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86章

作者:苍穹之鱼

  “爭天下,爭的不是土地,而是人心,你二人務必謹記!”蒲洪取下腰間長刀。

  “兒謹記。”

  刀鞘平平無奇,黃銅吞口上還有淡淡的綠鏽,一看就有不少年頭。

  蒲洪緩緩拔刀,刀刃上滾動着一抹暗紅,明顯是飽飲人血而致。

  “某今日便用此刀斬下樑犢人頭!”一刀在手,整個人的氣勢也就變了,眼神比刀更鋒利。

第一百三十二章 悲涼

  “好一場廝殺!”石斌騎在戰馬上,望向西面的戰場。

  佘姶鬆I被攻陷的消息還未傳來。

  牽着馬的閹奴一臉諂媚,“燕王英明神武,不費吹灰之力,便讓姚弋仲、蒲洪心甘情願的賣命。”

  “哈哈……”石斌志得意滿的大笑。

  他的確應該高興,石宣、石韜死後,原本石苞實力最強,但石苞擁六萬精銳,竟被梁犢殺的人仰馬翻,被調回鄴城問罪。

  另有對手石遵仰慕漢化,手中並無多少兵權。

  石虎殺石勒滿門篡位,給諸子樹立了一個榜樣,手上捏着刀子,皇位遲早是自己的。

  張賀度拱手道:“此戰之後,羌、氐遭受重創,燕王有平叛之功,天下人心歸慕,陛下說不得會改變心意!”

  石斌本來沒想這麼多,單純只是被佘姷穆晞輫樛耍F在被張賀度一提醒,心中一動。

  皇位誰不想坐坐?

  若是順手把蒲洪也解決了,迎合了石虎之心,太子之位不就手到擒來?

  不過這個想法只是在腦海一閃而逝,蒲洪素有勇名,麾下氐軍勇猛善戰,風險太大。

  但蒲洪若是死在梁犢手上,跟他就沒多少關係了。

  而且蒲洪軍看起來也支持不了多久了,佘娨呀洶l起最後的猛攻,猶如山崩地裂一般,令人心驚膽戰。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飛奔而來,“啓稟殿下,佘姶鬆I爲修成侯攻陷,十萬佘姖⑻樱皇扇f高力禁衛仍在血戰!”

  “棘奴!”石斌目露兇光,臉上鬍鬚根根紮起,仔細觀察,會發現他跟石虎如出一轍,只是沒石虎那麼肥碩。

  石閔是石虎的養孫,而不是他的。

  抽調張賀度的羯人大軍時,已經拋棄了石閔,在他心中,石閔是乞活將的後代,天然與李農親近。

  石閔此時攻打梁犢,反而爲蒲洪減輕了壓力。

  “稟殿下,姚襄五千羌騎自北面擊伲 绷硪幻夂蝻L塵僕僕的趕來。

  石斌臉上更加陰沉,望向戰場,佘婋m然兇猛,但被蒲洪死死擋住了。

  現在不是耗死蒲洪的問題,而是出手慢了,梁犢的人頭就爲他人所得。

  “棘奴誤我大事!可恨!”石斌一陣惱火。

  張賀度道:“殿下無需着急,他們鷸蚌相爭,我等坐擁三萬中軍,可坐收漁利也!”

  “嗯,只能如此!”石斌壓下心頭怒火。

  然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只聽氐人軍陣中忽然吹響了號角,蒼涼的聲音響徹天野,蓋過了喧囂的戰場。

  “嚯、嚯、嚯……”

  數千氐人步騎在後陣集結,仰天發出陣陣呼吼,與悠長的號角形成一種特有的節奏。

  張賀度眉頭一皺,“不好,蒲洪將搏命矣!”

  蒲洪與諸子勇冠三軍,十年前便是冠軍將軍、都督六夷諸軍事,都是一刀一矛殺出來的,功勳赫赫,也因此引起了石虎深深的不安。

  現在西有石閔、北有姚襄,東有蒲洪,猛將雲集,三面圍攻,梁犢這隻困守還能抵擋否?

  而這三人,背後各自代表晉人、羌人、氐人!

  梁犢的人頭落在任何人手中,石斌都不願看到,“勝敗在此一舉,身爲國族,焉能置身事外?自棘城大敗以來,國家銳氣不存,今日之戰,當一掃頹氣!”

  石斌拔刀而起,大義凜然的掃視身邊一恤蓪ⅰ�

  羯將目光也興奮起來。

  豈料石斌話鋒一轉,“張將軍,此戰汝當效死力,以報國恩!”

  張賀度差點沒從馬上摔下來,蒲洪、姚弋仲都不是好招惹的主兒。

  而石閔,更是如殺神一般,想起新安一戰,他孤身從十萬佘娭袣⒊鰰r的風采。

  從這些狠人手上搶梁犢人頭,張賀度全身一顫……

  “怎麼?莫非張將軍不願?”石斌獰笑着,露出一口黃牙,手上長刀晃了晃。

  “末將領命。”張賀度不情不願的拱手。

  周圍羯卻一臉失望之色……

  連綿不絕的東風迎面出來,新鮮泥土氣息中摻雜着濃烈的血腥。

  萬物復甦的集結,卻有無數人倒下,鮮血彷佛水墨一般在大地上暈染開。

  李躍落後石閔半個馬身。

  佘姴还鼙泵妫膊还芪髅妫恍南驏|面殺去。

  但似乎遭到了頑強抵抗。

  一輪又一輪,聲勢如雷,卻不得寸進。

  無數長矛互相攢刺,猶如交錯的犬牙,瘋狂撕咬着血肉。

  北面的羌騎終究還是快一些,從東北面繞到西北面,忽遠忽近,忽快忽慢,彷彿一條巨蛇圍繞着獵物拖動身體,而高力禁衛則是一頭傷痕累累的巨熊。

  羌騎於馬背上馳射之,不斷襲擾佘娒嚒�

  巨熊艱難轉動身軀,卻終究被靈活的羌騎抓到機會,射翻百餘矛手,佘婈嚵新冻鲆粋�破綻,從西北角猛然殺入,狠狠刺入佘姶箨囍小�

  霎時間,嘶喊聲山呼海嘯,高力禁衛的長矛猶如麥子般一片片倒下。

  血光似要衝天而起,聲勢駭人。

  “羌人之悍勇,竟至如斯也!”李躍讚歎道。

  出手的時機、角度,都把握的非常精妙,堪稱騎兵作戰的典範。

  能走到這個戰場上來的,無疑都是北國的雄傑!

  “不過爾爾,今日便讓他們看看誰纔是天下英雄!”石閔傲然道。

  說話之間,佘姷拈L矛已經近在眼前。

  有羌人的示範,李躍原本以爲石閔也會盤旋、繞後,然後等敵軍露出破綻,但石閔不屑爲之,長戟一揮,身邊十幾名親衛甲騎向前狂奔,就這麼直直的撞向佘婇L矛……

  籲——

  戰馬發出痛苦的長嘶,身體已然被十幾支長矛洞穿,黑紅色的內臟從破口中流出……

  儘管騎兵穿着鐵甲,但一身盔甲加上戰馬的速度,沒被長矛刺死,也被撞成了一灘肉泥。

  李躍臉上一熱,揮手去擦,卻發現是一塊碎肉。

  騎兵、戰馬的屍體都掛在長矛上。

  有些人一時未死,抬眼望着頭頂一塵不染的天穹,眼神中隱有一絲悲涼。

  而此時石閔猛然提速,趁着面前的長矛被屍體牽絆住,手中兩柄長兵刺了過去,洞穿兩人,但朱龍馬去勢不竭,嘶鳴一聲,繼續向前。

  敵軍矛陣被生生撞出一個缺口。

  李躍忽然明白爲何每打一仗,他身邊的士卒總是傷亡慘重。

第一百三十三章 秉性

  夫騎者,能離能合,能散能集,百里爲期,千里而赴,出入無間,故曰離合之兵也。

  石閔將騎兵這樣用,有些出乎李躍預料。

  作爲衝鋒陷陣的猛將,他是合格的,但作爲一軍統帥,卻比北邊指揮羌騎之人差了不少。

  這些騎兵視死如歸,對他忠心耿耿,在李躍看來,每死一人都是巨大的損失。

  世間最難得之物,便是人心。

  再者,不是騎上馬就能被稱爲精騎的,十幾人的傷亡,已經很大了……

  石閔一馬當先,虎入羊羣,長戟、雙刃矛肆意揮動,帶起周邊層層血浪。

  眨眼之間,七八名佘姷乖诘厣稀�

  李躍沒時間爲死去的那幾名勇士默哀,帶着部行n了上去。

  黑雲騎兵遠則用弩,近則用矛,很快就在佘姶箨囍欣绯鲆粭l血路。

  按道理,騎兵衝入步陣,步卒就應該逃竄,但高力禁衛顯然不能以常理視之。

  即便被突破,也提着刀盾前來圍殺,被騎兵撞飛,依舊樂此不疲。

  不過黑雲驍騎也非等閒之輩,他們也是從屍山血海裏爬起來的,兩年來跟隨李躍幾乎無月不戰,無日不殺。

  與敵人廝殺,與野獸搏鬥……

  殘酷的生存環境磨礪了他們的身體、精神和意志。

  此時面對刀山矛海,依舊習以爲常,跟着李躍向前衝殺。

  石閔指揮能力有所欠缺,但武勇卻是天下之翹楚。

  無論刀矛還是亂箭都上不了他分毫。

  朱龍馬左奔右突,嘶鳴聲中竟然帶着幾分愉悅,一人一馬都沉浸在殺戮的快感之中。

  慘烈的廝殺,讓前方徽制鹨粚友F,石閔黑色的盔甲已然被染紅,血霧之中,李躍竟覺得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忽遠忽近。

  周圍敵人一片片倒下。

  黑雲驍騎傷亡也在增加。

  也不知過去多久,李躍全身也被染紅,終於殺透重圍。

  卻恰好與羌騎迎面相遇,他們似乎在修養馬力,準備最後的衝鋒。

  爲首一將三十幾許,身高八尺有餘,雄健威武,手持長槊,目光復雜的看着己方。

  “我道是誰,原來是姚襄姚景國!”石閔眼底赤紅,全身滴血,啪嗒啪嗒,馬蹄下現出四團紅暈。

  斜眼掃了一圈對方兵將,對面幾匹戰馬竟然不約而同的後退了兩步。

  “修成侯別來無恙。”姚襄在馬上拱手,雖然穿着盔甲,但並不像別的後趙軍將一般給人暴虐之感,反而有些儒雅。

  “閒話日後再敘,休要擋某道路,退開!”石閔早已殺紅了眼,連說出的話都咄咄逼人。

  “你……”羌騎中走出一人,卻被姚襄攔住。

  兩人就這麼在馬上對視。

  姚襄眉頭一挑,“若無我軍率先破陣,只怕修成侯傷亡慘重。”

  “哼,有沒有爾等,某一樣破陣殺敵,誰人阻我前路,休怪手中兵刃不留情面!”石閔殺氣騰騰道,手中長戟和雙刃矛張牙舞爪。

  而這話李躍聽來,感覺有些刺耳。

  平日裏石閔性情豪爽,但一上了戰場,簡直判若兩人。

  或許現在的他纔是真實的……

  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冉良早死,石閔年幼便被石虎帶在身邊,所見所謂,皆是殺戮,不必避免的影響到他。

  所以他纔會不在乎自己部下的性命。

  就像石虎的幾個兒子,絕大多數都殘暴如畜牲。

  “修成侯!”面對石閔的殺氣,姚襄也忍不住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