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賣糞鬼,百鬼千妖譜裏第一千三百二十六位,由生前挑糞而死的人所化,他們會假扮道士、法師、儒生,以花言巧語販賣手中符咒、念珠、書冊,騙取人錢財。”
閔寧聽到這種鬼怪,眉宇微皺,直覺噁心。
而殷惟郢在唸及這種鬼怪時,並沒有明顯的好惡可言,她只是在平淡地介紹。
“走吧,我送仙姑回府。”
陳易提燈起步道。
蕩寇除魔日的提前到來,委實讓人始料不及,陳易現在就想把殷惟郢送回去後,趕緊回家。
雖然如此,不過陳易並不擔心殷聽雪的安危,因爲家門上貼有門神鬱壘神荼,還有防殭屍的門檻,護佑平安的對聯。
他只是不想在街上待太久,畢竟誰能保證會碰上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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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路向前走,即將轉過拐口時,忽然聽到聲音。
“死鬼,你不是想和水神歡好嗎?!”
“來,看看老孃,老孃現在就是水神。”
陳易回頭看去,只見河道里隱隱傳來叱責謾罵之音,水面下似是有溺死者的身影,引人下意識地走近幾步。
一些剛剛從青樓裏走出的男子,似是聽到同樣的聲音,頃刻間被嚇得面色慘白,而後竟然如同下了降頭一般,緩步走向河道,朝裏頭一看。
猛然間,水花濺起,一雙雙蒼白的手破水而出,將那些喝花酒的男人們拖入水中,男人們在水中撲騰,大聲呼救,可湧過來的手越來越多,把人活活壓到水裏,慢慢地,水下不再湧起氣泡,裏頭的人都被溺死了。
“妬婦津神!”
殷惟郢吸了口涼氣,
“走,這個降不了!”
通關過遊戲,陳易知道這個妖怪,妬婦津神,最初由投水而死的段氏所化,因其丈夫晉人劉伯玉在詩中意淫與水神歡好,故其夫人剛烈投水,化作妖鬼,並於水中怒斥丈夫,自己已是水神,何不入水歡好?
而現在的妬婦津神這一類妖怪,基本都是投水而死的妒婦女子所化。
三人急匆匆地離開水邊,閔寧的面色略顯蒼白,她不是第一次碰上蕩寇除魔日,但在往常都會好好躲在屋子裏頭,外面的妖怪再如何作祟,也無法破開有桃符的房屋。
穿過這條街道,遠遠可以聽見京中各處的驚呼聲,突然到來的蕩寇除魔日打破了原有的秩序,混亂也隨之降臨。
轉過拐角,陳易三人猛然間停住腳步,只見一個儒生突兀地站在大街之上,四周寂靜,別說是人了,連個鬼都沒有。
靜得詭異非常。
儒生朝他們三人投去目光,作了個揖,發問道:
“你們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話音落下之際,陰風呼嘯,剎時兇猛,未有停歇之勢。
殷惟郢一時看不出儒生的跟腳,沒有輕舉妄動,皺眉努力思索。
還不待殷惟郢思索出此人來歷,陳易便直接道:
“你就是鬼!”
儒生面色灰白,目露驚駭,而後目光漸漸失去了神采,最後身體連同衣衫竟慢慢融化,化成腐臭的黑水,落入到街道上,消逝於無形。
殷惟郢看見這一幕,錯愕了稍許,而後便以欣賞夫婿的目光打量了陳易一眼。
“你竟一下便發覺他的跟腳,知道他是由嚇死晉人阮瞻的鬼怪所化,可你未曾修道,難不成是天眼通?”
殷惟郢笑問道,
“你若有天眼通,那要麼是仙,要麼是佛。”
陳易搖了搖頭道:
“湊巧記起而已。我讀過史書,知道晉人阮瞻不相信鬼神存在,與一位客人辯論,那位客人辯不過他,直接顯露鬼魂真身,便把阮瞻給嚇死了。”
殷惟郢讚道:
“月池好記性,合該跟我到太華山修道。”
閔寧聽着二人交談,滿頭黑線,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她雖然識字,卻不是書生,莫說史書,連四書五經都很少讀過。
爲了不尷尬,她只好在二人說話時微微頷首。
那儒生鬼一小散,街道上就聽到蹦蹦的腳步聲,遠處隱有陰影,陳易抬眼一看,便見殭屍們成羣結隊,舉着雙手,一蹦一跳地在路上行進,陰煞之風陣陣掠過,在殭屍們中心,一位身着盔甲,手持大刀,威風凜凜,儼然是鬼將!
“此地不宜久留!”
殷惟郢急道,直接轉過身,闖入一條小巷。
陳易提燈連忙跟上,閔寧也緊隨其後。
小巷裏東拐西轉,牆瓦生滿青苔,他們走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竟然還未走出小巷。
越來越多陰風掠起,直叫人心頭髮慌。
走在最前面的殷惟郢警惕起來,一手持桃木劍,一手掐金光護體訣,四周的黑暗如霧般徽郑愐资种械臒艋饟u曳。
陳易緊跟殷惟郢的步伐,當他不經意地朝更前的巷子望去時,目光瞬間滯澀,手腳微微僵住。
一張深藍色的臉龐僵硬地出現,肩膀上有三顆腦袋,身上的綾羅綢緞滿是污垢,陣陣噁心的屍臭味蔓延起來,死寂的目光不帶一絲神采。
阿修羅者,一面三目,或三頭六臂,而且這阿修羅,還瀕臨死亡,呈現出了天人五衰之相!
殷惟郢的呼吸爲之一滯,竟剎時呆立在原地。
阿修羅是似天非天,似神又似鬼,其強盛之時便極爲似神,其衰敗之時便極爲似鬼,死後往往降德貶墜,全然墜入鬼道!
而墜入鬼道的阿修羅……將爲一方鬼王!面對鬼王,即便是太華山,也得請出真人才能壓勝。
白衣女冠上泛起冷汗,非同一般的惶恐,她不敢輕舉妄動,更遑論提桃木劍走罡步,而陳易身後的閔寧看見這一幕,手放在刀柄上,攥出了汗水。
只見阿修羅周圍牆壁上的青苔逐漸衰敗,其身後漆黑如墨,不帶一絲生機,他只直挺挺地站立在那裏,腐敗陰沉的氣味愈演愈烈。
相較於惶恐二女…
陳易的臉上,卻露出了微笑。
沒辦法…他看過攻略。
第33章 其實我叫陳易
天人五衰。
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流汗、身體臭穢、不樂本座。
佛經裏講,天人一旦臨近壽命死亡之時,就會呈現此五種衰敗之象,阿修羅雖是非天人,卻又似天人,故此他們身上,也同樣會呈現出天人五衰之相。
而且比較天人,阿修羅在衰亡之後的結局將更加悲慘,絕大多數都因爲生前好戰作孽而墮入鬼道,成爲爲禍一方的鬼王。
至於這些佛教知識,陳易是怎麼知道,很簡單,在《天外天》的遊戲百科裏。
《天外天》爲了構築一個真實的世界,考究查證了許多資料,不僅是三道九流,連西域的祆教、景教、天竺的六師外道,以及三韓檀君與東洋神道淨土都有所涉獵,而且相關的資料,都寫在了內容浩如煙海的遊戲百科裏。
陳易在第一次通關遊戲之後,爲了開新檔,就開始閱讀內容駁雜的遊戲百科,特別是前期開局有關的內容,更是細讀了兩三遍。
還記得當時閱讀完遊戲百科之後,自己不由驚歎,內容如此詳實,好像真有這樣一個世界似的。
而現在,這些曾經讀過的內容,在此刻能夠完美派上用場。
陳易輕抬腳步,稍稍按住了殷惟郢的肩頭,示意自己要上前去。
殷惟郢驚疑不定地看着他,急忙扯住他的袖子,連連搖頭。
陳易不想多跟她解釋,只是給閔寧投去一個目光。
閔寧會意,上前拉住了殷惟郢,用力讓她鬆手,而陳易則直直面向五衰相的阿修羅。
阿修羅那失去神采的目光,直直盯着他。
巷子裏,流露出難以言說的陰寒死寂。
“你看上去…很痛苦。”
陳易緩緩開口道。
阿修羅屹然不動,像是沒有反應。
陳易淡淡道:
“你不是天人,卻要受天人的五衰之苦,所以你很痛苦。”
阿修羅眼眸微動,冒出一絲怒氣,周遭陰煞之氣更重,殷惟郢呼吸都要停住了。
他那三張臉,微微抽動,死死盯着陳易,
“凡夫,你爲什麼…要這麼說?你哪裏看出來的?”
陳易只是道:
“我哪裏看出來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痛苦的根源。”
話音落下之際,四周陰寒更甚,猶如幽冥鬼域,巷子裏爆發出一陣無形重壓,殷惟郢和閔寧都不約而同地泛起冷汗,染溼脊背。
好像下一秒,他們就都要人頭落地。
陳易卻似早有預料,一動不動。
“你的痛苦在於…心中無明。”
阿修羅僵了一下,目光停了停,像是爲了確認般問道:
“什麼是…無明?”
陳易微微一笑,
“所謂無明,乃是前念甫滅已,後念又生。你是阿修羅,明知六道輪迴,卻害怕自己的衰亡,對生抱有無盡執念而不願入六道輪迴之中,參不透緣起緣滅之理,這種求生欲,正是無明。”
“你心中無明,所以不得解脫,你愈是不想痛苦,就愈是痛苦,愈是想脫離苦海,就愈是深陷苦海。”
阿修羅僵住,三個腦袋的嘴脣都同時顫抖,張張合合,同時瘋魔般重複念着:
“無明、無明、無明……”
殷惟郢看到這一幕,敏銳地意識到轉機,心稍微放了一放。
然而,下一秒,變故突生,她的心又提了起來,泛起雞皮疙瘩。
只見阿修羅六條手臂猛然身前,兩條抓住陳易手腕,兩條抓住陳易腳腕,最後兩條死死掐住陳易脖子,以將死的狂怒質問道:
“你告訴我,告訴我,要怎樣脫離苦海,要怎樣脫離苦海?!”
陳易面上一陣青,一陣白,喉嚨快要被生生掐斷,呼吸斷斷續續,閔寧看到這一幕,強壓恐懼將刀拔出一寸。
陳易強忍痛苦吐字道:
“帝釋天…三皈依。”
阿修羅愕然片刻,抓住喉嚨的手微微鬆開,陳易緩了一口氣,儘管他仍舊桎梏住自己,但能夠說話就行了。
“忉利天的天王,帝釋天面臨天人五衰之時,憂患不已,故此求見佛祖,皈依正法,這正是死亡之際,即將墮入畜生道,可當他低頭低頭三皈依,再舉起頭來,又恢復了原來的天人之身,證得佛果。”
陳易一字一句道。
“帝釋天遇到苦海有佛祖,可我的佛祖在哪?!我也曾皈依佛法,我也曾誦讀佛經,爲佛祖做護法神,可佛祖卻未曾見我!”
阿修羅聽完之後,怒極反笑道,他本就是好戰暴怒之輩,眼下六條手臂不住用力,要生生以一己之力,將那人五馬分屍。
“可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佛?”
那人敲下當頭一棒,
“你怎麼知道,我沒在度你過苦海?!”
五衰相的阿修羅剎時怔住,手腕漸漸鬆開,喃喃自語道:
“你是…佛…在度我過苦海…你知道我痛苦的根源,所以你是佛…在度我過苦海……”
殷惟郢驚愕地看着這一幕,而後明白陳易的話如同釋家所說的當頭棒喝,而原來還是五衰相的阿修羅,漸漸佛光閃爍,忽明忽滅。
是時,狹小的巷子裏佛光沖天,那陰森鬼煞之氣瞬間一掃而空!
佛光過後,阿修羅已無影無蹤,原來的地上,僅僅留下了一粒赤金之色的舍利子,幽暗夜色下,煥發着玄妙的光澤。
陳易眼睛一亮,低下頭將舍利子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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