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25章

作者:苍穹之鱼

  詔令送達,但江東遲遲未動。

  只有桓溫上了一道奏表,爲範溫說情,寧願以千兩黃金,五千布鍝Q他的一條命,還送了十幾名腰肢細軟的江南美女。

  李躍鬱悶至極,苻堅動不動就送美女,現在桓溫也送,難道在他們心目中,大梁皇帝就是一好色荒淫之人?

  李躍尋思自己也沒怎麼荒淫,雖然每年都在增長,但到現在後宮也才五百六人,而且李躍也是爲了替老李家開枝散葉……

  效仿苻洪、慕容廆、慕容垂多生幾個成器的子嗣。

  司馬炎後宮足足萬人之多,當年石虎後宮足足十餘萬女官……

  “一千兩黃金、五千布帛就想收買朕?不允,令江東四月春耕之前必須交人,否則朕就來一次飲馬長江!”

  此事絕不是一個個簡單的範溫,而是進一步打擊晉室正統,把人交出來,等於放棄了北國人心,以後還有誰敢投奔江東?

  搶草原是搶,搶江東也是搶。

  桓溫不交人,李躍絕不善罷甘休。

  時代不一樣了,剛剛經歷大敗,元氣大傷的江東絕不敢招惹梁國,給李躍進攻的藉口。

  “領命!”盧青下去擬詔了。

  他的才幹雖然比不上崔宏、劉應,但做事勤勤懇懇,也算是可用之人。

  “狩獵”草原的騎兵回城之後,李躍拿出三分之一的牛羊、錢帛賞賜他們,又令他們休沐,與家人團聚,順便準備春耕。

  等身邊的人走的差不多了,楊略纔拿出一份文書。

  清洗冉魏殘舊之事早就告一段落,這兩個月校事府的人在祕密清查沙門。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文書上的田產、僧小⑶f園,大大超過李躍的預料。

  僅鄴城的四座佛寺,就有僧幸蝗f三千六百餘人,各種隱藏在信徒名下的田產多達二十一萬畝。

  一萬三千多僧人看似不多,但他們只是佛寺登記在案的僧校旅孢�有信徒,其下還有僧祇戶,牽涉的人口高達九萬餘小�

  有人有田也就罷了,關鍵還特別有錢。

  沙門提倡的是“奉佛”,既然是奉,肯定要拿出找猓现潦孔迕T小康之家,下至庶族百姓,老少通喫。

  這些也還罷了,你情我願的事。

  但鄴城、洛陽、許昌、廣固、壽春等大都會,上好地段的店鋪,背後竟然不少是沙門的……

  這些還是罷了,畢竟人家擅長經營,該他們發財。

  但他們私下發放名爲“僧邸粟”高利貸,就讓李躍震驚了。

  所謂僧邸粟,也就是打着賑濟災民的旗號,借錢糧給百姓渡過難關,但事後利滾利,驢打滾,往往要還上十倍的利息……

第五百一十九章 威逼

  讓他們這麼搞下去,李躍感覺自己就是打工。

  梁國發展的紅利全被他們喫幹抹淨了,還不用繳稅徭役……

  哪天沒伺候好,說不定人家就揭竿而起,裏應外合,恭迎大秦天王了……

  苻堅在關中一面大興儒教,一面支持沙門,背後都是有政治目的的。

  難怪歷史上會發生三武一宗滅佛之事,李躍記得歷史上北周的僧侶一度高達三百餘萬。

  朝廷登記在冊的人口才多少?

  這麼發展下去,你猜他們會老老實實低着頭頌揚佛法麼?

  有錢、有人、有地,要麼滲透帝國高層,打造出一個佛國,要麼一腳踢開不配合的李躍,換一個聽話的……

  這還是隻是鄴城的幾個佛寺,如果清查全國佛寺,數目不可想象,一個龐然大物躍然而出。

  “校事府的計吏初步估測沙門廕庇人口,當在八十萬上下,這幾年大梁日漸繁榮,僧性絹碓蕉唷!睏盥砸蝗缂韧囊岳淠谖菑笠磺小�

  “一個士族充其量也才三四萬人,大梁所有士族豪強加在一起,未必能比得上他們。”李躍有種如芒在背之感。

  士族豪強好歹還種種地,搞搞學問,從事各種生產,族中子弟參軍爲國征戰。

  沙門……一門心思躲在後面發財。

  當初王猛禁商,如今看來便宜了這幫人。

  而士族豪強並不團結,自己還內鬥,遇上什麼事,大多各掃門前雪。

  但沙門就不一樣,通過佛法可以迅速聯合起來。

  “還是跟以前一樣,校事打入內部,潛伏下來,收集各種罪證,國中剛剛經歷叛亂,先緩一緩。”李躍放下文冊,負手踱步。

  這些寺院深入地方,盤根錯節,有百姓基礎,幾句話就能鼓動愚父愚婦們揭竿而起。

  不是怕他們,而是投鼠忌器,馬上就是春耕。

  什麼事都要講究個節奏和策略,不能蠻幹。

  沙門的存在有其一定的價值,其中確有不少高僧,再則北國廝殺連年,客觀上救了不少人。

  而沙門無論如何壯大,想要跟皇帝抗爭,還是嫩了點。

  它們也沒壯大到這種程度。

  管理起來難度也不大,歷史上有很多成功的經驗可以借鑑。

  總之,沙門既然出現在皇權的對立面,就註定了被收拾的命摺�

  李躍下了兩道密詔,一份送給王猛,一份送給崔瑾,一是通通氣,確立下一個要清理的對象,而是徵詢一下他們的意見,等到一個合適的契機動手。

  回信很快就收到了。

  王猛主張設置僧官,如漢魏一般嚴加管理即可。

  漢朝時,沙門就已經出現,洛陽的白馬寺便是東漢朝廷官辦的佛寺,也沒見他們怎麼膨脹壯大。

  崔瑾的回信就有意思了,沙門經過羯趙的扶植,根深蒂固,輕易打壓,必會引起反彈,建議扶植儒家或者道門,與其分庭抗禮,挫其氣,抑其勢。

  漢魏玄學之風大起、陰陽讖緯之術大行其道,儒家反而陷入低谷,北地沙門大興,南方道門橫行。

  不過比起沙門的要錢要權,道門直接要你命,戰鬥力極強。

  李躍沒忘記漢朝便是被道門掀翻的,它們同樣不是隋唐之後整天想着修仙問道的高人,而是一言不合提着刀就乾的猛人。

  漢末張魯的五斗米教憑藉漢中壓得蜀中張焉父子喘不過氣來。

  意見不太統一,實際未到,李躍只能先擱置下來,從長計議。

  這段時日忙着內部,一抬頭,遼東和蜀中的戰事早就告一段落。

  慕容恪在遼東大破高句麗,蠶食了不少領土。

  不過高句麗的抵抗也異常頑強,慕容恪想在短期內吞掉他們根本不可能,高句麗向鄴城派來使者請求冊封。

  李躍沒答應,一旦冊封之後,高句麗就是屬國,就有義務出兵保護他們。

  兩國在遼東狗咬狗互相傷害才最符合梁國的利益,沒必要提前介入。

  讓李躍側目的是,苻堅攻打蜀中一開始還勢如破竹,攻下劍閣、綿竹等要塞,推入蜀中大地,但老將周撫穩如老狗,堅壁清野,就縮在成都城中,固守不出。

  苻雅、姚萇、楊安猛攻月餘,糧草不濟,只能退兵。

  周家是江東將門,累世爲將,周撫隨其父周訪參與討平王敦、蘇峻之亂,剿滅江東各地不服從晉室的勢力,勞苦功高,受王導重用。

  周撫隨桓溫征伐蜀之後,官至鎮西將軍、益州刺史、建成公,鎮守蜀郡十年來威名遠播,地方安定。

  當初司馬勳有奪蜀之意,但懾於周撫的威名而不敢動。

  苻堅在他身上栽個跟頭也在情理之中。

  沒有糧食,秦軍想打也打不成,只能退回漢中。

  這一戰暴露出氐秦國力不濟的弱點。

  不過苻堅不是輕易放棄之人,在關中、漢中、隴右大力屯墾,準備秋收之後,再來一次……

  蜀中就像一個無底洞一般,消耗着氐秦的國力。

  李躍求之不得,爲了刺激苻堅再接再厲,特意下了一道詔令,“苦口婆心”的勸他罷手,蜀中沃野千里,錢糧廣盛,人口卸啵皇悄丬藜夷苋局傅摹�

  苻堅以吞併蜀中爲國策,既然是國策,肯定不會輕易掉頭。

  否則前期的投入全部白費了。

  苻堅兵敗也讓李躍意識到江東還是有些實力的,進攻不足,防守綽綽有餘。

  江東士族們不想北上,但一旦北國南侵,他們也會玩命抵抗。

  大梁的國策一如既往偃甲息兵,夯實國力,積累錢糧。

  厚積到一定程度,自己就會噴發。

  眼看春耕就要到了,江東遲遲不肯交人,李躍逐漸煩躁起來,“敬酒不喫喫罰酒!”

  讓江東交人,意義深遠。

  桓溫肯定也意識到這一點,爭的就是人心,而人心就是正統。

  “陛下可令王景略陳兵漢江,袁真鄧遐驅兵濡須,威懾江東!”常煒拱手道。

  “倘若桓溫還不交人,又當如何?”

  這麼長時間,已經來來回回交鋒數次。

  “如若不交,那便強攻荊襄!”常煒一反常態的支持大戰。

  以他的水平,自然能看清水下面爭的是什麼。

  交出範溫,等於斬斷了關東士族豪強最後的念想。

  想要威懾別人,就必須拿出要打的氣勢來,桓溫不是傻子,江東士族也非蠢材。

  “傳令,除驍騎軍以外,其他諸軍鄴城集結!”李躍然其言,先把聲勢弄起來。

第五百二十章 偏安

  “梁國應是虛張聲勢而已。”謝安看完了案牘上一堆竹簡之後,有了評斷。

  “狄梁向來貪得無厭,奉之彌繁,侵之愈急,我軍加固防守,憑水軍之利,應當可以擋住北軍進犯。不如藉此機會,誘出袁真水軍,於濡須水聚而殲之,去國家一害。交出範溫,朝廷顏面何存?此舉大傷遠人之意,自此之後,人心盡失,北地非復國家所有!”王坦之拱手道。

  “如今朝廷還有心力管北方嗎?桓溫步步緊逼,只怕下一步就要行廢立之事。”司馬昱滿臉愁容。

  董卓爲了立威,廢了少帝,漢司馬師爲了篡權,廢掉了曹芳。

  權臣的路數都是一脈相承。

  建康朝堂上,王與馬的權力格局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謝安受到司馬昱的大力提拔,參決國事,不過相對應的王坦之也收到了重用,升爲散騎常侍。

  盛德絕倫郗嘉賓,江東獨步王文度。

  前者說的是郗超,後者則是王坦之。

  司馬家大力唤j王謝兩家,也是爲了司馬家的江山,如果這兩家都站到了桓溫那邊,江東就要變天了。

  所以擺在司馬昱頭頂上的難題不是範溫,而是桓溫。

  “此事原本就是大司馬決斷,此次梁國出兵,必取荊襄,就讓大司馬與梁軍鬥一鬥!”司馬昱不慌不忙的搖了搖麈尾。

  靠江東是奈何不了桓溫了,但如果梁軍與荊襄軍鬥個兩敗俱傷,司馬家的機會就來了。

  範溫逃奔建康已經三個多月,司馬昱一直有意無意的避開此事,爲的就是讓桓溫承受壓力。

  謝安道:“梁主勵精圖治,中原已不可取,今後天下格局,十年內三足鼎立,二十年內南北分治。”

  這句話無疑決定了範溫的生死。

  北方該南下的都南下了,剩下的人搖身一變,成爲梁人。

  三足鼎立是最好的格局,南北分治也可接受,江東還可偏安二三十年,至於以後,天下事究竟如何,誰又能定論?

  謝安跟很多江東士族一樣,心中早已放棄了北方。

  “二十年足矣。”司馬昱無可奈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