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漢魏以來,鄭家屢出兩千石的大員,到了西晉,鄭家更是走向巔峯。
但巔峯過後,迎來的便是衰落。
“鄴城奪位之爭越演越烈,鄭家不該走在前面,而是積蓄實力,招募豪傑,爲將來變故做好準備,今日之後,族中十二以上男丁全部娶親,嚴禁外出遊獵,半日習文,半日習武。”
這一代不行,鄭滿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下一代。
羯趙內憂外患,一日不如一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長久不了。
鄴城傳回的密報,石虎身體每況愈下,而他的幾個兒子,都非賢德之人。
所以鄭滿一直與彭城王石遵、東海太妃鄭櫻桃保持着距離。
鄭家無疑也是有野心的,但它的野心並非站在風口浪尖,而是不讓鄭家被大浪吞沒。
“嗯,給黑雲山送五千石糧,再挑些好兵器送上去,緩和一下關係,將來……若有變故,也好有個照應。”
遠的不說,就說近在咫尺的枋頭,蒲洪雄才大略,遠近皆知,而他的子侄個個都是豪傑,比石家強了太多。
還有灄頭姚弋仲,有四十二個兒子。
兩人都並非單純的羌氐部落,麾下各聚集了一批士人輔佐。
鄭篤道:“我們剛剛與其大戰一場……只怕他們會記恨。”
“與他們大戰的不是鄭家,而是豫州刺史張遇,黑雲山主是聰明人,知道鄭家不是他的敵人。”
鄴城。
軒轅山的戰報一路從南面送來,進入司空府中。
關注這場大戰的人遠比想象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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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薄武當場拒絕了?”
司空府大門華麗無比,裏面卻比較簡樸,沒有什麼奢華的裝飾,一方木幾,一張軟席,席上坐着的正是羯趙司空李農。
心腹部將張良道:“是,他還勸司空重用之。”
“你覺得此子能用否?”李農目光一閃。
“屬下覺得,此子與乞活軍聯繫緊密,他日若崛起,必然殃及司空,趁其將起未起之時,當速速除之!”
李農猶豫起來。
他能在朝中屹立不倒,除了是石虎心腹,最大的原因是背後乞活軍的支撐。
羯趙建武四年(338年)八月,也就是庾亮的邾城之戰,石虎精銳盡出,其他幾路大軍全都大勝,唯獨李農這一路敗於竟陵太守李陽之手。
此敗被羯趙朝堂上不少人詬病,稱其暗通江東朝廷,不願下死力,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石虎改任其爲使持節,監遼西、北平諸軍事、徵東將軍、營州牧,鎮守令支。
意思是不願打晉人,就去北面對付慕容鮮卑。
同年九月,李農與徵北大將軍張舉率兵三萬人,攻打燕國凡城,城中只有一千守軍,十拿九穩的事,然而鎮守凡城的悅綰身先士卒,死守城池。
李農與張舉三萬人猛攻十餘日,不克,敗退而歸。
連續兩次大敗,李農自己都覺得必死無疑了,石虎卻依舊沒有處罰他。
這麼多年過去,李農纔想清楚其中的門道。
自己越是才能平庸,對羯趙越是沒有威脅。
而且羯趙需要一個聽話的但又野心不大的人統領乞活軍。
“速速除之?派誰去除?誰能除之?”李農幽幽道。
“可授其官職,入鄴城聽用,只要離了黑雲山,生死就由不得他了。”
“真若如此,只怕以後乞活軍心就要散了。”
“既然不能除之,當儘快唤j,黑雲山與枋頭走的太近,只恐爲他人所用。”
李農卻仍是一臉猶豫之色,遲遲不能決斷,沉吟良久之後才道:“此事日後再論,近日鄴城暗流湧動,還是不要節外生枝。”
太子石宣與太尉石韜的爭鬥已經不算暗流了,而是明目張膽,在鄴城鬧的沸沸揚揚。
張良嘆了一聲,“正是因爲暗流湧動,當早做準備。”
李農揮了揮手,剛要說話,外間忽然喧譁起來,“太子駕到!”
石宣這個時候前來,不是什麼好事。
李農一直避免牽扯進兩人的爭鬥之中。
“司空、司空何在呀?”一人嚷嚷着,快步靠近,推門而入,不給裏面避讓的機會。
“參見太子殿下。”李農趕忙行禮。
石宣的目光卻轉到下屬身上,咄咄逼人道:“恕罪恕罪,原來司空與張將軍有密事商議。”
“太子見笑了,何來密事,不過是商議近日豫州之事。”
“那就太巧了,孤此來,亦是爲了此事。”石宣一腳跨入屋內,一見屋內的簡樸至極,不由蹙起了眉頭,“聽說黑雲山傩出自乞活軍門下。”
這架勢分明是興師問罪的。
“殿下有所不知,乞活軍並非同屬一門。”
“這是自然,不過孤還聽說,廣宗還向黑雲山送過糧食,而黑雲山攻下季家堡後,向司空送了二十三車財物,不知可有此事啊?”石宣一臉嘲諷之色。
麻秋神鳥大敗後,石虎臥牀不起,朝中大臣開始選邊站。
但也有人置身事外。
尚書令王謨、司空李農、侍中王衍、劉羣等一干漢臣始終無動於衷。
天下是羯人的,但羯人大多隻會廝殺,不會治理,所以不得不啓用士人。
石勒崛起時,就曾設立過君子營,專門收容北地士人。
沒有張賓的出謩澆撸哨w未必有今日之勢。
“未想太子消息如此靈通,不錯,臣的確支援過糧草,也接受過他們的財物,若是有罪,太子可以直接處置臣下。”李農坦然的望着石宣。
承認的如此乾脆,讓石宣疑慮起來。
真把關係鬧僵了,反而會把李農逼向石韜一方。
其實他並不關心黑雲山,也不關心豫州刺史張遇,他在乎的只是皇位!
李農不是尋常文臣或者將領,他的背後是廣宗,跟如今枋頭的苻洪、灄頭的姚弋仲一樣,背後有一個族羣支持。
鄴城的羯人、廣宗的乞活軍、枋頭的氐人,灄頭的羌人,共同構成了羯趙的基本盤。
真論起實力來,廣宗的乞活軍纔是北地最大的一股勢力!
石虎如此殘暴,都不敢動蒲洪,更不用說他這個太子去動李農。
這點破事在羯趙根本算不了什麼。
“司空言重了,孤絕無此意,絕無此意。”最終,石宣還是要自己找個臺階下……
第八十四章 法
一支軍隊沒有軍法,就像人沒有骨頭。
以前生存壓力大,各種條件也不滿足,軍法若是太嚴苛,士卒要麼揭竿而起,要麼直接逃亡。
接連的勝利,已經確立了李躍的絕對權威。
所以現在趁熱打鐵,是最好的時機。
“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低不伏,此謂悖軍。如是者斬之。呼名不應,召引不到,往復愆期,動乖師律,此謂慢軍。如是者斬之。夜傳刁斗,怠而不振,更籌乖度,聲號不明,此謂懈軍。如是者斬之……”
一個個殺氣騰騰的“斬之”出口,讓在場的軍官們全都噤若寒蟬。
晉軍軍法承襲曹魏,曹魏軍法出自漢朝。
而漢承秦制。
每一代的軍法都大同小異,根據時代背景添加或是裁撤,都是經過戰場檢驗的,幾乎面面俱到,凡是李躍能想到的,軍法中都提到了。
《尉繚子·伍制令》中的連坐制更是觸目驚心:伍有幹令犯禁者,揭之免於罪,知而弗揭,全伍有誅。什有幹令犯禁者,揭之免於罪,知而弗揭,全什有誅……
不過這也正是秦軍漢軍強大的基礎。
任何一支強大的軍隊,軍法都比較殘酷。
唐軍連隨地大小便的都斬首。
岳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方纔有了撼山易撼岳家軍難。
戚家軍的連坐之法更是令人髮指。
“將軍,這些軍法似乎過於嚴苛了。”一個年輕的軍官拱手道。
“所以本將給你們機會,不願接受這些軍法的,可以退出爲民,現在還來得及。”李躍手按刀柄,掃視腥恕�
有了親兵背叛之事,李躍學乖了,任何時候都穿着盔甲,連睡覺都抱着刀。
在一個獸性沸騰的時代推行這些兵法,固然難度很大。
但若是成功了,將會震撼這個時代。
黑雲山的攤子越來越大,沒有嚴明的軍紀,只怕日後叛變此起彼伏,對李躍而言其實別無選擇。
難的不是軍法條目,而是執行的程度。
腥嗣婷嫦嘤U,終究沒有一人退出,沒人是傻子,這時代放下刀矛,與羔羊無異。
而擊敗張遇後,黑雲山“前程似濉薄�
“既然不願退出,本將就當你們都接受了,軍法非同兒戲,諸位定要謹記,給你們三天時間背熟。”
“遵令!”
中下級軍官都是李躍親自提拔起來的,已經習慣性的服從。
連續三天李躍親自督促,務必讓每個人都牢記在心。
不識字的李躍親自一句一句帶着他們念,講解軍法背後的用意。
三天時間略有些倉促,但大部分人還是記住了。
立軍法的消息被故意散播開,軍中卻一片沸騰。
“我等只會廝殺,怎會這些?”
刺頭們乘機鬧事,糾集幾十人撒潑打滾。
李躍當然知道讓士卒們短期內完全掌握軍法有些強人所難,所以還有隻針對士卒的簡略版本,分戰時和非戰時。
非戰時相對寬容一些,不可侵害百姓。
戰時,則簡化爲四條,不遵軍令者斬,私自劫掠者斬,攻守不力者斬,叛逃者連坐之。
一人叛逃,全伍連坐,一伍叛逃,全什連坐,一什叛逃,全屯連坐,叛逃者家眷亦連坐之。
這一次士卒們聽懂了。
軍法能不能推行下去,不在士卒,而在中下級的軍官。
所以李躍才牢牢抓着軍官的任免權。
優秀的軍官團體自然能帶出一支強軍。
“若覺得難以接受,本將允許你們退出。”強扭的瓜不甜,李躍還是給他們退出的機會。
還真有上百個老卒退出,不過他們不是因爲軍法,而是年紀大了,有傷病在身,打不動了。
剩下的刺頭帶着五六百人也要退出。
李躍全都成全了他們,“好聚好散。”
如今的黑雲山也不怎麼缺人,齊心協力比什麼都重要。
刺頭們愣在原地。
打了一棒子,就要再給一根胡蘿蔔,李躍接着下令,凡參與黑雲山士卒,每人賞田二十畝,糧一石,包括那百多個退出的老卒,畢竟他們也力戰過,還有陣亡、傷殘的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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