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江東這艘破船還能支撐二十年,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幸虧桓溫北伐失敗,如果成功,江東還有誰能阻擋他?司馬家早就被扯下來了……
此時此刻,襄陽城牆上,桓溫正眺望江北,憂心忡忡。
漢水北岸,越來越多的梁軍在集結在上流,數萬民夫在打造渡江之用的竹筏走舸,木屑都順着漢水流到襄陽城岸邊。
漢水不是長江,達不到天塹的地步。
從新城郡抱着羊皮筏子不消半日就能衝到襄陽城下。
王猛、徐成、秦彪、糜進等將,隨着梁國的崛起,他們的名聲也越來越響。
“交出範溫,以後北伐,只怕再無人響應,不交,梁軍這是要攻打荊襄。”桓溫站在城牆上猶豫不決。
荊襄根基雖然還在,但元氣已經傷了。
大戰纔過去九個月,梁軍又來,桓溫氣都沒喘過來。
“或許梁人只是虛張聲勢?”郗超一臉鎮定。
“虛者實之,實者虛之,王猛、徐成五萬大軍陳兵江北,若是猝然一擊,吾何以抵禦?”
南陽在北,新城郡在西,控制了漢水上游,荊襄不得不分出大量精力防備。
就算明知梁國是虛張聲勢,桓溫也不敢掉以輕心。
“琅琊王不交範溫,定是想借梁軍之手削弱我軍,桓公不可不防。”郗超換了個話題。
“愚不可及,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一旦荊襄失守,江東安在耶?”桓溫氣道。
郗超幽幽道:“交出範溫,挫的是朝廷威信,強保此人,反而引梁軍攻我。”
這麼一分析,事情就再明顯不過了。
這段時日的動作,也是了打擊建康朝廷的威信,削弱江東士族。
“然則……北伐大業……”桓溫一臉惋惜。
“天下大勢已定,梁國根基穩固,江東虛弱,非但無北伐之機,還需防備梁軍南下,北伐之事,只能從長計議。”
郗超現在最怕的就是桓溫北伐。
沒有上一次的北伐,晉室還能撐着幾分正統的場面,一場北伐,讓江東原形畢露,還爲梁國送去了糧草、人口……
如今形勢,能守住江東一畝三分地就不錯了。
“上表一封,讓朝廷交人。”桓溫也只能接受現實。
“眼下要緊之事非但梁國,還有蜀中,氐秦累攻成都而不克,必會再來。”
其實去年北伐大敗,桓溫就已經放棄了蜀中,一支援軍都沒派。
但沒想到老將周撫頂住了壓力,守出了成都。
“嘉賓是說增兵防守?”桓溫眉頭一皺,自始至終都沒怎麼看得上成都,治理成本太大了。
“不,屬下以爲,當遷走成都士民,不宜在此投入過多,而因收縮兵力,先定江東。”
“放棄蜀中?”桓溫掃了一眼郗超。
“蜀中門戶,巴東、巴郡、宕渠三郡皆在我手,進可攻退可守,長安距成都千里之遙,崇山阻隔,秦能得之,卻不能守,若是經營,虛耗國力,爲我等作嫁衣,只要桓公安定江東,蜀中隨時可取回,將來還可與梁國同伐氐秦,再收復一次蜀中,是以屬下以爲不如舍之!”
桓溫對江東、荊襄以外的所有地盤其實都不太上心。
更不會爲了蜀中投入兵力,尤其在這個風雨飄搖之時,蜀中只剩下一些巴獠蠻民、山偎耍朗氐膬r值也不大。
氐秦趁北伐大敗時,攻下劍閣綿竹,蜀中門戶已然大開,想守也守不住。
更何況桓溫要面對北面王猛徐成的壓力,還要對付江東,沒這個心力。
“苻堅小兒想要,某就給他,傳令周撫退守巴郡。”桓溫甩甩手,沒太在意。
沒有什麼比他入主建康奪權篡位的大業更重要。
“以氐秦之國力,拿下蜀中已經是極限,如今天下比的是誰先恢復國力,今北伐不成,他日可以借伐蜀再立威信。”郗超目光長遠。
梁國國力強大,北伐自取其辱,如今的江東也沒人再敢提“克復神州”的口號。
想要軍功,只能從氐秦身上想辦法。
一個殘破的蜀中請氐秦入甕,也算是妙計。
“妙哉!”桓溫長舒一口氣,緊繃的眉頭也舒展開。
第五百二十一章 契機
這年頭果然還是刀子管用一些。
梁國擺出一副南征的架勢,江東立即軟了,將範溫連同家眷和部曲交了,李躍直接令人押送鬧市斬首示小�
江東把人交上來,等於放棄了關東士族豪強,放棄了北方。
李躍也可以將精力放在北國。
“陛下,有僧人爲範溫全家收屍唸經超度。”楊略前來稟報道。
“何人如此大膽?”
李躍爲了國中安定,沒去找那羣禿驢的麻煩,他們自己找上門來了。
公然爲一個叛賳埥洠@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裏,還是沒把大梁放在眼裏?
“鄴城小寺檀清寺主僧釋道安,河東衛氏出身,曾是佛圖澄弟子,身兼儒佛兩道,學識淵博,在鄴城頗有名聲。”
楊略做事滴水不露,連此人的底細也一併報上。
如果是個胡僧,李躍一刀就解決了,但這個釋道安是佛圖澄的子弟,又是河東衛氏出身,與西晉名臣衛瓘是同宗。
在北國有一定的影響力。
李躍心中一動,這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麼?
正缺一個對付沙門的契機,就有人送上門來了。
再強的堡壘也扛不住從內部攻破,分化、瓦解永遠是首選,動刀子纔是最後的選項。
兵者,國之大事,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
李躍道:“帶此人見朕。”
“此人爲範溫斂屍,只怕居心叵測。”楊略略有些擔心。
“居心肯定是有的,但未必就叵測,當年王凌爲司馬懿所殺,其黨羽令狐愚被開棺曝屍三日,屍骨無人收斂,唯獨馬隆殮葬之,並服喪三年,名動兗州。”
以前打打殺殺,如今登基爲帝,自然要讀些史書。
“按陛下的說法,此人是故意引起朝廷注意?”楊略反應過來。
“十有八九,如今大梁根基已穩,有席捲天下之勢,沙門中人豈會不來依附?”
從古至今沙門走的都是高層路線,再向下兼容。
道門恰恰相反,走底層路線,無論是張角,還是張魯都是如此,一言不合,揭竿而起,提着刀子就是幹。
崔瑾提議扶持道門那一套,李躍不敢採納。
萬一扶持起來,以後成了勢,還說不準對付誰。
不到一個時辰,釋道安就被楊略“請”了過來。
按說衛家百年士族,又出了古代四大美男之一的衛玠,釋道安應該長相俊朗纔對,卻偏偏生的異常醜陋,長臉、小眼、翻鼻、厚脣……
給人的映像極差,不過李躍不是以貌取人的性子,見此人雙手合十,神情恬淡,泰然自若,便知絕非泛泛之輩。
“收斂朝廷重犯,和尚可知罪乎?”李躍故意試試他的膽量。
“回陛下,小僧早年爲避戰亂,顛沛流離於晉、豫,受範使君一飯之恩,今其伏法,屍首無人收斂,佛門講因果,受其因,自當承其果,此爲前生註定。”釋道安聲音極是溫和。
能說出這番話,就能看出他的道行。
既解釋了自己的行爲,也不觸怒李躍,堪稱完美。
“既願承罪,朕令汝還俗如何?”
“還俗出家不過世間虛禮而已,小僧心中有佛,還俗亦可,不還俗亦可。”釋道安人長得不咋樣,口才相當了得。
不過這更讓李躍篤定他是有備而來。
“哈哈,果然是得道高僧,心如明鏡。”
“陛下亦是佛根深種之人,與我佛有緣。”釋道安三兩句就暴露了他的目的,要將大梁皇帝李躍引入佛門。
之前石虎也是被佛圖澄攻略了,被石虎當成了祖宗供着,李農當年還替石虎侍奉佛圖澄,沙門因此而大行其道。
李躍微微一笑,僅憑這兩手就想忽悠瘸自己,未免太小看人了,“朕乃天子,與天下萬事萬物皆有緣分,閣下修的是真佛,然則那些修假佛的人該當如何?”
幾句話交鋒下來,大致摸清他的檔次。
跟這樣的人不用遮遮掩掩,人家找上門來,肯定也意識到了什麼。
沙門在羯趙時代便手眼通天,根深蒂固,聽到什麼風聲也是理所當然。
“真真假假,如夢如幻,真者爲真,假者亦可爲真。”釋道安打起了機鋒。
李躍乾脆直接挑明,“大師佛法高深,今沙門百萬之校傇焖掠睿嗦食黾遥嗖匚奂{垢,侵佔良田而不納糧徭役,經商放貸,無所不爲,有幾人是真心修習佛法?”
上一句還尊稱“大師”,下一句直奔主題,先揚後抑,奇兵突出。
果然,釋道安神色一怔。
出家人不打俇語,沙門有沒有藏污納垢,他應該比誰都清楚,高利貸都弄出來了,不知迫害了多少人家。
沙門近百萬信徒,李躍怎會視而不見?
不難想象,沙門按這種趨勢發展下去,直接威脅朝廷。
如今他找上門來,李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擊其軟肋,沙門若是一心修佛,無話可說,但打着修佛名義,趁機斂財、圈人、佔田就不對了。
“陛下將何以待佛門?”釋道安神色很快鎮定下來。
不過這場談話的主動權已經回到李躍手中,“由朝廷統一考覈,通過者發放度牒,方可爲僧,鴻臚寺登記造冊,朕於尚武堂設同文院,延請各地高僧翻譯佛法,使之交融於華夏!”
是不是僧人,由朝廷說了算,從源頭上控制了僧人的數量,而他們侵佔的田地、圈盡的人口,也能被清理出來。
以前李躍還在醞釀之中,今日遇到一個聰明人,乾脆都拿出來。
沙門這個時候找上門來,讓李躍感覺到一絲緊迫。
行不行他們看着辦。
在梁國國土上,是龍得盤着,是虎得窩着,不是大梁騎在沙門頭上,將來就是沙門凌駕於梁國之上。
沒有妥協的餘地,要妥協的也只能是他們,反正黑雲精銳已經集結在鄴城,蓄勢待發,天下有不諧者,皆可擊之。
這時代刀子決定一切。
李躍所謂的契機,是想尋到一個合作者,或者一個傳話人,給沙門施壓。
釋道安眉頭微微皺起,大概是沒想到李躍如此霸道,根本不給他緩和的機會。
“大師若是想不明白,可以回寺中商議,朕敬候佳音。”李躍沒指望第一面就能把大事敲定,要給他們一個心裏過渡期。
沙門也是一盤散沙,李躍不信他們能如太平道一樣同時揭竿而起。
有這組織能力,早在天下大亂時就動手了。
“陛下……之雄才大略,遠勝當年石虎,小僧今日算是領教了。”釋道安苦笑一聲。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李躍最後送了一句。
沙門豈止是睡在臥榻之側?都快睡在大梁身上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名正
“陛下,此人會就範嗎?”等到釋道安離去,侍立在旁的盧青纔開口詢問。
“朕已經開出價碼,他不就範,總會有人就範的。”李躍笑道。
偉人說過,世界是由矛盾構成的,沒有矛盾就沒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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