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85章

作者:苍穹之鱼

  苻堅發動雲龍門之變,亂了苻氏的正常傳承,也給兄弟幾人做了榜樣。

  如今看來,當初魏山沒有追到姚萇反而是好事,姚萇這根釘子插在中間,剛好隔開了苻氏三兄弟,三人想要結盟都不可能。

  “陛下,高、呂二將軍沒能攔住拓跋什翼健……”劉應前來稟報道。

  李躍好心情頓時去了一半,“怎麼回事?”

  “拓跋什翼健原本就是佯攻,爲了牽制我軍,在雲中設有大量斥候,見高將軍兵動,轉身就竄入草原……”

  拓跋什翼健根本就沒想過死戰,也不可能爲了苻堅出力。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今氐秦已滅,朕不日就派兵去漠北找他。”李躍不怒反笑。

  不過話說回來,拓跋什翼健這麼鬧一鬧也好。

  是在提醒大梁君臣北方還有一個敵人在。

  十六國南北朝隋唐,正是草原空前發展的時代。

  鮮卑之後有柔然,柔然之後有突厥,突厥之後有回鶻……

  漢武帝擊敗匈奴後,草原衰弱了三百多年,遇上十六國中原混戰,大量中原人避亂草原,讓草原回了一口元氣。

  戰爭背後都有一條經濟鏈條。

  中原發動一次戰爭,需要準備糧草、軍械、物資,費力不討好,攻下來守不住。

  而草原發動一次戰爭,提着棍子,騎着馬往南,一邊搶一邊打,還能躲避漠北的哭喊,十分划算。

  “關中天府之國,不知陛下以何人鎮之?”

  正當李躍思索如何一勞永逸解決草原時,崔宏忽然來了一句。

  “除了王景略還有何人?”李躍脫口而出。

  關中形勢複雜,要面對苻氏和姚萇的反攻,需一個得力之人鎮守。

  崔宏目光一閃,“近日……軍中多有流言……王都督功勳卓著,當爲丞相……”

  “竟有此事?”李躍瞬間警覺起來,盯着崔宏,感覺是這小子在從中作梗,不過轉念一想,既然是流言,一查就能出來,崔宏不會蠢到來欺騙皇帝。

  如果是王猛麾下之人傳出的,那麼問題就大了。

  丞相不是簡單的職位,相權能與皇權相制,放在秦漢穩定的環境,是好事。

  但放在十六國環境下,設置丞相就是給後代挖坑。

  董卓、曹操、司馬昭、楊堅都當過丞相或者相國。

  王猛爲人,李躍自然相信,但問題在於,只要設置了第一任丞相,就有第二任第三任。

  誰能保證後面幾任丞相都跟王猛一樣忠心耿耿?

  三國其實已經解決這個問題,改爲錄尚書事,並非獨立官職,而是兼領,能參政尚書檯,與尚書令平齊,相當於羣相制度。

  出了這等流言,說明有人在推着王猛往前走,爭取利益。

  落在別人眼中,多少有些恃功而驕的意思。

  國家大了,各種利益訴求很難統一,千頭萬緒,從古至今治理大國的難度就百倍千倍於小國。

  所以很多勢力,在崛起一半的時候,內部矛盾重重,遇上一點火星,立即分崩離析。

  氐秦剛剛覆滅,梁國看見一統天下的曙光,各種利益訴求就開始背道而馳。

  梁國到了如今的形勢,外部已經不是大問題,問題在於內部各種勢力……

  “汝意下如何?”李躍直接反問崔宏。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梁天下,自然由陛下一言而決,臣豈可妄言。”崔宏拱手道。

  這小子倒也油滑,知道這種事不能貿然發言。

  “你小子長進不少。”李躍笑道,“不過王猛非是小肚雞腸之人,不會因爲滅秦之功而來要挾朕,此時按下不表,能鎮關中者,非王猛不可,傳令,加王猛都督雍涼秦三州諸軍事,錄尚書事,封清河郡公!食邑五千戶!滅秦諸將,皆按功封賞。”

  某種程度上,王猛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不過苻堅是天馬行空,而王猛是腳踏實地。

  李躍連從未封賞的郡公都封出去了,王猛應該知道背後的意思。

第六百一十九章 遷

  李躍厚葬苻堅之後,潼關、武關、上庸、藍田等地的秦軍直接投降。

  降軍們拖家帶口而來,只求一頓飽食。

  半個月間,蒲坂人數增加到三四十萬。

  這些人名爲歸降,實則是逃難而來的,關中已經餓死人,很多秦軍士卒連續兩月沒發糧食,全靠山裏的野獸水裏的魚撐着。

  但這些東西打打牙祭尚可,填飽肚子太難。

  野獸也餓死不少,進入夏季,渭水已經乾涸,魚也沒有了。

  氐秦雖然滅了,卻留下一個巨大的爛攤子,弄得李躍焦頭爛額。

  “何必那麼麻煩,還要用大梁的糧食養着他們,依末將看……俘虜之中多有匈奴、鮮卑、羌氐,不如坑殺之!”張蠔面無表情道。

  魏山鎮守長安,張蠔押送氐秦宗室返回蒲坂,也就留在李躍身邊。

  此言一出,腥硕纪潘�

  李躍現在才明白當年項羽爲何要坑殺降卒,唯有如此,性價比最高,而且少了很多隱患。

  “當年胡人殺了我們這麼多人,如今殺他四十萬,又能如何?算是爲華夏百姓報仇雪恨!”張蠔咧着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

  武夫的邏輯總是簡單直接。

  “陛下萬萬不可如此行事,大梁爲天下正統,彼信我而投之,今若坑殺之,試問以後天下何人還敢歸順大梁?且降人之中多有華夏百姓、關西士人,不可一概而論。”劉應趕忙勸諫。

  李躍望向崔宏,崔宏拱手道:“坑殺這些降人,只怕關中皆反,還有兩月便是秋收,不如填充江淮之間,充實人口。”

  殺人並不能解決問題。

  現在是方便了,以後更麻煩。

  在苻堅的影響下,氐人基本漢化了,一樣取漢名,用華夏文字,讀華夏典籍,一樣耕種爲生。

  匈奴、鮮卑、羌、氐、羯、胡,其中羌和氐不算夷狄。

  周朝時羌人就協助姜子牙滅商,漢羌大戰,很多羌族部落協助漢軍攻打其他羌人……

  羌氐華夏,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北國本就人口空虛,坑殺三四十萬人,只怕石虎也會哆嗦一下。

  從任何方面考慮,坑殺都不是最好的辦法,隱患巨大。

  “那就先送往南陽,秋收之後,有糧食再遷往江淮,此事就由你親自督辦。”李躍對崔宏道。

  人家都投降了,全部坑殺,傳出去名聲不好,氐秦滅亡,天下形勢進入一個新的階段,現在要考慮喫相,南邊還有晉室沒滅。

  天下間的殺戮已經夠多了。

  如果是胡人,李躍會毫不猶豫的痛下殺手,但投奔過來的一大半是中原人。

  自己人殺自己人算怎麼回事?

  項羽坑殺了二十萬秦軍降卒,從此關中子弟跟隨劉邦跟項羽死戰到底。

  關中還有姚萇、苻雅、苻洛未滅,這麼幹,其實是將人口往他們那邊趕,等於幫了他們大忙。

  “領命!”崔宏拱手。

  “陛下,王都督奏表。”盧青進來稟報。

  李躍接過奏表,“……臣整肅關東,抑制豪強,絕非爲一人之私,民戶皆爲國有,豈可爲一人之食邑?今若受之,則革新之功付之東流,還望陛下明察……”

  王猛不愧是王猛,一點就透,不僅推辭了清河郡公和食邑的封賞,還嚴懲了幾個胡言亂語之徒。

  君臣之間沒有任何避諱,奏表中還坦言立丞相之弊,支持李躍的羣相制。

  “景略真國士也!”李躍一陣感慨。

  有他在,關中就亂不起來,李躍唯一擔心的就是他的身體,尋思着回鄴城之後,在長安設置醫館,多安排些名醫,專門盯着他。

  將醫學、工學、算學各種學科併入太學之後,大梁各種學術呈百花齊放之態,很多精於此道的士子,不必再一門心思的入仕。

  紙張和印刷術的推廣,連沙門、道門都受到了波及,一起昌盛起來。

  這段時日,平原縣冒出一個天師道傳人,名東方辰,自稱漢武帝時奇人東方朔之後,奇門遁甲、陰陽五行、醫術丹鼎,無所不通,在關東開宗立派,吸引了大量信小�

  不過這年頭和尚道士都不是凡人,動不動就提刀造反,天師道是其中的佼佼者。

  校事府已經盯上了。

  李躍對本土教派還是持支持態度,存在即合理,道門從漢朝傳承至今,在大江南北都形成非常強大的勢力。

  而且道門崛起能遏制沙門的擴張。

  江東有葛洪改良道教理論,道門由此大興,連琅琊王氏都是信徒。

  北國經過這麼多年的戰亂,宗教存在有其意義。

  儒家高高在上,尋常百姓夠不着,道門可以彌補一二。

  再說這塊領地,自己不佔領,就會被外來勢力佔領,反之,如果道門崛起,或者沙門改良成功,以後也會成爲華夏文明對外擴張的載體。

  大梁名僧釋道安正在太學瘋狂翻譯經書,使其儒家化,適應本土。

  當然,現在都還在觀察和醞釀中。

  “陛下,大喜,洛陽三日前下了一場大雨!”親衛在堂外稟報。

  “大雨?”李躍也是一喜。

  這是一個好兆頭,洛陽如果大雨了,豫州、鄴中的大雨也快了。

  老天爺還算厚道,這場大旱也就持續了十個月左右。

  “恭喜陛下,此乃上天降下的祥瑞,洛陽向爲天子之畿,遂降甘霖。”劉應拱手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古代這麼多王朝建都洛陽,自然有其道理。

  洛陽居天下之中,東撫中原而控關東,西望河東而臨關中,一條崤函古道將關東、關中連接起來。

  荊襄、江淮的錢糧通過水道能快速哌M來。

  國家想要穩定,則大多建都洛陽。

  另一方面,洛陽代表華夏正統,而鄴城因羯趙多年盤踞,多少有胡都之嫌。

  從漢末大亂至今,眼下最關鍵的問題不是開疆拓土,而是穩定內部,恢復華夏元氣。

  李躍怦然心動起來,遷都洛陽有非常多的好處。

  一則,可以打壓河北士族,二則,與關中的聯繫緊密起來,三則,進一步獲得正統性,打擊江東的合法性……

  這時代關中也是一個不可小覷的地緣板塊,潛力巨大,又遍地是胡人,鄴城太遠,無法完全掌控,稍有不慎,就是叛亂。

  不過茲事體大,不能拍着腦袋決定,需要綜合各方面的考量,再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第六百二十章 分裂

  雍城在岐山之西,渭水之北,臨近陳倉,秦國曾立都於此近三百年,是隴右的大門。

  姚萇不可能讓大門被別人控制。

  兩三萬人馬穿過隴山,浩浩蕩蕩正向雍城挺進。

  說是“大軍”,絕大多數人身上卻連一片鐵甲都沒有,橫七順八的掛着牛皮、鐵片,就當是盔甲,至於武器更是五花八門,鐵叉、钁、耒耜、耙等,都算是武器。

  而很多“士卒”都一臉懵逼,不知道去幹什麼,就被匆匆召集起來。

  姚萇一回隴右,屁股沒坐熱就召集諸部,強行起兵攻打雍城。

  一路上,不停有人在勸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