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幽魂女子見她道士模樣,有些慌地退開了些,忙聲道:
“我沒有強買強賣。”
“那勞煩你指路。”女冠嗓音清冷而迂緩道:“太華山必有重酬。”
聽到“太華山”三個字,幽魂女子快驚掉下巴,忙不迭地點頭,眸光裏多了些敬重。
殷惟郢仍舊面色從容,以眼角餘光掃了陳易一眼。
在這陰曹地府裏,她太華神女的身份到底還是更勝一籌。
江湖不是打打殺殺,地府也同樣如此,方纔食人鬼那裏算是意外,這一趟地府之行,還是他仰賴自己,沾自己的光會更多些。
給他施些恩澤,讓他記着,倒也無妨。
陳易沒去看殷惟郢,更不知她心裏想法,目光仍落幽魂女子身上:
“第一閻羅殿的位置,你指個方向就行了。”
第一閻羅殿與第二閻羅殿之間相隔不遠,所以可以經由去往第一閻羅殿的道路上,改道前往目的地。
幽魂女子給他們指了一個方向。
陳易起步要走。
摸着手裏那桶孟婆湯,她猶不甘心道:
“其實你們沒必要喝,只需要買走給別人喝就行了,我這隻剩最後兩碗了,等賣完之後……”
女子的話語在這停了下來,沉吟了好一會。
見她如此執意賣孟婆湯,殷惟郢便問道:“賣完之後就可以入輪迴轉世了?”
女冠聽說過,有些地府的亡魂前生沒有作孽,但也沒有行善,就會承擔些不輕不重的任務,譬如說掌燈、看火,做完之後便可以投入輪迴轉世之中。
“輪迴轉世?不是…我不想入輪迴轉世。”
幽魂女子搖了搖頭,這話讓陳易也有些意外。
她垂下頭,看了眼桶裏僅剩的孟婆湯道:
“我想出去一下。”
“出去一下?”
“嗯嗯,楚江王說,若果我賣出了九十九碗孟婆湯,就可以出去看一眼。”
“出去看一眼?”
“看一眼陽光。”
女子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說着。
陳易和殷惟郢面面相覷。
因爲實在想不明白,殷惟郢不由問道:
“你爲什麼想要看一眼陽光?”
“爲什麼?想看吧。”
女子頓了頓,許是很久都沒人談天,便這般說道:
“我想做的事很多很多,但最想做的事,就只有這一個。”
殷惟郢搖了搖頭,她只覺這女子少了根筋,也不知是不是魂魄殘缺。
陳易思索了一下,反問道:
“你出去見一下,那你爲什麼不入輪迴呢?”
“但我入了輪迴,我就不記得最想做的事,就是看一看陽光。”
女子有些羞郝,輕吐一口氣,感嘆道:
“輪迴轉世是要分離的啊。”
…………………………
順着幽魂女子所指的方向走了不久,沿路便可見絲絲縷縷的煞氣殘留。
毫無疑問,這是食人鬼劉廷留下來的,他這番逃竄,估摸是去第一閻羅殿的地界投靠哪位鬼主。
只是這與陳易的關係不算太大,把劉廷放走,就是爲了多條保險多條路。
捻住他的衣襬,殷惟郢跟在他身後,隨着他走上一條山路,他低着頭一直在看什麼,找什麼似的。
一走走了一個多時辰,陳易好像還沒找到想找的東西,他眉頭擰緊起來。
殷惟郢忍不住問道:“你在找什麼?”
“大米。”
“大米?”
女冠奇了怪了,好端端地在這生斷腸草和彼岸花的陰曹地府找什麼大米?
不過縱使滿肚子困惑,殷惟郢仍然好好跟在陳易身後,捻住他衣襬。
她也不太想捻,可陰曹地府天然陰煞,一切都光怪陸離,不知哪個地方就着了道,陰溝裏翻船。
而且…捻住他衣襬的時候,總有種奇怪的安全感。
就好像…你總恐懼的事物,竟然在反過來保護你一樣。
走了不知多久,陳易的腳步再度停住。
殷惟郢好奇地看過去,只見他俯下身,捻住了地上的一顆晶瑩剔透的大米。
女冠出聲問道:“你一直在找大米,如今找到了那又如何?”
陳易則道:“你知不知道今日幾月初幾?”
“臘月二八…不對,你在問地府的黃曆,”殷惟郢頓了一頓,掐指微算,口中唸唸有詞後道:“正月初七?老鼠嫁女?”
“是了。”
陳易看着地上一連串延申着的大米,就知道自己找對路了,他拍了拍手道:
“我們變個形,變成老鼠。”
殷惟郢面露愕然,不過猶豫之後,還是相信陳易,她從懷裏掏出符籙先貼在陳易身上。
“變。”
隨着咒法誦唸,煙霧湧着冒了起來,咕嚕咕嚕沸騰,待白煙散去之後,一隻穿衣服的男鼠鼠出現在了地上。
見他這副模樣,殷惟郢一時驚奇,看了好一會。
陳易昂着頭看着女冠,她這會成了龐然大物,正滿臉好奇地看着自己,擔心耽擱他不由催促道:
“吱吱!”
女冠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小小鼠鼠還有點…喜人可愛。
不過迎上他的凌厲目光,哪怕他變成了鼠鼠,殷惟郢還是怕的縮了下,最後也是一張符籙貼到自己身上,湧起白煙,待白煙散去之後,便是一頭穿道袍的女鼠鼠。
“怎麼這麼慢。”陳易抱怨了一句。
女冠輕笑一聲,這時她終於聽懂了陳易的吱吱聲。
陳易被這鼠笑也弄得意外了下,轉過臉,正好與她對視。
鼠鼠對鼠鼠,相看了好一會,這個時候,她沒那麼怕他,反而覺得他有點…可愛。
好一會後,陳易轉過頭,看見滿地的大米,不知耽誤了多長時間,也不知老鼠嫁女的隊伍走了多遠,就暗暗腹誹了自己一句:
“怎麼我也這麼慢。”
心念至此,陳易再不耽擱,順着一路灑落的大米而去。
殷惟郢緊隨其後,鼠爪子抓上了陳易那只有三四寸的衣服後襬。
大米之上縈繞着淡淡的煙火氣,像是墳地裏的貢品。
想來這些老鼠是陰鼠,專門就偷喫人間的貢品,這些貢品是給死人的,這些老鼠喫了,逐漸就陰陽混淆,在陰煞極重之地,便有了能往返陰陽兩界的能力。
這也是爲什麼很多地方的老鼠,哪怕是竭盡全力撲殺,也始終撲殺不乾淨。
大米一路延申,遠遠終於看到了一大堆鼠羣,一頭頭老鼠都有模有樣地穿着衣服,模樣看起來滑稽極了。
墳地上常常紙錢、紙房子、紙美人的一塊燒,有樣學樣之下,陰鼠穿衣服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大米從龐大的米袋子裏不停地掉落下來,這是老鼠嫁女的習俗,以表示自己家食物豐沛,也歡迎沿路的老鼠一起歡慶。
大紅色的轎子端着在嫁親隊伍的最前頭,老鼠們鼠頭攥動,敲着鐵片、捶着瓷杯,那些身強力壯的老鼠們扛着大米齊聲唱着嫁親的歌謠。
“好老鼠嘞~好老鼠嘞~,今日兒~要嫁親嘞!嫁到誰人家嘛?”
吱吱歌聲響着唱着,從頭到尾一派喜慶之色,陳易和殷惟郢兩頭鼠鼠跟在了後頭。
他們混在其中,雖說一開始拘謹,但還是泰然自若了下來。
前方道路對於活人來說太過崎嶇,可對於老鼠來說卻是平坦的陽關大道。
忽地,二人身邊傳來聲音。
“小哥小妹,你們這衣服好精緻的嘞。”
陳易身前的不遠處,一個上了年紀的老鼠鼠打量了一番,驚歎着說道:
“像是人穿的衣服嘞。”
老鼠鼠像是這裏的長老,這些老鼠穿行於墳地之間,所穿的衣服大多由紙錢、黃紙、紙元寶打造而成。
殷惟郢有些緊張起來,陳易卻不緊不慢道:
“大戶人家祭祖用絲綢,給那些小紙人編些小衣服,各個精緻得很嘞。”
“嚯啊,大戶人家不一樣啊,死了都這麼多規矩。”老鼠鼠沒有懷疑,感嘆着說道,“俺偷喫寺廟香油的時候聽那些僧人,赤條條來赤條條去,死了都一樣,哪一樣嘛?從生到死都不一樣嘞,還不如俺們老鼠……”
於是,陳易便跟這老鼠鼠隨意攀談的起來,交流些地上的見聞,也從老鼠鼠那兒得了不少情報。
老鼠們也學了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給小鼠女說了一門大親事。
小鼠女要嫁的是山那邊的無常爺,說是無常爺,其實就是從黑白無常之位上乞骸骨的鬼差,但對於這些陰鼠們來說,可依然是了不得的親家,哪怕小鼠女嫁過去是給人當妾。
陳易這一回跟着這羣嫁親的老鼠們走,就是爲了找這個所謂的無常爺。
殷惟郢在一旁聽着滋滋有味,家中修道這麼多年,一日所立之處不過蒲團的方圓之間,哪怕這一年活動廣了,也不出京畿之地,像這樣參與老鼠嫁女的情況是從未有過的。
若不是陳易,只怕她從來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她遠遠眺望,便見那大紅的轎子裏頭,披着大紅霞帔的小鼠女不時就把頭探出轎子,像是在翹首以盼。
老鼠嫁女的大隊伍翻過這個坡,走過那條橋,晶瑩白嫩的大米一粒隨着一路掉,好不歡快熱鬧。
忽然之間,一個龐然大物的身影遮住前方的微光。
一大羣老鼠,此時此刻就好像撞了鬼一樣,一個個僵立在原地。
遠處那幽藍的眼瞳自黑暗中浮現,收縮滾動着,兇駭至極,
它如同上古兇獸般屹立在那裏。
前方一大羣鼠鼠們僵立了很久,直到不知是誰,發出吱的一聲淒厲尖叫:
“有貓啊!”
第334章 叫本道好姐姐
渾身漆黑的大貓橫攔在路邊,身影微弓,如有捕獵的姿態。
這一幕嚇得鼠鼠們接連後退,但鼠羣仍舊聚攏在一起,沒有慌不擇路地逃竄起來。
面對這種大貓,老鼠們明白若是就此分散,定然會被肆意獵殺,唯有這般聚攏在一塊,纔有一線生機。
但又有多少老鼠抵禦得了恐懼呢?
最前排抬着大米和轎子的壯鼠鼠們早已兩股戰戰,壓抑不住的恐慌和畏懼,而當大貓悠哉遊哉地逼近一步時,整條防線就快一觸即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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