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55章

作者:苍穹之鱼

  漢魏以來,鄭家屢出兩千石的大員,到了西晉,鄭家更是走向巔峯。

  但巔峯過後,迎來的便是衰落。

  “鄴城奪位之爭越演越烈,鄭家不該走在前面,而是積蓄實力,招募豪傑,爲將來變故做好準備,今日之後,族中十二以上男丁全部娶親,嚴禁外出遊獵,半日習文,半日習武。”

  這一代不行,鄭滿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下一代。

  羯趙內憂外患,一日不如一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長久不了。

  鄴城傳回的密報,石虎身體每況愈下,而他的幾個兒子,都非賢德之人。

  所以鄭滿一直與彭城王石遵、東海太妃鄭櫻桃保持着距離。

  鄭家無疑也是有野心的,但它的野心並非站在風口浪尖,而是不讓鄭家被大浪吞沒。

  “嗯,給黑雲山送五千石糧,再挑些好兵器送上去,緩和一下關係,將來……若有變故,也好有個照應。”

  遠的不說,就說近在咫尺的枋頭,蒲洪雄才大略,遠近皆知,而他的子侄個個都是豪傑,比石家強了太多。

  還有灄頭姚弋仲,有四十二個兒子。

  兩人都並非單純的羌氐部落,麾下各聚集了一批士人輔佐。

  鄭篤道:“我們剛剛與其大戰一場……只怕他們會記恨。”

  “與他們大戰的不是鄭家,而是豫州刺史張遇,黑雲山主是聰明人,知道鄭家不是他的敵人。”

  鄴城。

  軒轅山的戰報一路從南面送來,進入司空府中。

  關注這場大戰的人遠比想象的要多。

  豫州刺史剿偈。匀徊皇且患∈隆�

  “如此說來,薄武當場拒絕了?”

  司空府大門華麗無比,裏面卻比較簡樸,沒有什麼奢華的裝飾,一方木幾,一張軟席,席上坐着的正是羯趙司空李農。

  心腹部將張良道:“是,他還勸司空重用之。”

  “你覺得此子能用否?”李農目光一閃。

  “屬下覺得,此子與乞活軍聯繫緊密,他日若崛起,必然殃及司空,趁其將起未起之時,當速速除之!”

  李農猶豫起來。

  他能在朝中屹立不倒,除了是石虎心腹,最大的原因是背後乞活軍的支撐。

  羯趙建武四年(338年)八月,也就是庾亮的邾城之戰,石虎精銳盡出,其他幾路大軍全都大勝,唯獨李農這一路敗於竟陵太守李陽之手。

  此敗被羯趙朝堂上不少人詬病,稱其暗通江東朝廷,不願下死力,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石虎改任其爲使持節,監遼西、北平諸軍事、徵東將軍、營州牧,鎮守令支。

  意思是不願打晉人,就去北面對付慕容鮮卑。

  同年九月,李農與徵北大將軍張舉率兵三萬人,攻打燕國凡城,城中只有一千守軍,十拿九穩的事,然而鎮守凡城的悅綰身先士卒,死守城池。

  李農與張舉三萬人猛攻十餘日,不克,敗退而歸。

  連續兩次大敗,李農自己都覺得必死無疑了,石虎卻依舊沒有處罰他。

  這麼多年過去,李農纔想清楚其中的門道。

  自己越是才能平庸,對羯趙越是沒有威脅。

  而且羯趙需要一個聽話的但又野心不大的人統領乞活軍。

  “速速除之?派誰去除?誰能除之?”李農幽幽道。

  “可授其官職,入鄴城聽用,只要離了黑雲山,生死就由不得他了。”

  “真若如此,只怕以後乞活軍心就要散了。”

  “既然不能除之,當儘快唤j,黑雲山與枋頭走的太近,只恐爲他人所用。”

  李農卻仍是一臉猶豫之色,遲遲不能決斷,沉吟良久之後才道:“此事日後再論,近日鄴城暗流湧動,還是不要節外生枝。”

  太子石宣與太尉石韜的爭鬥已經不算暗流了,而是明目張膽,在鄴城鬧的沸沸揚揚。

  張良嘆了一聲,“正是因爲暗流湧動,當早做準備。”

  李農揮了揮手,剛要說話,外間忽然喧譁起來,“太子駕到!”

  石宣這個時候前來,不是什麼好事。

  李農一直避免牽扯進兩人的爭鬥之中。

  “司空、司空何在呀?”一人嚷嚷着,快步靠近,推門而入,不給裏面避讓的機會。

  “參見太子殿下。”李農趕忙行禮。

  石宣的目光卻轉到下屬身上,咄咄逼人道:“恕罪恕罪,原來司空與張將軍有密事商議。”

  “太子見笑了,何來密事,不過是商議近日豫州之事。”

  “那就太巧了,孤此來,亦是爲了此事。”石宣一腳跨入屋內,一見屋內的簡樸至極,不由蹙起了眉頭,“聽說黑雲山傩出自乞活軍門下。”

  這架勢分明是興師問罪的。

  “殿下有所不知,乞活軍並非同屬一門。”

  “這是自然,不過孤還聽說,廣宗還向黑雲山送過糧食,而黑雲山攻下季家堡後,向司空送了二十三車財物,不知可有此事啊?”石宣一臉嘲諷之色。

  麻秋神鳥大敗後,石虎臥牀不起,朝中大臣開始選邊站。

  但也有人置身事外。

  尚書令王謨、司空李農、侍中王衍、劉羣等一干漢臣始終無動於衷。

  天下是羯人的,但羯人大多隻會廝殺,不會治理,所以不得不啓用士人。

  石勒崛起時,就曾設立過君子營,專門收容北地士人。

  沒有張賓的出謩澆撸哨w未必有今日之勢。

  “未想太子消息如此靈通,不錯,臣的確支援過糧草,也接受過他們的財物,若是有罪,太子可以直接處置臣下。”李農坦然的望着石宣。

  承認的如此乾脆,讓石宣疑慮起來。

  真把關係鬧僵了,反而會把李農逼向石韜一方。

  其實他並不關心黑雲山,也不關心豫州刺史張遇,他在乎的只是皇位!

  李農不是尋常文臣或者將領,他的背後是廣宗,跟如今枋頭的苻洪、灄頭的姚弋仲一樣,背後有一個族羣支持。

  鄴城的羯人、廣宗的乞活軍、枋頭的氐人,灄頭的羌人,共同構成了羯趙的基本盤。

  真論起實力來,廣宗的乞活軍纔是北地最大的一股勢力!

  石虎如此殘暴,都不敢動蒲洪,更不用說他這個太子去動李農。

  這點破事在羯趙根本算不了什麼。

  “司空言重了,孤絕無此意,絕無此意。”最終,石宣還是要自己找個臺階下……

第八十四章 法

  一支軍隊沒有軍法,就像人沒有骨頭。

  以前生存壓力大,各種條件也不滿足,軍法若是太嚴苛,士卒要麼揭竿而起,要麼直接逃亡。

  接連的勝利,已經確立了李躍的絕對權威。

  所以現在趁熱打鐵,是最好的時機。

  “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低不伏,此謂悖軍。如是者斬之。呼名不應,召引不到,往復愆期,動乖師律,此謂慢軍。如是者斬之。夜傳刁斗,怠而不振,更籌乖度,聲號不明,此謂懈軍。如是者斬之……”

  一個個殺氣騰騰的“斬之”出口,讓在場的軍官們全都噤若寒蟬。

  晉軍軍法承襲曹魏,曹魏軍法出自漢朝。

  而漢承秦制。

  每一代的軍法都大同小異,根據時代背景添加或是裁撤,都是經過戰場檢驗的,幾乎面面俱到,凡是李躍能想到的,軍法中都提到了。

  《尉繚子·伍制令》中的連坐制更是觸目驚心:伍有幹令犯禁者,揭之免於罪,知而弗揭,全伍有誅。什有幹令犯禁者,揭之免於罪,知而弗揭,全什有誅……

  不過這也正是秦軍漢軍強大的基礎。

  任何一支強大的軍隊,軍法都比較殘酷。

  唐軍連隨地大小便的都斬首。

  岳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方纔有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戚家軍的連坐之法更是令人髮指。

  “將軍,這些軍法似乎過於嚴苛了。”一個年輕的軍官拱手道。

  “所以本將給你們機會,不願接受這些軍法的,可以退出爲民,現在還來得及。”李躍手按刀柄,掃視腥恕�

  有了親兵背叛之事,李躍學乖了,任何時候都穿着盔甲,連睡覺都抱着刀。

  在一個獸性沸騰的時代推行這些兵法,固然難度很大。

  但若是成功了,將會震撼這個時代。

  黑雲山的攤子越來越大,沒有嚴明的軍紀,只怕日後叛變此起彼伏,對李躍而言其實別無選擇。

  難的不是軍法條目,而是執行的程度。

  腥嗣婷嫦嘤U,終究沒有一人退出,沒人是傻子,這時代放下刀矛,與羔羊無異。

  而擊敗張遇後,黑雲山“前程似濉薄�

  “既然不願退出,本將就當你們都接受了,軍法非同兒戲,諸位定要謹記,給你們三天時間背熟。”

  “遵令!”

  中下級軍官都是李躍親自提拔起來的,已經習慣性的服從。

  連續三天李躍親自督促,務必讓每個人都牢記在心。

  不識字的李躍親自一句一句帶着他們念,講解軍法背後的用意。

  三天時間略有些倉促,但大部分人還是記住了。

  立軍法的消息被故意散播開,軍中卻一片沸騰。

  “我等只會廝殺,怎會這些?”

  刺頭們乘機鬧事,糾集幾十人撒潑打滾。

  李躍當然知道讓士卒們短期內完全掌握軍法有些強人所難,所以還有隻針對士卒的簡略版本,分戰時和非戰時。

  非戰時相對寬容一些,不可侵害百姓。

  戰時,則簡化爲四條,不遵軍令者斬,私自劫掠者斬,攻守不力者斬,叛逃者連坐之。

  一人叛逃,全伍連坐,一伍叛逃,全什連坐,一什叛逃,全屯連坐,叛逃者家眷亦連坐之。

  這一次士卒們聽懂了。

  軍法能不能推行下去,不在士卒,而在中下級的軍官。

  所以李躍才牢牢抓着軍官的任免權。

  優秀的軍官團體自然能帶出一支強軍。

  “若覺得難以接受,本將允許你們退出。”強扭的瓜不甜,李躍還是給他們退出的機會。

  還真有上百個老卒退出,不過他們不是因爲軍法,而是年紀大了,有傷病在身,打不動了。

  剩下的刺頭帶着五六百人也要退出。

  李躍全都成全了他們,“好聚好散。”

  如今的黑雲山也不怎麼缺人,齊心協力比什麼都重要。

  刺頭們愣在原地。

  打了一棒子,就要再給一根胡蘿蔔,李躍接着下令,凡參與黑雲山士卒,每人賞田二十畝,糧一石,包括那百多個退出的老卒,畢竟他們也力戰過,還有陣亡、傷殘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