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江東並非沒有還手之力。
謝安這是以最平和的語氣,說着最狠的話。
果然,耍嘴皮子,李躍不是他的對手,只要江東水軍在,謝安就有底氣在此長篇大論。
李躍乾脆以退爲進道:“既然如此,閣下請回!”
江東既然這麼硬氣,還來談什麼?
第四百九十七章 談
術業有專攻,李躍特長是玩刀子,謝安特長是耍嘴皮。
既然談不攏,無需再談。
只要歷陽在手,就如一把利刃懸在建康頭頂上。
梁軍的確沒有攻打建康的實力,但現在的江東也沒有收復歷陽的能力,只要這顆釘子在,江東君臣就會寢食難安。
“陛下恕罪,在下此來是爲兩家結盟之事。”謝安滿臉無可奈何之色。
“如何結盟?”李躍冷笑,主動權悄然回到自己手上。
果然這世道刀子纔是硬實力。
戰場上打不贏,再巧舌如簧都沒用。
“夷狄仍據遼東、關中,陛下之大敵非江東也,乃慕容氏、苻氏、拓跋氏,只要陛下退兵,歸還歷陽及被俘百姓,江東願獻出錢糧百萬,朝廷承認大梁,兩家一南一北,各安天命,永不相攻。”
謝安聲音越說越低,明顯沒有什麼底氣。
“謝安啊謝安,朕原本以爲你是聰明人,爲何說出如此愚蠢之言?其一,此戰爲江東掀起,其二,百姓原本就是北人,朕只是帶他們迴歸故鄉,其三,攻與不攻,在梁而不在江東!其四,大梁需要江東承認嗎?”
李躍盯着謝安。
梁國十幾萬大軍一東一西南征,只是爲了得到江東的認可?
滑天下之大稽!
謝安卻泰然自若,毫不畏懼的對視,“那麼陛下如何方能退兵?”
這場談判現在才進入關鍵時候,前面的都是開場白和廢話。
李躍起身踱了兩步,既然是談判,自然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江東去帝號稱臣!”
短短七個字猶如閃電一般砸在兩人面前。
江東去了帝號,也就去了正統。
謝安臉上終於浮起一絲怒色,東晉這幾十年來一直以正統自居,連石虎都自稱天王,慕容皝、慕容儁的燕王還要得到江東的冊封。
江東去了帝號,等於放棄北國,放棄天下,放棄北方百姓,失去漢魏以來的法統傳承,正式淪爲一個地方割據勢力。
這等於是要了江東的命。
沒有正統護身,晉室撐不到現在。
談判桌上的兇險,有時候比戰場更兇險。
謝安臉上的怒色一閃而逝,鎮定如初,“江東去帝號稱臣,與死無異,依在下之間,不如結爲兄弟之邦,江東稱大梁爲上國,何如?”
這都能忍住,李躍心中佩服。
如果謝安同意去帝號,向梁國稱臣,那麼謝氏在江東也就成了過街的老鼠,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同意的。
換任何人來,都不敢點頭。
擺在眼前的問題很簡單,梁軍無法突破長江,且軍中有大疫的風險,此外糧食也不足以支撐兩邊長期對峙,北方形勢更不允許。
苻堅已經出兵漢中,司馬勳庸碌之輩,絕不是其對手,當初最有可能入主關中的不是苻洪,也不是姚弋仲,而是司馬勳,關中士民哭着喊着請求司馬勳北上,發動叛亂響應他,卻被王朗兩萬趙騎嚇退……
拿下漢中,關中的地緣板塊就完整了,氐秦羽翼已豐。
李躍沉思許久,纔開口道:“看在安石的面子上,朕可以同意。”
梁國爲上,江東爲下,名分已定,正統也就來了。
提出這條,江東已經低頭俯首,只是面子上過不去,弄出一個上下國。
謝安拱手道:“陛下英明。”
“朕的話沒有說完,安石稍安勿躁。”李躍笑着揮揮手,竇封取來一份準備好的文書,遞給謝安。
上面林林總總列了九條要求。
每年三十萬石的糧食供奉,王謝荀殷等士族子弟入鄴爲質,貴族女子入宮爲侍,江北不得屯兵,送還孟開家眷……
謝安快速瀏覽一遍,居然沒有討價還價,直接點頭,“可!”
這讓李躍大爲後悔,應該再加一些條款。
看來江東比自己更急迫。
往深層想,是江東士族更需要一個穩定的外部環境。
桓溫北伐失敗,聲威大跌,無力壓制江東士族,可以預見新一輪的勾心鬥角重新上演。
對他們而言,李躍的這些要求不值一提。
“在下建議追加一條。”李躍剛剛覺得可惜,謝安就打蛇隨棍上,簡直是心有靈犀。
“哦?安石但說無妨。”
“江東願以百萬錢糧贖買歷陽,以及被俘士族。”謝安目光一閃。
李躍這纔想起歷陽是謝家的大本營,謝尚在此經營十餘載。
只要江東定都於建康,就絕不會放棄這座城池。
至於那些士族將領,留着也沒多大用,難有幾個將才,只要江東把他們當個寶。
“歷陽……”李躍腦海中飛快轉動。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如果自己屯重兵於此,江東士族肯定同仇敵愾,以收復歷陽爲己任,一時片刻內鬥不起來。
弄不好桓溫還能憑此繼續掌權。
問題在於李躍即便想守也很難守住,西面是濡須,東面是廣陵,南面是建康,三面夾擊,水陸並進。
除非李躍調集中原國力來壓制整個江東。
但如此一來,等於放飛了苻堅……
苻堅的威脅比江東大了十倍。
“歷陽於大梁而言,乃江北之孤城,此城在,梁晉難以兩安。”謝安溫言道。
“安石誤會了,歷陽乃我大梁將士血戰而來,豈可輕易拱手讓人?得加錢!”李躍伸出兩根手指。
“兩百萬糧……朝廷一時拿不出來,最多一百五十萬石,分作三年如何?謝家願每年出十萬石糧食爲息。”謝安還是那麼爽快。
這些都是旁支末節,李躍爽快答應,“可!”
兩邊大事現在纔算談完。
去掉江東立場,李躍對謝安實在欣賞有加,拉起謝安的手,揮手指向周圍肅立的將士,“安石以爲我大梁將士雄壯否?”
周圍將士們聞言抬頭挺胸,雄赳赳氣昂昂。
“陛下軍容之盛,近五十年而未有!有如此將士,何愁北方胡虜不滅?”
“安石所言甚是,依朕看來,安石獨步天下,才幹可與王景略、慕容玄恭比肩,朕有削平四海之意,混一宇內之心,安石不如隨朕北上,他日可名垂青史!”
江東人物,桓溫徒有其表,私心太重,做大事而惜身。
謝安卻溫潤如玉,若得他輔佐,外有王猛,內有謝安,大梁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且這事也容易辦,只要在條款上多加一條即可。
第四百九十八章 挽留
歷史上,謝安不僅熬死了桓溫,還間接弄死了苻堅。
在淝水之戰中大放異彩的北府軍,是他侄兒謝玄所創。
放他回去,江東還能再搖搖晃晃的支撐幾十年。
李躍自然不能輕易放走他。
“在下閒雲野鶴,北國雄俊奇傑之士多矣,在下些許薄才,實當不得陛下之厚愛。”謝安沒多想便拒絕了。
“若朕執意如此呢?”李躍聲音轉冷,將士們目光如電。
強扭的瓜不甜,但香。
謝安退後兩步,深深一拱手,“實不相瞞,在下此來,已有必死之志,若陛下執意如此,在下無顏以對家國,只能自盡於此,不負家國,亦不負陛下。”
聲音還是那麼不溫不火,但越是如此,越不能懷疑他的決心。
謝安投了大梁,謝家在江東也就無顏立於朝堂之上。
謝安一向以家族利益爲先,此次若非謝尚戰死,謝家失了一柱,江東內憂外患,恐怕他很難出山。
氣氛漸漸繃緊,只有江水東流濤濤之聲。
李躍神色數次變換,殺,還是不殺?
有此人在,江東雖然擴張不足,但守住江東一畝三分地,還是足夠了。
身邊甲士手按刀柄,只等一聲令下。
“罷了罷了,安石既無輔佐大梁之心,朕焉能作焚琴煮鶴之舉?”李躍還是按下殺心。
謝安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就是不能作爲使者死在自己軍中。
以前是光着腳,爲了生存無所不用其極。
現在已經過了那個階段,需要愛惜羽毛。
謝安在天下士人心目中名頭極大,殺了他,剛剛到手的正統會打折扣。
爭天下除了刀子,還要人心,兩手都不能放鬆。
“多謝陛下。”謝安抬頭,一臉感激之色,似乎知道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江東有閣下在,可保十年無憂,十年之後,大梁統一北方,朕再來與君一會!”李躍嘆息一聲,如玉一般人物,卻不能爲自己所用。
謝安全身一震,還未說話,李躍拉着他的手,送到江邊。
“陛下雄才大略,仁義無雙,他日定能一統北國。”謝安與兩個童子上船,立於船頭,還是那麼的瀟灑自若,翩翩有如神仙中人。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王家已經逐漸沒落,謝家的崛起近在眼前。
謝奕、謝石、謝韶、謝朗、謝玄、謝淵,謝氏一門可謂人才鼎盛……
就在船隻將要離去時,李躍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一個人來,隨口道:“安石此去,恰如柳絮隨風去也。”
謝安一愣,神色頗爲複雜的拱手。
扁舟在江面載浮載沉,很快就消失在水氣之中。
李躍下令全軍返回歷陽。
該談的基本都談了,江東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李躍收穫巨大,心滿意足,各取所需。
按說長江兩岸應該冬暖夏涼纔對,但天氣卻一天比一天悶熱。
建康在後世也有四大火爐之說。
軍中果然出現上吐下瀉的症狀,李躍如臨大敵,趕緊肅查全軍以及百姓,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原來疫病早就有了徵兆。
大戰之後,山野間屍體無人收斂,污染河道,被人飲用,又碰上天氣炎熱,瘟疫也就不可避免。
除了瘟疫,還有南方常見的瘧疾等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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