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秦青洛並未多言,只是一句:
“他要死了,你等我。”
………………………
高大女子緩緩登上寺廟的八十一級臺階。
她一步步走得極爲沉穩,不急不緩,把握着其中微不可察的分寸。
魚湧城內行人不少,來往出入如同魚湧,可到了這藥上寺裏,半個人影都看不到。
像是有誰早早便清好了場,爲兩位四品武夫的捉對廝殺做好了準備。
過了梵門,高大女子便見到一個斗笠劍客身影,他剛剛踏出大雄寶殿,身上煙火繚繞,像是上了一炷香。
寶殿內,供奉着的是藥上菩薩。
“細細算來,已是三日不見。”
秦青洛笑着說出了這話。
陳易殺了夜明,也殺了仇罡,此前更是救駕妖后,劫持聖女,屢屢壞她謩潱端裕咽茄壑嗅敗⑷庵写獭�
即便如此,再遇陳易時,她仍心境淡然。
只因她手上有槍。
槍乃百兵之王。
陳易抬起頭,臉色如常,像是才發現她來了一樣。
他開口道:“你已入四品?”
“不錯,而且慢你一步。”秦青洛如此道。
慢人一步,便意味着勢頭仍盛。
陳易負手而立,攏着袖子,平靜地直直凝望秦青洛。
秦青洛則提起長槍,慢悠悠地拆下捆在上面的布條,當最後一條棕色長布被摘下時,銀燦的寒芒暴露在外,已是殺機畢露!
那高大女子好似隨時都會驟然暴起,一槍直刺而去。
只是,她沒有動,反而眯起了眼看着陳易。
“你不出刀?”
秦青洛見陳易仍然屹立未動。
陳易鬆開了攏着的袖子,兩隻手空空放着,而一刀一劍仍在鞘裏。
秦青洛見狀嗤笑道:
“你要赤手空拳?”
“赤手空拳,就不能殺你?”
陳易平靜地問。
秦青洛大笑了起來,且不論她一寸琉璃光護體,永生不死,永不遭劫,單論她的武道,便已是四品,更有長槍紫電在手,赤手空拳就想殺她,真真是天大笑話。
“你想這樣死了的話,倒白費這麼大的陣仗。”她臉上仍有餘笑,挺起了紫電,“可憐我這新悟的意,卻無人磨刀。”
任秦青洛已嚴陣以待,陳易仍然身子鬆垮,不爲所動。
這讓秦青洛莫名有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
“你悟的意?”
陳易的面上忽然有了表情。
秦青洛看見,皺起了眉頭。
他在笑,
那是嗤笑。
“那一寸琉璃光、無相禪師法衣裏的意,你說是你悟到的意。”
陳易的嗓音悠悠而來,
“真會給自己臉上貼金啊,女王爺。”
秦青洛不爲所動,回以嗤笑:“悟到了,就是我的…”
“不是你的。”
陳易驟然打斷,閒散地摩挲了下腰間的刀鞘,
“意,你自己悟出來,纔是你的,假借外力幫你悟出來,都不是你的。”
秦青洛的嗤笑微僵,眉頭一凝,身子微弓了幾分。
她從來淡然的心境,在這一句話落下時,泛起了些許漣漪。
秦青洛冷冷道:“那麼,你呢?”
她原以爲陳易會直截了當地給個答案,或是驟然暴起。
然而,他冷笑道:“當你反問我如何的時候,就證明你心虛了。”
秦青洛雙腳一震,腳下的石磚踏出裂痕。
她的眸光凌冽起來。
大雄寶殿香火渺渺,自陳易身後掠着湧出,襯得他的身影愈發飄渺。
槍尖已直指陳易咽喉。
她冷笑道:“你有多少意,何不一試?”
陳易答非所問:
“你贏不了我。”
高大女子殺機畢露,氣勢驟然盛起,八尺頎長的身子投下高大陰影,彷彿要將陳易壓垮,她沒有問爲什麼。
她的反應已經問了爲什麼。
“你不過假借外力。”
陳易回答了她,
“所以你手中有槍,心中無槍。”
一人一槍在“心”字落下時便已掠出,沛然罡風自槍尖而出,劃過地面如刀切豆腐,直撲陳易!
這戰前的論意,這女子王爺似已然厭煩。
既然你陳易裝腔作勢還不出刀,那我就逼到你出刀!
一根紫電槍聲勢如雷霆,當空劃破殘影,洞穿了過去。
陳易輕敲刀鞘。
無雜念自行出鞘,刀光凜冽晃眼,竟不輸於那曾爲槍魁祝地紀所用的紫電。
陳易握住刀柄,自下而上撩起一刀,刀光如同月華。
雷霆與月華相撞,劇烈的衝擊讓兩道身影都彼此一震,秦青洛手握長槍,槍桿彎如圓弧,隨後一彈,借勢泄去了極大的力道。
而後她身形擰轉,橫掃如圓弧。
陳易後退一步,槍尖掃來的罡風幾乎是擦着衣領而過,而秦青洛見此,手臂上抬,一腳踏起如金雞獨立,其八尺身軀狹住槍桿,自上而下地刺下一槍。
這一槍,打斷了陳易原本欺身向前的動作。
他不得不後掠數步,這一槍刺入地面,龐大的力道將石磚震得崩碎開來,一條條猙獰裂痕蔓延。
看見陳易後退的身影,秦青洛勾脣冷笑:
“原來只是說得好聽。”
方纔交手,她感受得到,陳易如今也同樣是四品之境,而且由於更早破境,聲勢遜色於自己。
同爲四品,聲勢遜色,再加之他手中持刀,而她手中持槍,其結果似已可想而知。
那兩招便是明證,陳易始終被她的槍制在兩丈之外。
槍者,進退有據,而非呈匹夫之勇,故此勝過百兵,江湖之上,那些舞刀弄劍的草莽遊俠,曾長長吹噓,槍雖然強,但血戰之中,更利刀劍。
然而,持槍之人將你誅殺在兩丈之外,何嘗不是血戰?!
真槍手手殺人,你這隻會用刀劍的匹夫,連兩丈之內踏不進去,手中刀劍又有何用?!
所以秦青洛,從頭到尾只把他視爲磨刀石。
刀劍者,不過匹夫之勇。
“繼續出刀吧。”秦青洛猶有餘力地笑着。
面前猛地衝出黑影,磅礴刀罡隨着話音而至,陳易的速度驟然加快,讓秦青洛爲之瞳孔一縮。
天地間彷彿拉起一條細線。
摧風斬雨。
那一條細線逼至近前,快得驚人,快得險些讓人反應不過來。
但也只是險些…
秦青洛槍先微退,身形也退,整個人氣勢如圓。
槍法的神機變化,便在於圓,圓則上下左右無不防護,上下左右無不出擊,出而能圓,可破敵虛實變化;收而能圓,則立於不敗之地。
槍如滿月。
滿月與細線相撞,如同春雷炸響,磅礴的氣機以二人爲圓心蕩漾開去,震得寺廟香火盡散!
兩人都近乎倒掠地飛了開去。
秦青洛整個人似射空弩箭般倒掠,隨後雙腿用力,落於地面上,頃刻穩住身形。
她抬頭一看,便見陳易慢她一步地穩住身影。
“還算盡興。”秦青洛低笑着說道。
陳易虎口上已滿是鮮血,他隨意地擦了一擦,輕聲道:
“果然如此。”
“什麼如此?”
“你手中有槍,心中無槍。”陳易嗓音平淡,全然不像是身處劣勢。
秦青洛微眯眼眸道:
“當真狂妄,你倒是說說,我爲何心中無槍。”
這交談的間隙裏,秦青洛在重新提上一口氣,穩住氣機,而陳易也同樣如此。
陳易淡淡一笑:
“手中有槍,便是手中進退有據,心中無槍,便是你心中進退失據。
槍者,禦敵二丈之外,如同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一旦身入險地,便是進退失據。
哪怕你受了琉璃光,得了法衣,一直以來雖然得利,卻是與虎制ぃ悴荒苷瓶厝郑谶@小世界裏,仍是仙佛的一顆棋子。
難道這算坐不垂堂?難道這不算進退失據?”
高大女子面容微僵。
眼前這人,他說的並非假話,恰恰相反,自到京城以來,她確確實實是在與虎制ぁ�
“你也明白你心中無槍,不是麼?”
陳易輕聲笑問。
秦青洛擰住眉頭,心頭聚起鬱結之氣,強勾起嘴角,回以冷笑道:
“你又怎知我不是心中有槍,而在藏鋒?”
陳易淡淡道:
“如果你心中有槍,那又何必火中取栗?”
秦青洛攥槍的手臂暴起青筋,喉嚨裏勉強擠出譏誚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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