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蓝薬
動手。
周依棠仰頭看着陰陽門,卻未聽見陳易的腳步聲,正欲回頭,在這將回頭卻未回頭之際,身後驚起威勢,蒼莽古青色金文撲面如山壓了過來!
情況剎那突變。
那本應刻在青銅器皿的蒼莽文字抵近之時,劍甲身前光華瞬息一閃而過,這正是元嬰之境的護體金光,可護法身以避萬千邪祟。
周依棠倒掠數十丈,隨後穩住身形,腳尖點在水流中,飄然如遺世獨立,而後便見安後驟然綻放九條白色狐尾,磅礴氣勢在這地宮裏如同滔天巨洪。
寅劍山劍甲抬手,自上而下斬下一劍。
劍還未至,地面就瞬間被分出了猙獰溝壑,如同提前爲這一劍退避三舍。
下一秒,沛然劍氣浩浩蕩蕩地斬了過去,安後身前的金文陣陣顫鳴,前世之時,周依棠對塗山出世毫無準備,故而不慎受創,這一世卻並不一樣,她那時留了力,故意受傷,而且傷勢可控,就爲了留有七成的氣力,以備不時之需。
安後踏前一步,半座地宮的青銅器都似在顫鳴,水流中無數或藍或綠的魂魄湧起,匯成金文,沛然劍氣破開重重金文,讓之瞬間破碎,這一劍遠比先前那次交鋒要兇猛。
劍氣抵近安後身前一丈,安後的額上甚至已經出現了一條血線。
就在這時,安後抬起手,某個金文在劍氣的某一個點上破碎,就如斬蛇七寸般,整條沛然劍氣竟剎那崩碎。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周依棠微眯眼眸,隨後看向陳易,面色閃過一抹異彩,而後不住苦笑。
下策果真不成
而眼下,玉真元君還在佈置,難以馳援。
那麼,該先行一步了。
周依棠掠到空中,半側過身,正欲再出一劍,而後硬生生闖出地宮,哪怕要爲此自碎金丹。
而在她抬手爲劍,氣機凝聚之時。
潛伏已久的驢頭太子,驟然擲出一槍,槍尖掀起熊熊烈火,氣勢凶煞,自暗處而出!
周依棠瞳孔微縮,側身躲過一槍,槍勢重重砸入地宮,卷爛了不知多少巨石,而她側身躲閃時,聚起氣極頃刻一散,安後毫無猶豫,拍下“鎮”字金文。
劍甲身軀頓時一壓,自半空中墜落,勉強穩住身形,地上卻被壓出一座深坑,四周塵土飛揚,她正欲傾力出劍時,卻看見陳易提刀走了過來。
她頃刻一個恍神,那僅剩的手慢了半分。
就是這一半分,讓安後再拍下了一個金文“鎮”。
氣浪驟顯,深坑變作大坑,河水洶湧而過,周依棠臉色慘白,猶自不甘心地想要遞出一劍,可陳易已經來到了她的面前,刀尖抵住竅穴,阻斷了她的氣機。
“你太託大了。”
陳易緩緩道。
周依棠抬眸看他,隨後垂下,
“你還是你。”
“你也還是你。”
陳易目不斜視,看着這個唸了很久的獨臂女子。
她還是那樣,既不看他,也不多說兩句話,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冬夜地殼裏的一點冰裂聲,轉瞬即逝,自己曾以爲前事皆作罷,可沒想到,她記得那些事,她還是她。
周依棠略有感慨道:
“原來…你也記得。”
她的情根原來這麼深,
以至於他試探到了周依棠,但周依棠卻沒有試探到他。
她隨後便沉默了下來。
沉吟許久後,陳易終於開口:
“冤冤相報何時了…”
她清淡道:
“往事知多少?”
聽着這話,陳易先是一愣,而後苦笑。
原來我們盡在這裏說些無關痛癢的話,試探着彼此不願觸碰的傷疤。
劍甲的結局是什麼呢?
第108章 心若殤殤,其後康康
她比他高一些,也比他要固執一些。
兩個“鎮”字金文橫臨半空,陳易以有心算無心,趁着周依棠那一抹溫情下的鬆懈,先行出手,將這位名絕天下的劍甲壓勝在方寸之地動彈不得。
這樣居高臨下地俯視她,是第二次,上一次是前世,他也是暗中偷襲得手,那時她被他壓得跪在地上,而這一次,周依棠雖被壓在深坑裏,但仍屹立着。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
陳易發問。
周依棠沒有說話,也不看他,漠然垂着眸子。
反而像是她在俯瞰地看他。
“一開始,我是沒法發現的,即便我第一次碰到你時心覺有異,但還是沒放在心上。
而在祀天壇時,我巧合地再次斬了中屍,這時,我才確認有人擺佈,但我沒有第一時間懷疑你。”
獨臂女子沒有言語。
“可是,在你留給閔寧的那柄青銅劍裏,留有一抹劍意,不僅如此,你早早就暗中在她身上又留了一抹劍意,讓她面對薛城東這個四品高手時得以取勝。她與我會合,讓我察覺到你在作祟。
除了她,還有殷聽雪,你也護住了她,還把她帶在身邊。”
獨臂女子仍舊面無表情。
陳易嗤笑道:
“歸根結底,你太在乎我了。”
周依棠猛地抬頭,眼神晦澀,寫滿了恨之入骨。
陳易輕聲道:
“我說過,
你的劍,過時了。”
她那冰涼的薄脣微勾,笑意複雜,
“那你何必要學?”
陳易默默凝望着她,沒有回答,而是道:
“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我不是至人,不是神人,更不是聖人……我是凡人,你想讓我斬三尸成聖,那卻不是我的本心,而是你的。”
周依棠並不回話,像是默認了。
又一次落在他的手上,他是她心頭最軟的地方,而他就是利用這一點,兩次都擒住了她,怎麼,這一次,他也要折斷她的劍麼?
彷彿回到了那個雨夜,暴雨傾盆,密密麻麻的雨簾遮蔽雙眼,獨臂女子吐出一口濁氣。
刀尖抵住她的竅穴,隨時都可以刺下去,她向來不喜這樣的他,連練活人劍都是殺人刀的氣勢,或許他該去拜那斷劍爲刀的斷劍客爲師,而不是她。
她前世看得見他勃勃的情慾,便拒之於千里,卻被他折斷了劍,她覺得她沒教好他,以至於他欺師滅祖。
爲人師者,最得意的弟子竟成逆徒,自然愧恨。
爲了報折劍之仇,也爲了教好他,她要斬了他的三尸,把他那三魂七魄深處的善良給剖出來,爲此謩澚艘皇溃傻筋^來功敗垂成,或許正如他所說,她還是…太在乎他了,連他傾心的女子,都不忍拿來當棋子。
她確實幾次懷疑陳易也記得前世的事,卻又不願相信,因她等到下一輩子就是爲了有個新的開始。
“又要折劍嗎?”
周依棠平靜問道。
陳易凝視她,隨後笑問道:
“折了劍,你下輩子是不是還要再來這樣一回?”
“會更周密。”
她直言不諱。
陳易目光凜然。
周依棠斜眸看他,淡淡道:
“大可殺了我,讓我死了這條心。”
陳易攥緊了刀柄,像是隨時都會用力刺下去。
周依棠虛眸以待。
那就讓他刺吧,單面開刃,刀始終是拿來殺人的,民間常傳不見過血的刀沒殺氣,只有殺人見血後,纔會氣生萬景環成屈龍,就讓他一刀封喉,讓她這劍甲死在這幾無人知的地宮裏,化作一尊枯骨,他殺了她,慧劍斬情絲,她就死心了,畢竟,心若殤殤,其後康康。
突然間,微風撲面,察覺到什麼,周依棠睜開眸子,眼神複雜。
陳易竟收刀入鞘,朝安後揮了揮手,示意她撤去壓勝。
身形陡然輕鬆,周依棠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他,事已至此,他佔盡勝勢,卻又突然鬆開,絲毫不懼自己再度出手。
明明以他們二人的心智,早已心知肚明,除非殺了她,否則就算再度折劍,也難以化開這葛藤般的孽緣,可他竟這樣再度鬆手,既不要折劍,也不要殺她,他到底是要什麼?!
“你的劍,我折過一次。”
陳易緩緩說着,
“這一次,我做個不一樣的選擇。”
他轉過身,面對着那青銅大門,走了過去。
周依棠不再平靜,漸漸面目錯愕,隨後挪動步子,一步步跟上。
“你這麼想我進去,”
站定在青銅大門前,只見那向來會使殺人刀的男子,抽劍出鞘,撫摸劍銘,此刻嗓音出奇溫柔,
“那走吧,我跟你進去。”
周依棠眸光恍惚,卻又沉了下來,道:
“這是你說的。”
陳易柔聲道:
“嗯,心若殤殤,其後康康。
我會讓你死了斬我三尸這條心。”
獨臂女子置之一笑。
遠遠看着這一幕,安後皺起眉頭,但也沒說什麼,只是苦澀一笑。
孩子大了,
該讓他自己做決斷了。
陳易從懷裏逃出一個青銅匣子,裏面裝着的正是塗山氏的兩份屍骨,他將之遞到了周依棠手上。
周依棠接過,手腕一翻,匣子便無影無蹤,這是山上人特有的儲物之法,方地。
安後緩步上前,來到青銅大門,雙手按向大門。
只見其身上九尾先是光華大現,一瞬之後,又漸漸黯淡下來,愈來愈稀薄,陳易忽地有些恍神,那個把自己當兒子的塗山氏要走了,重回到封印之中,而把自己當刀的安後還留在這世上。
大門之上,陰陽魚斂盡光華,轟隆的聳動聲裏,大門自行由內而外地推了開來,安後像是被抽了魂似地無意識地躺了下來,陳易抱起她,將之交給了不遠處趕過來的殷惟郢和閔寧。
一條漆黑的廊道呈現視野裏,迷濛一片,黯淡無光,周依棠不看身後,先一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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