真氣。】
一記摧風斬雨送走黃六清,陳易覺得,這是對他最大的尊重了。
兩艘小舟近船,一高一矮,矮的手持勾魂鎖,高的則持門神鐧,兩岸巷子空幽,這兩人屹立船上如鬼魂。
一高一矮,陳易認出來,這是一對兄弟,因其一人持勾魂鎖,一人持門神鐧,江湖人稱“假門神”,二人皆是五品高手,他們聯手,恐怕只有四品高手才能堪堪取勝。
陳易喘了口氣,問道:
“是不是還有個四品高手藏着沒出來?”
矮門神咧嘴笑了下道:
“不用他出手,你都要死在這裏。”
高門神不做言語,只是提着門神鐧緩緩逼近。
陳易率先出手,先發制人。
踏起一圈雨水,陳易毫不猶豫地就朝高門神來了一記摧風斬雨。
浩浩蕩蕩的一刀斬來,高門神目光瞬間凌冽,這恐怖勢頭不可阻擋,他抬鐧迎敵,驟然一揮,破空之聲響起,金石交加。
高門神連退數步,不可思議地低頭一看,這一刀摧風斬雨,竟然將三寸厚的精鐵門神鐧斬出了一條裂痕。
不止如此,他手臂發麻,虎口已然淌血。
“這人已經被黃六清消耗了氣力!”
矮門神吼道,看着欺身上前陳易,揮出一記勾魂鎖。
鎖鏈破空而出,雨幕被擊穿破洞,靠着上清心法,鎖鏈抵近時陳易側頭一躲,正欲繼續上前,卻見矮門神擰動鎖鏈,勾魂鎖在半空中饒了個弧線,竟要纏繞過來!
陳易猛地往地上一壓,低頭躲過勾魂鎖,而是高門神殺了上來,二者輪流交換攻擊間隙,竟配合無間。
高門神狂揮門神鐧,攻勢如疾風驟雨般,陳易一邊抵擋,一邊尋覓良機,可每次尋到良機,勾魂鎖都如影隨形,他們二人單拎出一個都不如黃六清,可聯起手來遠比黃六清要棘手。
就在假門神逐漸佔取上風之時,江水猛然更加洶湧,平地響起驚雷,像是要叫停這場爭鬥。
三人都不住爲之一停,只見船頭不遠處冒出兩個腦袋,圓圈的波浪向外盪出,一個蟹頭一個蝦頭緩緩探出,幽青色的蝦兵蟹爬上船頭,模樣頗爲滑稽。
帶頭的蟹將八隻腳立在船板上,未煉成人形,除去身材足有孩童般巨大外,與尋常青蟹並無分別,尾隨的蝦兵道行要更低上一籌,身材只如嬰兒般,嘴脣時張時閉,大約是剛煉化橫骨。
“幾位兄弟,龍王爺要走水了,還是請去別處打。”
蟹將沒法像人一般將兩條腿直立,說話時只得盡力昂着身體,兩隻鉗子相互扣起做抱拳狀。
三人都被這突然登門的蟹將驚了下。
“還沒化龍,就敢稱龍王爺?”
矮門神哈哈大笑道。
蟹將狠狠瞪了矮門神一眼,大喝道:“日後龍王爺走水化龍,必是一番江水正神,有朝廷品秩的,你一個凡夫俗子豈敢無理?!”
矮門神被這話激怒,猛然探出勾魂鎖,勢不可擋之勢朝蟹將殺去,蟹將看着一驚,背過身去,勾魂鎖撞在堅硬的外殼上,凹陷了進去。
“跑、跑、跑!”蟹將大叫一聲跳入水中,
“龍王爺救命!”
蝦兵蟹將驟然消失,高矮門神將目光重新對準陳易,剎時間,卻見水下冒出一形r頭出來,一個個大蝦跳到船上,雙鉗霍霍。
看着這一幕,陳易也是意外。
自己這一次本來是要借周依棠的勢,沒想到連惡蛟的勢也一併借了。
話說回來,等會惡蛟走水,見到她時,就裝着第一次見面好了。
思緒間,陳易抽出背上的桃木劍。
一劍一刀,立於雨中。
桃木劍斬鬼,繡春刀殺人。
電掣金蛇千丈,霆震靈鼉萬疊,洶洶欲崩空。
江水水漲船高,那一條木船搖搖晃晃,幾欲傾倒。
陳易一劍破入蝦兵腹部,接着舉刀敵擋矮門神襲殺而來的勾魂鎖。
連番交戰下,他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氣機咿D得越來越緩慢。
已經離力竭不遠了…
陳易轉過頭,接着便看見,大橋懸掛的斬龍劍,不知何時已經碎裂。
江水再度上湧三分。
洶湧潮水之下,隱隱冒出黑影。
惡蛟要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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