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54章

作者:苍穹之鱼

  李躍一愣,瞬間反應過來,能說出這種話,只能是郭寧。

  原來張遇沒有上來,上來的只是這面牙纛和一個冒牌貨。

  “蠢貨,張遇讓你上來當替死鬼!”李躍破口大罵,難怪張遇這麼猛,原來也是玩的心眼。

  想想也是,一州的刺史,怎麼可能真的在陣前搏殺大半夜?

  郭寧彷彿被說中了心事,臉皮不住的顫動着,“受死!”

  提着長槊,帶着十來名親兵衝了過來,勢如瘋牛,橫衝直撞,兩面甲士上前攔截,被他一個照面撞飛。

  長槊穩穩的指着自己,不曾有絲毫動搖。

  傳言這廝有手裂獅虎之力,今日看來,所言非虛。

  狹路相逢勇者勝。

  李躍握緊劍和盾,眼中只有郭寧,大吼一聲衝了上去,耳邊呼嘯的寒風越發淒厲。

  身後也跟着二十多名親兵。

  山道上彷彿兩頭野牛撞在一起,“砰”的一聲,李躍守不住對方的巨力,圓盾脫手而出,整個人險些被撞翻,幸虧身後的幾名親衛拖住了。

  左臂傳來一陣劇痛,虎口發麻,再無握不住東西,應該是骨折了。

  兩邊的親兵絞殺在一起,有意無意的爲兩人騰出場地。

  郭寧的長槊也折斷了,一臉的驚訝,劇烈的喘着粗氣,手臂在不停顫抖,“你是何人,居然能擋下我的槊。”

  李躍這纔想起他沒見過自己。

  扔掉長槊,搶過親衛的一把環首刀,故作姿態的趾高氣昂道:“報上名來,小子,你今日必……”

  李躍沒等他說完廢話,提劍撞了過去,又是一聲沉悶的巨響,郭寧手上的環首刀不敵崔瑾的大寶劍,一分爲二,臉上一陣錯愕。

  “死!”李躍整個人躍了起來,將全身的重量和力氣押在劍上。

  一往無前!

  而對方也感受到巨大的危機,竭盡所能的揮舞着斷刀。

  又是一陣火星迸出,接着便是血光。

  長劍刺入他的肩膀。

  “你——”郭寧瞪大眼睛,一臉的不可思議。

  李躍氣喘如牛,滿眼瘋狂之色,這一劍幾乎用盡了所有力氣。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你——狠!”郭寧忽然後撤一步,甩脫長劍,然後掉轉屁股,兔子一般竄入身後的甲士之中……

  李躍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第八十二章 勝

  這廝一開始表現的如此生猛,李躍完全沒想到他會逃的這麼幹脆。

  肩膀上中的一劍其實並不致命,李躍自己也廢了一條胳膊,再戰下去,勝敗難以預料。

  不僅李躍沒反應過來,兩邊正在血戰的士卒也全都一愣。

  戰場出現極短暫的平靜。

  趁此機會,李躍顧不得左臂的疼痛,踏前幾步,一劍斬向旗杆,牙纛轟然倒在血泥中。

  又在“張”字上踩了兩腳。

  “萬勝、萬勝!”黑雲山部杏帽M所有力氣呼喊起來。

  戰場上無數雙眼睛看着倒下的牙纛。

  士卒也會不認識自己的將領,但一定認識牙纛,在戰場上,它就是主帥的象徵。

  這面大旗倒了,士氣和人心也就散了。

  《吳子·料敵》有言:“然則一軍之中,必有虎賁之士,力輕抗鼎,足輕戎馬,搴旗斬將,必有能者!”

  搴旗之功不在斬將之下,尤其是象徵主帥的牙纛。

  李躍舉起了滿是缺口的長劍,“殺!”

  “殺!”在後方休整的魏山、徐成也率袚淞讼聛怼�

  此時此刻,張遇縱然是孫吳復生,也不可能挽回崩潰的人心。

  就像堤壩瞬間被洪水沖垮一樣,敵軍紛紛扔下武器,不要命的向後逃竄。

  山道本來就狹窄,這麼多人慌不擇路,將原本不願後退的人直接衝散,推倒,自相踐踏,然後一聲聲慘叫傳來……

  更多的人被擠下山坡,撞的七葷八素,撲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李躍望着升起的冬日,身上瞬間有了力量,終於還是贏了。

  這一路雖然如履薄冰,但還是走過來了……

  兵敗如山倒。

  張遇後陣還有很多兵力,但人心已經崩潰,想守也守不住了,這場大戰對敵軍士卒而言,何嘗不是一種煎熬?

  很多敵軍直接從陡峭的山坡上滑了下去,消失在黑色的灰燼之中。

  山道上堆滿了兵器、盔甲、糧食。

  嚴重遲滯了追擊的步伐。

  有人乾脆不追了,直接爭搶糧食和輜重,還大打出手,長刀朝向自己的袍澤……

  幸虧這時張遇大軍也亂了,不然只要幾百精銳衝殺上來,形勢還會逆轉。

  “不可走了張遇!”李躍心中暗罵,這幫窮鬼,若是抓到張遇,半個豫州就到手了,還在乎這些破玩意兒?

  但士卒絕不會想這麼遠,他們還未脫離山倭髅竦牧曅裕磺卸甲駨撵蹲约涸紤j望。

  刺殺自己是因爲受了榮華富貴的誘惑,現在爭搶輜重,也是一種原始的本能。

  飢不擇食,慌不擇路,窮困日久,難免把持不住。

  即便當年石勒攻打李矩,也是因爲爭搶輜重,被李矩抓到機會,一擊既潰。

  李躍只能親自帶人去追。

  “投降不殺!”一片呼喊聲中,逃不了的敵軍乾脆跪在地上。

  羣山茫茫,到處都是逃竄的潰兵。

  追擊之時,還遇到幾股集結的小股敵軍守住隘口,清理他們又耽誤了不少功夫。

  花了兩個時辰趕到山下,迎面望見一支騎兵在平地上列陣。

  雖然只有五六百人,但裝備精良,以逸待勞,殺氣騰騰。

  騎兵之側,還有一座小型營寨,營寨之前還有兩道塹壕,裏面的青壯和士卒彎弓搭箭,豎起了長矛。

  張遇當然不會把所有兵力都堆在山上。

  這支騎兵的存在,讓潰兵找到了主心骨,一些將領開始約束士卒,轉身列陣。

  不聽號令的潰兵,直接被砍翻在地。

  此時李躍身邊只有七八百餘人左右,長矛手都沒多少,百餘甲士還提着骨朵、短錘等重兵器,這些東西在山上威力極大,但面對騎兵的長矛,沒有任何優勢,只有被宰殺的份兒。

  望着退去的潰兵,李躍暗道一聲可惜。

  若能生擒張遇,自己說不定就可以入主許昌……

  不過轉念一想,即便入主許昌,也無法面對鄴城的反擊,以江東朝廷的德性,就是喊破喉嚨,他們也不會來支援。

  不背後捅刀子,就算不錯了。

  似乎現在就是最好的局面,黑雲山也算是殺出了一條血路,周圍能對抗的勢力不多,張遇元氣大傷,沒一兩年功夫很難恢復。

  黑雲山底子終究太薄,喫太多會撐死,這一戰的紅利足夠消化很久了。

  親衛都被會背叛,無異於一記響亮警鐘。

  這大半年來,黑雲山膨脹太快,內部問題也逐漸凸顯出來。

  不解決內部問題,黑雲山必然走不遠。

  太陽昇到天中,魏山、徐成才姍姍來遲。

  而對面已經列陣完畢,潰兵們逃入營寨之中,一杆“張”字大旗倉促立起。

  “屬下願爲前鋒!”魏山提着刀躍躍欲試。

  李躍望了遠處平地上的騎兵,攻過去容易,退回來可就難了,又看看身後的士卒,鏖戰一夜,他們也十分疲憊了,對身後輜重的興趣,遠大於面前的敵人。

  “見好就收,退兵吧。”自己優勢是背後的大山,沒有山,李躍實在沒信心。

  “啊——”魏山不甘心的朝敵營大吼大叫。

  對面的敵人也吼了起來,“今日之仇,他日必十倍報之。”

  李躍哈哈大笑,這年頭誰還怕這玩意兒?

  “你有膽便來!”李躍讓身邊的親衛大喊。

  士卒們的精神又亢奮起來,不用李躍下令,就開始打掃戰。

  一具具屍體被剝的精光,衣服、盔甲、兵器能弄走的都弄走,也不管上面的血跡和碎肉,直接披在身上。

  山道上還有不少丟棄的盔甲、糧草、各種器皿。

  整座山都沉醉在歡笑之中,連主寨裏面也歡聲笑語。

  李躍卻只感覺疲憊,處理好左臂後,尋到三個斷臂的傷兵,傷口已經止血,李躍爲他們仔細清洗,敷上藥粉,打上繃帶。

  抬頭時,卻看到呼延黑哽咽不已,他最年輕,自然受不了這個,“將軍,我等以後便是廢人了。”

  失去一隻手,就等於失去了養活自己的能力,這比直接殺了他們還難受。

  另外兩個是老卒張豬兒、楊略,看淡了生死,一臉的無所謂。

  “誰說你們是廢人?”李躍正色道。

  這年頭,忠心比什麼都重要。

  不是他們出手,自己就被砍死了,這是救命之恩。

  失去一隻手算什麼?

  呼延黑一臉喜色,眼中冒着光,“將軍能賞我個媳婦?”

  “你他孃的就這點出息?”李躍笑罵道,“我賞你十個!”

  另外兩個老卒滄桑的臉上難得的擠出一絲笑容。

第八十三章 勢

  啪、啪、啪……

  皮鞭一鞭一鞭抽在鄭盛的背上,背上的衣物被鮮血染紅。

  鄭篤的臉也在抽搐着,卻大氣不敢出。

  因爲他面前站着的是鄭家家主鄭滿,一個隨時可以剝奪他一切的人,“黑雲山本可成爲鄭家的臂膀,卻被你推出去了。”

  “是侄兒疏忽大意!”鄭篤連忙拱手。

  “只是疏忽大意?你太心急了,把你放在滎陽是想磨練磨練心性,可惜這麼多年,你一直對沒去鄴城耿耿於懷。”鄭滿語氣很滿,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鄭篤額頭上滲出冷汗,“侄兒不敢,侄兒這就派人去聯絡黑雲山,商議姻親之事。”

  “彼已成勢,豈會就範?”

  “侄兒、侄兒……”鄭篤擦擦額頭上的冷汗,“侄兒這就向上書朝廷,請求大軍前來一舉剪滅黑雲山!”

  鄭滿長嘆一聲,“哎,短短七十年,我鄭家竟然衰弱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