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85章

作者:苍穹之鱼

  石閔的人馬也消失在這浪潮之中。

  李躍心中苦笑,終究沒能追上他的腳步,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慘烈的殺戮讓所有人忘記了恐懼,魏山、徐成、朱序各率一部人馬衝殺。

  彷彿要在這海浪中尋找出口一般。

  李躍大大小小打了這麼多場仗,就是今日最爲艱辛。

  佘姳谎}仇的怒火裹挾,無懼生死,左手斷了,右手提刀刺砍,胸口被砸碎,只要還沒嚥氣,就繼續提着矛向前攢刺……

  梁犢敢把這幾萬人放在後面,肯定有十足的信心。

  李躍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怨恨起李農來,仗本來可以不這麼打的,只需再過一兩個時辰,前陣的梁犢扛不住壓力,必然會調人支援。

  也可能這些士卒的性命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事已至此,諸軍當隨吾死戰!”李躍大吼一聲。

  不可能所有的戰爭都順風順水,以後這樣的苦戰絕不會少。

  比梁犢更兇惡的敵人還有很多。

  忽然之間,李躍感覺以前跟張遇的大戰,簡直是小菜一碟。

  而每場戰爭都是一次涅槃,只要不死,必然會更加強大。

  生在這個時代,唯一的破解之道便是殺出一條血路。

  “死戰!”周圍親衛和中壘士卒也跟着大吼一聲,然後跟着李躍衝了上去。

  六七條長矛貼着自己的腰滑了過去,還有兩支長矛刺在最硬的肩甲上,身邊的親衛更是以身體擋住其他方向刺來的長矛和刀。

  李躍手中長槊也沒停,不斷向前刺出,帶起一蓬蓬的血雨。

  主將在前衝殺,對士卒是莫大的激勵。

  人人都紅着眼,向前推進。

  論悍不畏死,黑雲軍絕不在佘娭隆�

  李躍許諾他們奪回故土,現在他們以性命報之。

  一具具屍體倒下,鮮血緩緩流淌,染紅了這片古老的土地。

  李躍每向前一步,都會在土地上留下一個血紅腳印,身上也全都染成了紅色,鮮血順着兜鍪緩緩滴落在肩膀上,又順着肩膀向下滑落。

  這些血有敵人的,也有親衛們的……

  “撲哧”一聲,手中長槊刺穿了敵人胸膛,那人咿咿呀呀的,似乎想想說什麼,一陣顫抖之後,終於疲憊的死去。

  “將軍,已破圍矣!”呼延黑一手提刀,另一支斷腕裝上圓盾。

  李躍抬眼望去,層層疊疊的矛陣已經沒有,春日高懸,大地蔥蘢,東面戰場上的廝殺還在繼續。

  佘娝纳⒍樱硐碌娜艘脖环指畛晌辶鶄�小塊,縮在營盤之中,覆滅是遲早的事。

  黑雲軍的騎兵正在收割戰場。

  而北面主營中,石閔正坐在斷裂牙纛上喝水,士卒們正在餵馬。

  李躍趕了過去,石閔將水囊扔了過來,“行謹來何遲也?”

  李躍心中苦笑,自己怎能跟他比?

  再說他是以騎兵衝陣,四條腿當然比兩條腿快。

  猛灌了一口,猝然間被嗆了一口,水囊裏裝的不是水,而是酒。

  石閔哈哈大笑,“大丈夫怎可不飲酒?”

  這玩意兒跟後世啤酒差不多,李躍只是不習慣口味而已,聽他這話,仰起頭便一通猛喝,喝完之後打了個酒嗝,將空水囊扔給他。

  “嗯,也不留些……”石閔抖了抖水囊。

  男人四大鐵,其中之一便是一同上過戰場。

  經歷此戰,李躍明顯感覺跟他的關係親近不少。

  營壘被攻陷,東面的佘娭饾u崩潰,姚弋仲的羌騎在佘娭衼砘匦n殺,蒲洪的步卒也開始反擊。

  北面是黃河,西面是失守的營壘,東面是黎陽大軍,南面是須水、賈峪河,佘娨殉衫ЙF。

  “梁犢敗局已定,不可令此大功落於他人之手!”李躍拱手,雖然關係親近不少,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失。

  “行謹所言是也!”石閔霍然起身,翻身上馬,目視東面戰場。

  此戰最大彩頭就是梁犢。

  別看石閔是石虎的養孫,實則並無多少兵權,現在的他正需這個功勞作進身之階。

  “行謹助我!”石閔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處境。

  梁犢率四五萬人馬出戰,雖然大勢已去,但並未放棄,而是負隅頑抗,騎兵返身與姚弋仲的羌騎馳射,千餘持斧力士與蒲洪的氐軍廝殺正烈。

  石閔勇則勇矣,只是不太在乎士卒的傷亡,上一次虎牢關下之戰也是如此,一千騎兵,活着回來的不到一半。

  這一次攻打佘姶鬆I也是如此,七千步騎傷亡近半,戰馬十去其七。

  雖說一將功成萬骨枯,但士卒也是人,不是紙面上的數字。

  每一個從戰場上生還的老卒,都是一比可貴的財富。

  “躍自當效勞!”李躍沒有拒絕,令人召來黑雲驍騎。

  從大勢上說,石閔上位符合黑雲山的利益。

  個人情感上,李躍也希望他能成功,至少他成功要比李農要強些。

  一連串的事情,李躍對李農有些心灰意冷,以前羯趙強盛,明哲保身也就罷了,現在羯趙已然行將就木,羌人、氐人都在蠢蠢欲動,謩澅咀辶t大事,而他手握幾十萬北地晉民,不下七八萬的乞活軍,卻甘心當一條忠犬……

  二十多年來,大河兩岸的乞活軍萬馬齊喑,李農功勞不小。

  石閔身後已經不足千騎,士卒臉上多有疲憊之色。

  而李躍身後的黑雲驍騎則滿臉興奮之色,人人右手持矛,左手持弩,人馬皆披皮甲。

  望着這支騎兵,石閔滿臉羨慕,“有此精騎,佘姾巫愕涝眨苛籂偈准墸貭懳崴茫 �

第一百三十一章 爭

  一陣春風拂過戰場,也吹動梁犢的滿頭亂髮。

  主營被攻陷,他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神色。

  叛軍的核心戰力並未遭受損失,八千高力禁衛還在前陣血戰,他麾下還有萬餘高力禁衛。

  這是他翻盤的希望。

  不,其實他從未考慮過什麼翻盤,從起兵時,心中所思所想便不是榮華富貴,而是攻陷鄴都,殺石氏滿門。

  不達成此願,死不瞑目!

  越是靠近鄴城,心中的仇恨越是熾烈。

  在關中受到的虐待、折磨,早已扭曲了他們的心性,唯有殺戮才能平息心中的仇恨。

  “石斌、李農、姚弋仲、蒲洪欲取我頭顱,今日就讓他們看看,誰先死!”梁犢提起大斧,眼神中死氣更加沉重,彷彿已經失去了所有情感,只有仇恨、殺戮和扭曲。

  而他身邊的高力將領們也大多如此。

  “都督欲先取誰人頭顱?”一員高力將領道。

  梁犢獰笑道:“害我等顛沛流離,受盡折磨者,虎也!如今石宣、石韜自相殘殺,我等今日就是死,也要再誅殺石虎一子!”

  當初在雍城,餓的精疲力盡,手無寸鐵,不是一樣擊敗了劉寧的數萬大軍?

  長安之戰,石苞五六萬的精銳出城野戰,同樣被殺的人仰馬翻。

  所以高力諸將並不認爲自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他們雖是羯人,卻同樣對石虎恨之入骨。

  “此戰,先斬石斌,再殺李農、姚弋仲、蒲洪!”梁犢舉起斧頭。

  “殺、殺、殺!”周圍軍將低沉嘶吼起來……

  北面。

  兩支騎兵猶如兩天長蛇一般在黃河之南絞殺。

  姚弋仲的羌騎弓馬嫺熟,裝備精良,但八千羌騎面對四千高力騎兵時,卻並未佔到多少好處。

  高力禁衛人人擅射,隔着一百多步的距離,竟然能精準射中馬背上的羌騎。

  一個照面,姚弋仲就損失一百多人,心疼的他直哆嗦。

  憑藉輕騎的優勢,遠遠脫開了距離。

  “可恨、可恨!”姚弋仲在馬上大罵。

  姚襄追上老父勸道:“兒以爲,佘娨殉苫中困獸,不必急於一時,梁犢與蒲洪廝殺,兩敗俱傷,我軍何必主動送上去?”

  “啪”的一聲,姚弋仲一馬鞭抽在姚襄身上,“陛下帶某恩重如山,位居人臣之上,今國家有難,老羌豈能袖手旁觀?蒲洪何等人也?若梁犢人頭爲他所取,兒郎們豈不白死?”

  姚襄身上穿着盔甲,這一鞭雖重,卻並不傷及皮肉,“陛下若在,大人忠心國事理所當然,若陛下不在又當如何?”

  石虎對姚弋仲有恩,但對姚襄卻沒有。

  石虎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人盡皆知,他一死,他的兒子們能繼續如此對姚弋仲?

  而且姚弋仲已經七十,他不用考慮太遠的事情,姚襄卻不得不考慮。

  果然,姚弋仲神色爲之一沉,石虎一死,羯趙必然大亂,這是他當着石虎的面說的。

  不爲自己考慮,也要爲子孫計。

  一陣春風襲來,姚弋仲白髮飛舞,目光如劍,“那就先取梁犢人頭,爲汝進身之物!與你五千騎,不成功,休來見我!”

  姚襄已經是羯趙的驃騎將軍、豫州刺史、新昌公,但這些還不夠。

  梁犢掀起偌大的叛亂,震動天下,斬下他的首級,必名動天下,屆時北國大亂,名聲便是本錢,可招攬無數人前來歸附。

  “兒此去必斬梁犢人頭而歸!”姚襄身長八尺五寸,垂臂過膝,文武雙全,擅唤j人心,時人稱其有孫策之儔。

  既然有孫策的才幹,自然也會有孫策的雄心。

  八千羌騎一分爲二,折轉向西,然後向南,在高力禁軍右側遊弋、盤旋,彷彿天上嗅到血腥氣的禿鷹……

  整個戰場,最憋屈的莫過於蒲洪。

  原本打算跟在石斌和姚弋仲後面,沒想到佘娙绱松停灰娒娑挷徽f,趁大軍立足未穩,果斷髮起猛攻。

  石斌一向自負英勇過人,麾下三萬鄴城中軍,措手不及,被佘姎⒌娜搜鲴R翻。

  還險些衝到牙纛之下,牙纛一倒,這場大戰也就結束了。

  石斌本人也撤到後方……

  千鈞一髮之際,蒲洪不得不挺身而出,擋住了佘姷蔫F騎,勉強擋住了佘姟�

  表面看,蒲洪略佔優勢,實則苦不堪言。

  尤其是最前面的一排持斧力士,力大無窮,一斧下去,人甲俱碎,殺傷力極強。

  大戰一個多時辰,已經有五六百餘氐族精銳倒在巨斧之下。

  而這些人都是蒲洪精心培養,留待以後起兵之用……

  “莫非是姚弋仲、石斌故意害我?”蒲雄黑着一張臉。

  這些年蒲家沒少被殘害,蒲洪的十幾個子侄,被石虎以各種手段陰險殺害,只剩下蒲健和蒲雄兩根獨苗……

  這一戰原本跟他們沒多少關係,卻莫名其妙的被推到前面,姚弋仲的羌騎不來支援也就罷了,石斌竟然也率中軍在後觀望起來。

  蒲健寒着臉道:“依兒之見,何必擋在前面,不若放開道路,放梁犢東進,與石斌爭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軍跟在梁犢之後,直取鄴城!”

  羯趙的虛弱在一戰徹底暴露出來。

  蒲健在枋頭一向以膽大而著稱,跟蒲雄的沉穩截然相反。

  “你二人見識何其湵∫玻苛籂倨鸨绕崎L安,再破洛陽,天下震動,我軍若能斬其首,破其軍,則北國人心盡歸我矣!況且,廝殺如此慘烈,豈能說退就退,說讓就讓?這一戰不是爲石氏打,而是爲我蒲家打的!”蒲洪眼神掃了掃兩個兒子,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大人雄才大略,兒不如矣!”兩兄弟同時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