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仇敵成了我的道侶 第34章

作者:蓝薬

  無論是哪一次存檔,無論是哪一個時間點,自己都沒見過這個女人。

  一直以來,憑藉着對遊戲的瞭解,在各個局面把握優勢的陳易,頭一次感到如此棘手。

  她身着素白道袍,飄渺如神女,點茶的手法淳樸,氣質高雅,姿儀從頭到腳挑不出毛病,陳易直覺她與京城的千燈廟多麼相襯,點完茶收手的無雙氣度更是讓人久久回味了。

  陳易一入門,陡然一靜,閔鳴的芊手兀然一停,驚疑望去。

  陳易給她投去一個眼神,示意她放心,閔鳴瞬間會意,指尖輕顫彈琴。

  “不知仙姑道號…又何故要找我家姊?”

  陳易看着白衣女冠點茶。

  殷惟郢將茶碗輕推,微笑道:

  “我是在找你,閔月池。”

  閔鳴的手指微僵,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樣

  陳易緩緩坐下,接過茶碗,以銀針試探後,方纔入喉。

  殷惟郢凝望着他,待他喝完茶水之後,開口道:

  “讖語說你亦龍亦鳳,只是如今一見,似乎略有出入。”

  陳易握住茶碗的手微緊。

  “不過無妨。”

  剛好琴聲停歇,白衣女冠側眸,看向閔鳴道,

  “廣陵散乃嵇康所作,其人淡泊名利,臨死前索琴決絕一彈,仍不失隱逸之風,死後便爲鬼帝,閔姑娘琴藝絕佳,一個錯音也無,可惜的是如今心懷憂懼,全然沒有嵇康的風采。”

  閔鳴緊張而苦澀道:

  “殷仙姑,妾不過一煙花女子,所擅琴曲,多是幽怨苦情,又如何領會嵇康的心境?”

  殷仙姑…國姓?

  陳易捕捉到什麼。

  聽到閔鳴的話,殷惟郢轉過臉道:

  “罷了罷了,是我太過苛刻。”

  末了,她再度看向陳易,直截了斷道:

  “閔月池,我今日來見你,便是因你有道緣,可願隨我上山修道?”

  陳易眯起眼睛。

  換句話說,這個女人,是要把閔寧帶走?

  《天外天》裏,閔寧二十多歲便登臨武榜前十,日後天門開裂,更是提劍飛昇,如此能耐,自然不可能是無源之水。

  恐怕,就是眼前這個女人所帶給她的機緣。

  “殷仙姑,這件事…恕我回絕。”

  陳易在扮演着閔寧,回絕道:

  “且不說我捨不得家姊,又無力拋去重振閔家的職責,像我這樣的人斷斷斬不斷塵緣。”

  見陳易代替自己的妹妹回絕得如此徹底,閔鳴微微怔愣,心裏一陣慌亂,憂心白衣女冠突然暴起。

  然而,殷惟郢面色不變,仍是抿脣而笑,老神在在地端坐着。

  “朝菌。”

  “什麼?”

  “蟪蛄。”

  白衣女冠又道。

  陳易立即明白,她是在說自己是朝菌蟪蛄,不知晦朔不知春秋。

  就在陳易要開口說話時,殷惟郢又悠然道:

  “無妨。

  許多人再見到山上風景前,都是如此。仙家能看見的事,凡夫俗子豈能看見?

  閔月池,你有道緣,所以我破例一回,帶你見晦朔,見春秋。”

  話音落下,茶香不知何時四溢開來。

  陳易的心靈陡然一沉,氤氳心湖的薄霧忽然濃烈,細雨也如疾風驟雨落下。

  眼前景象恍然變化,原來的廂房不見蹤影,陳易低下頭,發現映入眼簾的,是京城香火鼎盛的千燈廟。

  千燈廟裏,殷惟郢腰佩桃木劍,轉身朝陳易一笑,瞬間的恍惚席捲陳易心頭,只見她在前面領,陳易跟在後面走。

  踏入前殿,可見燈火,殿間架起了遊廊,一盞盞油燈在廊外燃燒,離遊廊一丈有餘,燈後是三十六天將,陳易不自覺地去數,數了幾十盞便數不下去了,想來千燈之名非虛,廊柱常有修繕,久經風吹雨淋還是原本的棕木色,柱底下有層薄雪。

  廊柱外的楓樹積了雪。

  來到後殿,神臺前滿是長明燈,階梯型神臺共九級,臺後是萬福天尊。

  殷惟郢道袍似雪,她伸手去摘下一盞長明燈火,遞到陳易面前,

  “接過。”她道。

  陳易接過,燈火搖曳,長長燃燒着,如日月般常在。

  殷惟郢伸手要回。

  陳易遞了過去。

  那仙姑手裏,本應長明的長明燈卻在片刻後便悽切熄滅。

  這是…什麼回事?

  陳易想着時,殷惟郢轉臉望他,忽然道:

  “你很不解。”

  陳易愣了下。

  “因爲你不過是朝菌蟪蛄。”她說。

  陳易片刻道:

  “請仙姑解惑。”

  殷惟郢悠然而笑,

  “山下肉體凡胎,終有竟時,再如何養生長壽,也大抵活不過兩個甲子。

  人們對修道一知半解,所見不過冰山一角,他們如何能想象,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

  於大椿而言,兩個甲子的凡人不過蟪蛄。”

  陳易似懂非懂,追問道:

  “你的意思是…”

  殷惟郢笑吟吟地看着他道:

  “燈在你手上長明,在我手上卻幻滅,你還不明白嗎?於我而言,長明燈也並非長明。再長明的燈,又如何能長明過一個山上春秋?”

  陳易意識到殷惟郢所講的是道家長生之法,問道:

  “那麼…我又要如何才能過上山上春秋?”

  燈火明滅之間,他忽然意識到自身的渺小。

  殷惟郢手持拂塵,輕輕一揮,念唱道號。

  景色再度變化。

  四周茫茫然地泛起一片白色,俄而雪下,遠方亭臺樓閣青瓦泛白,輪廓熟悉,陳易環視四周,看見石造的菩薩像,驚覺這裏正是襄王府的銀臺寺。

  “你若想過上山上春秋,便需要明悟,如醍醐灌頂,又如釋教所說的當頭棒喝。”

  殷惟郢看着那石造菩薩道。

  陳易不住問道:

  “你爲什麼要說釋教?又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

  殷惟郢輕聲道:

  “道藏有云:‘天界上仙皆梵語’。道理都是相通的,只不過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而我之所以帶你來這裏,乃是因這裏是你心裏最多的俗世牽掛,最大的無明之地。”

  最多的俗世牽掛,最大的無明之地…

  看着這裏,陳易不自覺地想起那看似決絕、實則軟弱的少女。

  上一世,她曾殺死自己,是自己仇家,這一世卻被自己逼迫成妾,她不喜歡自己,也不愛自己,可縱使如此,她仍然讓自己魂牽夢繞。

  陳易喃喃道:

  “你是要我…斷去一切山下的關係往來?不再過問世事?”

  殷惟郢笑道:

  “你確實很有悟性。

  出家人,當如此,若不斷去塵緣,那出的又是什麼家?”

  陳易不住問道:

  “若我不斬斷塵緣,就不能長生了?不是說仙人撫我頂…”

  殷惟郢便笑道:

  “我便是仙人,在撫頂授長生。”

  斬斷塵緣,太上忘情,就是她授的長生之法。

  陳易默然無語。

  殷惟郢所展現出來的卷卷畫幅,都極具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這種寧靜於心湖中湧起,泌滿全身。

  陳易側過眼,不自覺中,看到了那灰黑的聚寶盆。

  那仇家少女,殷聽雪就是在這裏,把三千兩銀票燒得一乾二淨,成了他的妾。

  即便她後來逃了,可是,她又被自己帶回了。

  自己要斬斷這塵緣,自己要跟這樣的她……斷去一切?

  “無論何種長生法門,都需要斬斷塵緣,抹去一切有形而悟道,唯有太上忘情,方可三花聚頂,五氣朝元。釋教也說,若要一念成佛,不可一念無明。”

  隨着這句話音落下,陳易感覺雙腳漸漸離地,轉頭忽見白衣女冠已踏霧而起,她縹縹緲如敦煌飛仙,領陳易逍遙而上。

  半座大虞京城都在腳下,暮色下繁花似濉�

  看見如此景象,陳易原以爲會心中一驚,然而,他並沒有感受到任何波瀾,他心湖竟平靜如常。

  大虞京城變得渺小,身旁太華神女領他步步遠離世間浮華,隨着陳易離京城越來越遠,大虞的時間彷彿被加快了,不可一世的繁華景象竟緩緩衰敗,隨後晉軍圍城,末代皇帝開城獻降,國祚止步五百,天下重歸一統。

  暮旎罩,京城曾歷經衰敗,而後迎來太平盛世,又有天下商賈雲集而來,亭臺樓閣於廢墟中興建,畫舫雕鏤再度橫貫一江,人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太陽照常落下,又照常升起,風從西來,又往東去,盡歸所出之處。

  陳易看着這一幕,心中寧靜得難以言喻,暮色之中,隱隱有誰敲響了洞天福地間的黃鐘大呂之音。

  繁華仍是繁華,卻又不再似過往,聞名遐邇的千燈廟被荒廢,鮮有人知銀臺寺卻興盛,春秋輪轉,世事無常。

  浮過夏水之頭而西行兮,回首不見故都之門牆,

  唯有自己頓悟,

  與神女飄渺遊若登仙兮,俗世不過蓬萊之蜃景。

  思緒落下間,時間恍惚一過如數百年,一切都陌生了,一切都不值得留念,一切都變得渺小起來,萬事萬物都如同蜉蝣一般,像是滄海里的一粒粟米,陳易漸漸明白何爲晦朔,何爲春秋,這樣的日子已經到了。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陳易喃喃自語着,京城的景象被越推越遠,身邊唯有太華神女依舊,溫柔地縈繞着他,步步登仙,彷彿只要他放下最後一絲慾念,他就將三花聚頂,五氣朝元。

  無論是閔寧、閔鳴、太后…即便是殷聽雪,她的姿容也漸漸遠去,逝去在回憶裏頭,如同倒影裏的煙波,難道可以捉得到麼?

  正當他要闔上雙眸時。

  “我是你的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