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311章

作者:苍穹之鱼

  短暫停歇之後,大軍直指歷陽。

  歷陽對面就是建康,此地之重要可想而知。

  城中早已如臨大敵,無數百姓擠在城門口,但大門卻緊閉着。

  兩萬餘黑雲驍騎在東北面排成一線,給了這座重鎮巨大壓迫感。

  有驚恐無狀的百姓直接跳入南面的歷水之中,互相踐踏,哭喊聲一片。

  城上守軍也是一臉絕望神色。

  李躍望着城頭飄蕩的“謝”字大旗,瞬間就猜出此城守將爲謝尚,先後出任建武將軍、歷陽太守、安西將軍,都督豫揚二州事。

  殷浩北伐一地雞毛,有他的三分功勞。

  但別看人家屢戰屢敗,官位卻是一路水漲船高,最近還升任鎮西將軍,尚書僕射,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豫州刺史……

  連兵敗的殷浩也只是貶爲庶人。

  幾年前在黑雲山上掙扎求存,李躍通過張遇,算是跟謝尚交過幾回手,知道一些底細。

  “此城可破也!先安營紮寨,救援百姓。”李躍謂左右道。

  將士無不振奮。

  兩支輕騎飛掠而出,彷彿兩條臂膀,一條自北向南,一條自南向北,將城下百姓攬入懷中。

  百姓哭嚎着被騎兵驅趕,遠離戰場。

  城上也沒趁機放箭,坐視黑雲驍騎將百姓盡數驅趕出戰場,這讓李躍對謝尚升起一絲好感,此人雖然無能,卻並不殘暴,回家談玄論道,縱情山水多好?偏偏處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第一日不戰,全軍休整,等待後方糧草。

  這幾日狂飆猛進,殺了不少戰馬充飢。

  如今收容這麼多百姓,若沒有糧草接應,就是一場大災難。

  好在當天傍晚,梁嘯的糧食從合肥邅恚瑧饒錾侠U獲的糧草被清點出來,足有十三萬石,夠支撐一個月。

  李躍當即下令熬粥,分給飢餓的百姓。

  熱粥下肚,營中哭嚎聲頓減,也沒人反抗了。

  翌日,步軍驅趕着百姓陸陸續續前來,歷陽城外人山人海,不下一二十萬之小�

  人多力量大,李躍下令擇其青壯,在歷陽城北築起了兩座大土山,士卒站在上面,可以直接射殺城牆上的守軍。

  然後深溝高壘,修建營寨。

  “歷陽已是孤城,數日間可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末將願率一軍攻破城池!”張蠔求戰心切。

  李躍笑道:“張將軍胃口未免太小了,一個謝尚就滿足了?朕這是在等桓溫、等建康來救!”

  歷陽對面就是建康,江東士族們看不到合肥發生的一切,卻能清楚看到此地發生的一切。

  李躍要借這一戰,讓江東永遠蒙上心理陰影,從此不敢再提北伐之事!

  “噢?末將明白了!”張蠔摸了摸後腦勺。

  腥溯笭枺瑥埾柹膬磹海瑺懭舜拄敚瑓s極講義氣,在軍中人緣不錯。

  不過讓李躍鬱悶的是,等了幾日,江東沒有派援軍來,濡須也沒有援軍來,彷彿都放棄了歷陽……

  長江上的水軍戰船倒是越來越多,卻無一人敢渡江。

  合肥一戰,桓溫十萬大軍灰飛煙滅,不到兩萬逃回,江東已經破膽了。

  城外幾十萬人,每天就是喝粥也是一個天文數字。

  既然沒有援兵來,李躍下令攻城。

  謝尚經營歷陽十幾年,有些底子在,但四面皆敵,外無援軍,抵擋四日後,城池被張蠔率先攻破,謝尚面朝建鄴方向,自刎於城頭。

  李躍望着將士們抬來的謝尚屍體,嘆了一聲,也算死的體面,讓人收斂,送還江東。

  城中守軍早已沒了鬥志,盡數投降。

  呂光率軍直奔府庫,這一次總算沒有焚燒糧食,謝尚將府庫封存完整,裏面糧食極多,夠黑雲軍和百姓喫上兩個月。

  隨即李躍遣軍攻略江北各城,遷走百姓,帶回糧食。

  但在進軍廣陵郡時,遭到了滁水中晉軍水軍的頑強抵抗,無功而返。

  休整了一日,高雲前來勸諫道:“此戰已經大獲全勝,後方糧草轉咂D難,江東有水軍之利,我軍難以渡江滅晉,多留無益,陛下爲何不退軍?”

  江北該拿的都拿了,剩下的都是硬骨頭,濡須、廣陵等都有重兵防守,短期內難以攻陷。

  “誰說無益?江東破膽,正是渡江的大好時機!”李躍一臉詭異笑容,“傳令,打造船隻,作渡江之用,在江北多置旌旗,每日擂鼓吶喊,把聲勢造出來!”

  兩邊都打成這樣了,建康城裏面的士族也該來盡些禮數。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最大利益還沒到手,李躍豈能輕易退兵?

  而有時候,政治利益遠遠大於戰場利益。

  李躍現在不缺土地,不缺人口,更不缺武功,唯獨缺少——正統。

  高雲思索片刻,瞬間就明白過來,“末將領命!”

  很快,江北鼓角震天,自橫江至瓜步山,旌旗搖動,數萬青壯每日在江岸上鼓譟吶喊,喊打喊殺,聲震江南岸。

  黑雲驍騎沿江巡戒,掀起偌大的煙塵。

  彷彿時刻就要渡江攻打建康。

  持續幾日之後,細作傳回密報,江東人心惶惶,百姓舉家向南遷徙,沿江城池官吏士卒逃散一空。

  就連建康城也惶惶不可終日,接連下詔上游桓溫入建康勤王,桓溫卻只派水軍巡戒長江,自己待在濡須城中一動不動。

  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李躍率三萬騎兵、兩萬步卒沿江而下,陳兵瓜步山下,眺望南面若隱若現的建康城。

  都說金陵有王氣,李躍未見絲毫,只見到了頹氣。

  大軍黑壓壓的立於山下,將士們驅趕戰馬至江邊飲水。

  晉軍水軍如臨大敵,密密麻麻陳列長江之南。

  李躍讓人升起“梁”字大纛,俯視南岸的建康城。

  立於大纛之下的黑雲將士,每個人的神情都無比莊嚴肅穆。

  “晉人何太無禮耶?陛下親至,竟不來覲見!”張蠔勃然大怒。

  “稍安勿躁,會有人來的。”李躍騎在馬上自信道。

  等了一個時辰,一葉扁舟在江水中搖搖晃晃,向北岸而來……

第四百九十六章 名士

  扁舟之上,一人立於船首,身材修長,寬衣博帶,在大江的襯托下,頗有幾分飄飄仙氣。

  在萬千虎狼之士的注目下,神態自若的下船,穿過林立的長矛,徑直朝牙纛走來,而他身邊的兩個小童早已兩股顫顫不能隨行,留在江邊。

  “江東人物,非同凡響。”李躍由衷讚歎。

  別看江東士族玩刀子不行,但多才多藝,容貌氣質冠絕一時。

  三十幾歲的年紀,面如朗月,儀態瀟灑,氣質如玉。

  “在下謝安拜見陛下。”

  “可是江左最風流之謝安石?朕亦久聞大名,來人,賜席!”李躍心中一震,來的果然是“大人物”。

  “謝陛下。”謝安拱手。

  親衛搬來兩張草蓆,置於綠茵青草之上。

  李躍與謝安席地對坐,周圍甲士圍成兩列。

  “安石此來何爲?”李躍明知故問道。

  孰料謝安也不怯場,“陛下兵鋒橫推五百里,深入江淮,飲馬長江,武功已極,威振天下,然則月滿則仄水滿則溢,此戰綿延四月有餘,臣此來請陛下返回鄴城。”

  “返回鄴城?如今江東精銳盡歿,朕只需渡江,便可直取建康,爲何要退兵?朕已在打造戰船,一月之後,便可南下!”

  什麼都沒有,李躍自然不可能退兵。

  “在下乃是爲梁軍將士計,方今六月,江淮悶熱,陛下皆是北人,不習江淮水土,必生疫病,昔者魏武赤壁,疫病而死者十之三四,陛下當多加防範。”

  謝安說話沒有絲毫火氣,不急不躁,卻極有說服力。

  李躍心中一動,此次大戰,只管高興去了,忘了這一茬。

  自古北方吞併南方,最大的問題除了長江天塹,另一個現實問題便是疫病。

  一旦流行起來,別說十之三四,十之六七的都有。

  歷史上隋煬帝攻打林邑國,隋軍戰場上無往不勝,沒死在敵人刀兵上,卻一大半死在疫病上,連大將劉方都病死了……

  歷陽大軍加上百姓,足有五六十萬之校币律偈常质莿倓偨洑v大戰,假以時日,必會感染瘟疫。

  在黑雲山上,李躍見識過瘟疫的厲害。

  不過心中雖然這麼想,但嘴上卻道:“那朕就速戰速決,三日之後渡江。”

  謝安還是神態沉着,“恕在下直言,大梁已經錯過進攻江東最佳時機,倘若合肥大勝之後,揮軍直奔歷陽,兵發採石,趁江東無備而渡江,確有三分勝算,然則如今,時機已經錯過,陛下不見長江之上,江東戰船雲集乎?”

  合肥大勝之後,李躍滿腦子想的都是截住桓溫,的確沒想到這一層。

  不過話又說回來,桓溫水軍和江東水軍還在,李躍即便渡過長江,也是取死之道,建康只要稍作抵抗,梁軍就是有去無回的局面。

  李躍不敢賭司馬聃如劉禪一樣不戰而降。

  鄧艾那是亡命之徒,六七十歲,裹着一張毛毯往山崖下跳……

  江東也沒走到油盡燈枯的那一步,客觀而言,桓溫的庚戌土斷頗有成效,人心穩固,錢糧充足。

  李躍盯着謝安,今日不拿出點真東西出來,絕達不成目的。

  放眼江東,謝安其實是比桓溫更高階的存在。

  歷史上,桓溫已經斷了司馬家的根基,只差最後一步,卻生生被謝安耗死了。

  “來人,賜酒!”李躍大手一揮。

  親衛抬來一罈早已準備好的美酒,備上酒具,爲謝安斟了一樽。

  原本是爲了作慶功之用,沒想到提前用了。

  李躍單手舉樽遙敬,“似安石者,江東還有幾人?”

  謝安雙手回敬,“安乃閒雲野鶴,無心仕途,不及朝中諸公萬一,似安者,山野丘澤之間,車載斗量。”

  “哈哈,安石過謙了,依朕看,江左人物無出閣下之右!”李躍一口飲下。

  “陛下謬讚……”謝安手輕抖了一下,樽中美酒盪出幾滴。

  一杯酒飲下,李躍面露殺氣,“閣下方纔所言不錯,疫病、長江,皆爲天塹,然,朕可以屯精兵於江北,招募江淮勇者,打造戰船,建康近在咫尺,將何以拒之?”

  我現在攻不過長江,卻可以天天懸在建康頭頂上。

  江東可以防守一日、一月、乃至一年,但天天這麼提心吊膽的,江東日子還過不過?

  士族們還怎麼風流快活?

  這絕非危言聳聽,北方已打造戰船多年,再等個兩三年,樓船也不會太遠。

  建康是江東最大的軟肋。

  謝安輕吐出一口酒氣,還是那麼的從容自若,“陛下莫要忘了,遼東、幷州、關中皆在胡人手中,大梁國力傾注於江淮之間,北方只怕不會如此安寧,經此大敗,十年內江東無力北伐,然則北方諸胡卻有染指關東之意,陛下萬萬不可懈怠。”

  梁國也有梁國的問題,中原四面皆敵,全靠武力令四夷懾服。

  慕容恪、慕容垂、苻堅都不是泛泛之輩,連拓跋什翼健也常有南下之心。

  謝安果然名不虛傳,幾句話就直擊梁國要害,偏偏還是一副爲梁國着想的語氣,讓人挑不出毛病,不知不覺就讓人生出好感,從而不想反駁。

  “憑藉此戰,五年之內,無論苻堅、慕容恪、拓跋什翼健,皆不敢動,五年足夠朕混一南北!”李躍沒被謝安的言語蠱惑。

  “陛下雄心壯志,令人仰慕,然則五年之後,只怕遼東、關中愈發強盛,天下之事,誰人能定論?當年石趙一統北國,擁百萬之校瑑蓴§堆啵龜§稕觯⒆渫觯T子相殘,冉閔得勢,北土淪爲屍山血海,陛下崛起,不也是四五年間麼?”

  謝安撫動衣袖,眼神忽而變得深邃起來。

  從江東視角上看,梁國雖強,卻還沒強到當年石勒石虎的地步,北方勢力,興亡交替,五年時間變數極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