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她那姿容消逝之際,那一句話,又迴盪了過來。
幽幽跌宕,字字坎坷,如同悽切煙火般一閃而過。
她把她託付給自己的時候,到底有多決絕?
可以贖身的銀票都投入火中了,雨巷裏救她之後,她淌起了眼淚,她再怎麼不喜歡自己,再怎麼憎恨自己,她都是自己的了。
她流着淚,說她不逃了,會一直伺候自己,雖然沒有明說,可這就是託付!
面對自己的要求,她總是沒法拒絕,她沒有退路了,她把她託付給自己了!
自己…沒法捨棄她….
剎那恍惚襲上陳易心頭。
陳易可以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一聲念唱“福生無量天尊”如聖人忘情入無極大道,卻抹不去她留在心頭的那一點雪泥鴻爪。
第31章 是石頭,還是仙?
景象緩緩消散。
陳易回過頭去,便看見殷惟郢的姿容。
廂房仍舊,四溢的茶香微微淡薄了些,方纔所發生的一切如此真實,又猶如幻夢。
殷惟郢端着茶杯,氣定神閒地品嚐茶湯。
“看來,你已經看見仙家所見了?”
白衣女冠悠悠問道,
“可知晦朔,可知春秋?”
陳易凝望着殷惟郢,沒有回答,而是問道:
“唯有太上忘情,纔可以三花聚頂,五氣朝元?”
殷惟郢只是道:
“這便是太華山的長生之法。
閔月池,我是太華玉女,今時今日要擇一金童,與我同赴山上修道。”
陳易緩緩放下手中茶杯,起身離席。
殷惟郢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不應該,不應該啊?自己明明從幻境中感受到他心境的變化。
一個即將太上忘情,從俗世紅塵中解脫出來的人,突然之間,不知爲何又猛地一頭栽回紅塵裏頭。
“斬斷塵緣,太上忘情?”
陳易冷笑地質問道:
“殷仙姑,你修的到底是石頭,還是仙?!”
殷惟郢抖地一僵,她起先心生蔑視,可又話語在心裏繞了一圈,眸裏閃過駭然。
她緩過神來,正欲辯些什麼。
陳易卻厲聲打斷道:
“一顆石頭同樣斬斷塵緣,同樣太上忘情,它同樣可以長生不死,與其說可以,倒不如說它本身就是‘長生不死’。即便整個大虞沒了,可石頭還在這裏。可一個人修來修去,難道爲的就是把自己修成一顆石頭?修成廟宇裏寶相莊嚴的塑像?”
“我聽人說修道要旨是要與天合一,可天豈是無情?古有云:天欲義而惡不義,順天意者,兼相愛,可見天並非無情,你卻要修道把自己修得無情麼?”
“一個人修道,到底是要把自己修成仙,還是石頭?!”
話音落下,白衣女冠剎時驚怒,身側兩個紙人仕女皆是一動,廂房裏瞬間殺機盎然。
彈琴的閔鳴看着這一幕,心裏不住驚道:
他怎麼敢的?
即便聽着解氣,可閔鳴還是瑟瑟發抖,若是她,斷然不敢這樣冒犯這來頭甚大的女冠,這簡直是伍子胥被賜死——瞎了眼。
“夏蟲不可語冰。”
殷惟郢怒而反笑,半晌平心靜氣後,眉目怨懟如冰雪化開,又是那副漠視凡俗、不動喜怒的模樣,她清淡道:
“眼下你不能領悟,我早有預料,從前我也同樣不能領悟。”
見她這樣,陳易抱拳道:
“殷仙姑,多有得罪。”
殷惟郢笑了笑道:
“談不上得罪,你雖措辭激烈,但我不會將此事放在心上。”
陳易側過眼眸,看了看不遠的面板。
【殷惟郢負面情緒獎勵三年真氣。】
不放在心上…差點信了。
“天欲義而惡不義,順天意者,兼相愛。”
殷惟郢輕捧瓷杯,抿一口茶水,
“不過是旁門左道的墨家之言。上古雖是顯學,現在不過九流罷了。”
陳易皺了皺眉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道:
“若無事的話,殷仙姑請回吧,我爲仙姑掌燈照亮。”
殷惟郢衣袖輕揮,面前的茶几連同茶水盡數不見,不知被收到什麼地方,陳易看着這一幕,沒有說什麼,卻看見一旁的閔鳴驚奇非常。
這是山上人特有的納物手段,陳易見過,那些茶具不是突然消失,而是被收入到了“方地”之中,不過這些,閔鳴不會知道。
緩緩把殷惟郢送出百花樓,陳易點好了燈唬咴谇懊鏍懰茻粽樟粒痤^,發現天色已暗。
天色昏暗,而且格外昏暗。
不知何時,也不知爲什麼,方纔還由有暮色的天穹倏地暗了下來,絲絲縷縷的陰煞之氣蔓延起來。
陰風忽起,本就清冷的秋夜多了幾分寒涼。
殷惟郢覺察到什麼,眉頭微皺,呢喃道:
“好重的煞氣…不應該啊,不是還沒到蕩寇除魔日嗎?”
聽到白衣女冠的話,陳易的眉毛也是一挑。
蕩寇除魔日一到來,夜間的京城就會變成幽冥界,人鬼的間隔將不再清晰,到處都是魑魅魍魎。
眼前不久前還滿是繁華的大街,此刻竟有些鴉雀無聲,遠處江上畫舫也變得模糊不清。
陳易心裏一提,也是不住困惑。
怎麼回事…不應該啊,蕩寇除魔日不是在三天之後嗎?怎麼…提前了?劇情又發生了改變?
經歷過多次劇情發生改變,陳易早就意識到,不可以全按着之前的經驗來,所以現在也是提起了警惕。
遠遠地,突然聽到陣陣嘈雜人聲。
一個道士坐在榕樹下,擺着求卦算命攤位,大聲道:
“求一張好符,買一個好撸靡环莺秘敗!�
周遭圍着一衅筋^百姓,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攤位不遠處,陳易看見閔寧疑惑又好奇地看着那攤位。
“要買,趕緊買,別礙路!”
“嘿,你不買我買,別擋着財路。”
“道長,來一個治病的符,我回去熬符水,治治我那可憐兒。”
……
人們搶着給道長的攤位送上銅板,互相傾軋,閔寧提着刀,好不容易纔闖出人羣。
她看見陳易連忙走了過來,當看見他身後的女冠時,怔了怔。
白衣女冠掃了她一眼,先是驚奇,而後目光迷惑,看了看一旁的陳易,似在猶疑。
陳易敏銳道:
“尊明兄,你等久了吧。”
一個眼神交錯,閔寧剎時心領神會,道:
“月池,百花樓的事解決了嗎?”
陳易微微頷首,指了指殷惟郢,
“解決了,這位是…殷仙姑。”
而後,又爲殷惟郢介紹閔寧道:
“殷仙姑,這位是…西廠千戶、今東廠代督主,陳易陳尊明。”
聽到末尾的幾個字,殷惟郢側眸打量了閔寧一番,而後搖頭輕嘆道:
“好深的道緣…可惜可惜。”
閔寧被這舉動弄得奇怪,心裏不解。
“道長,別走,別走,再賣一張符吧,再賣一張符!”
“道長慈悲,求你再施幾張。”
攤位上,那道長收攤要走,買符的銅板已經裝了慢慢一帶,他朝腥俗饕荆⒕蔚溃�
“貧道法力不深,精力有限,今日就到此爲止……”
一個老婦撲了上來,抱住道長的腿,乞求道:
“求你發發善心,我家裏那可憐兒病得起不來牀,家裏就靠他撐着,沒了收入,就指望着跟道長求一張符了。”
道長一時猶豫,而後輕嘆,從懷裏抽出一張符:
“我還有一張壓箱底,由我心頭精血所畫,如今給你,只要你願付起三倍價錢……”
殷惟郢柳眉瞬間倒豎,輕提桃木劍打斷道:
“妖孽,奪人救命錢財!本道在此,還不現真身?!”
第32章 蕩寇除魔日
話音落下,皆是一驚。
圍着攤子的平頭百姓呆愣,面上驚愕困惑,而那道人則率先反應過來,面黑下來,道:
“道長,我看您也同是修道中人,怎可血口噴人?”
殷惟郢嗤笑起來,她不多說話,一手掐訣,踏起罡步,三步九跡,據說是山川神主夏禹所傳,是踏罡步鬥裏的基礎步法。
她口中唸唸有詞,人隨劍動,手中桃木劍似是有生命般,劍如遊蛇般直直朝道人刺去,陳易隱隱約約看見些許光華,卻看不真切。
那道人看見這正宗罡步,面色極變,他慌亂退後,可桃木劍隨殷惟郢卻如影隨形,直直刺去。
桃木劍一觸碰到道人,後者便如同被熱銅烙到一般,身上粗布道袍瞬間撕裂,裏面的肌膚泛起滾燙的通紅,而後竟變得灰黑,寸寸脫落。
殷惟郢退後一步,將桃木劍收歸入鞘,轉身離開。
道人身上如被野火燒灼一般,肌膚飛快脫落,他面目猙獰,發出嘶吼,卻痛苦得一動不能動,最後魂飛魄散,四周的平頭百姓們無不驚駭,接着,他們就都嗅到了濃郁的臭味。
他們一個個紛紛低下頭,看向臭味的來源,原在手裏視若珍寶的符咒竟慢慢融化,變成粘稠的馬糞,混亂瞬起,任誰能想到,所謂大有法力的符咒竟然不過是糞土。
早就遠遠避開的陳易看着這一幕,心裏微驚。
殷惟郢朝他輕快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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