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謝安果然沒有說錯,北人不習南方水土。
“既然有疫病,謝安爲何要提醒?讓大梁損失慘重不是更好?”竇封睜大眼睛道。
“謝安乃真名士,心懷蒼生,胸懷遠大,非桓溫可比,再則,江北爆發大疫,江東跑的了?”李躍心中感慨。
江東一灘爛泥,竟然還能生出這種人物。
“那陛下就更不應該放走此人!”
“你小子懂什麼?”李躍笑罵一聲。
隨後,全軍如臨大敵,趕緊隔離,清出病患,調咚幉摹�
下令不得飲用生水生肉,不得隨意走動。
黑雲驍騎日夜巡視。
好在瘟疫只是一個苗頭,李躍經驗十足,不到半月便扼住了擴張之勢。
期間濡須的袁真軍與東關的鄧遐幾次前來窺探,被高雲、張蠔擊退。
江東按照約定送來糧食,李躍趕緊疏散百姓,分批遷往淮北。
袁真、鄧遐二人彷彿兩頭蒼蠅一般,一直襲擾不斷,劫走了兩批百姓,李躍只能派黑雲軍護送,兩人才不敢動。
大軍也準備返回北方,動身之時,遼東和關中的消息送來。
慕容恪大破高句麗於南蘇城,連克十一城。
燕國的戰略意圖非常明顯,難以再與梁國爭鋒,而梁國短時間內也難以對遼東用兵,燕國的兵鋒朝向高句麗,向東擴張。
另一面,苻堅三路大軍圍攻漢中半年,終於擊敗司馬勳。
北面慕容垂與苻飛對峙數月,沒撈到什麼好處,退回太原。
最讓李躍無語的是,拓跋什翼健發動數萬大軍進攻河南地,竟然被鐵弗部和雜胡擋住了,折騰了兩個月,只弄到了四五千青壯,兩三萬頭牛羊就撤走了。
也不知他是故意的,還是真的無能,給他壯大的機會都不中用……
關中壓力大減。
但苻堅目的似乎並不僅限於漢中,拿下漢中之後,有窺伺蜀中之意。
桓溫北伐失敗,跌了一個大跟頭,能守住荊襄就不錯了,還要面對建康朝廷的清算,無力援助蜀中。
此時是苻堅進取蜀中的最佳時期。
細作來報,苻堅只等秋收有糧之後,便準備大舉南下。
苻堅若是拿下蜀中,便有了先秦的疆域和格局。
先秦沒有涼州……
苻家幾代人篳路藍縷,在苻堅這一代爆發。
不過,苻家武功赫赫,想要達到歷史上前秦的高度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並不是地盤越大就越強,苻堅欠缺的東西很多,在關中又沒遇到什麼強敵,所以才大殺四方。
李躍率大軍開始返回鄴城,經此一戰,江東元氣大傷,桓溫只怕再不敢有北伐之念。
江東會走向何方,李躍大感興趣。
行至半路,後方有江東使者追來,一問得知是謝安派來的,只是爲了送上一封信。
李躍打開,卻是一首詩:峨峨東嶽高,秀極衝青天。巖中間虛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復非匠,雲構發自然。器象爾何物?遂令我屢遷。逝將宅斯宇,可以盡天年。
詩詞氣度非凡,而有陽剛之美,字跡遒勁有力,揮灑自如。
不過謝安莫名其妙送這一首詩來作甚?
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什麼發現,卻嗅到一股幽香,似梅若蘭……
第四百九十九章 權臣
梁國大軍走了,江東卻是一地雞毛。
轟轟烈烈的北伐,弄得黑雲軍飲馬長江,眺望建康,江東人心惶惶,總要有人負責。
即便當年羯趙南征,也就打到沔南一帶,攻下邾城,傷亡六七千人,未曾如今時這般,直接被俘被斬六萬人之多。
桓溫庚戌土斷的成果基本葬送。
被葬送的還有桓溫入主建康的希望。以及克復神州的可能。
經此一戰,江東無力北伐,北方流民被擄走三四十萬。
梁國強大深入人心。
“大司馬還不肯飲食麼?”郗超在屋外急的團團轉。
下人道:“前日開始,到今日粒米未進。”
“勝敗乃兵家常事,大司馬這是何必?江東根基未失,荊襄猶在,江東至少十年無憂。”袁真亦嘆息道。
兩人年紀雖然差着一輩,卻是多年故友,曾共享姬妾。
江東士族之風流,大抵如此。
“報將軍,朝廷來人了……”下人匆匆來報。
郗超一甩手,“大司馬身體欠安,讓使者稍待幾日。”
以前建康朝廷仰桓溫鼻息而活,桓溫臥牀,無人做主,讓朝廷使者稍等幾日,也在情理之中。
但下人卻支支吾吾道:“上使求見……袁將軍……”
“嗯?”郗超和袁真同時一愣。
若說這場大戰,唯一表現卓越之人,便是袁真。
在濡須擋住了黑雲驍騎,爲桓溫爭取到了逃生的一線生機,同時拖住梁軍攻打歷陽的時間,不然濡須城破,濡須水中的桓溫就成了甕中之鱉,梁軍最缺的水軍戰船也就有了。
其後袁真與表弟鄧遐滋擾梁軍,救回數萬百姓,在江東聲名大噪。
如今江東最缺的是什麼?
一個能撐起江北防禦的大將,同時能與桓溫分庭抗禮之人。
袁真陳郡袁氏出身,資歷、聲望、出身、能力都足夠了。
“這……”袁真也意識到建康朝廷的意圖。
郗超一拱手,“袁將軍,請——”
“嘉賓稍待,某去去就回。”袁真不可能拒絕建康朝廷。
郗超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屋中卻傳來桓溫的聲音,“嘉賓入內一敘。”
“唯。”郗超並未覺得任何意外。
屋內,桓溫一襲寬衣,坐在榻前,扶臉大笑:“悔不聽嘉賓之言,狼狽如斯!”
當日若聽了郗超的建議,與梁軍決一死戰,說不定事情沒有這麼糟。
至少能輸個體面,不至於讓梁軍飲馬長江……
郗超安慰道:“勝負不過一時也,昔者魏武先敗宛城,再敗於赤壁,後敗於漢中,劉玄德輾轉天下,敗多勝少,二者皆克成大業,今日雖敗,然荊襄根基猶在,建康亦在掌握之中。”
大本營荊襄還在,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此戰雖然大敗,但輸的不只是桓溫一人,還有整個江東。
論實力,桓溫仍舊最強!
“吾本欲借北伐建立功名,可惜……”
“時急從權,以前可以徐徐圖之,如今卻是時不我待,朝廷已在拉攏袁將軍……”
江東各部全都遭受重創,唯獨袁真兵力未受太大損傷。
當初建康朝廷扶持殷浩壓制桓溫,如今有了新對象,而袁真的威脅遠比只會誇誇其談的殷浩厲害十倍。
桓溫起身踱了幾步,冷笑道:“如今長江上游、下游皆在吾指掌之間,朝廷能奈我何?”
移身蘭錡前,取下一柄寶劍,拔出稍許,厲聲道:“大丈夫既不能流芳後世,不足復遺臭萬載邪!”
高處不勝寒。
魏晉無數血淋淋的教訓在前,一個權臣,要麼走到最後,要麼,夷滅三族。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後退!
“大人虎變,其文炳也,君子豹變,其文蔚也!”郗超一喜,經歷此敗,桓溫心性已變。
只要桓溫身上的大司馬、都督中外諸軍事還捏在手中,江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朝廷不是要扶植袁真麼?那就上表健康,合肥大戰,袁真在後遲誤軍機,未北上助戰,以至於有今日之敗,念其舊功,酌情廢袁真爲庶人!”桓溫拔出寶劍,劍氣森森,映照着他更陰森的臉。
江東需要有人爲北伐失敗負責,桓溫就將袁真推出去,當替罪羊。
到時候看建康如何扶植袁真?
此乃一石四鳥之計,破壞朝廷的計劃,爲自己頂罪,同時可以吞併袁真部曲,最後,還能試探朝廷的心意。
是決裂,是妥協,全看建康的心意,反正他桓溫的劍已經拔出來了。
桓溫能從江東士族中脫穎而出,必然是內鬥的佼佼者。
“袁真表親鄧遐,有萬夫不擋之勇,若欲對付袁真,此人不可不防!”郗超滴水不漏。
“吾這就下令調他來濡須!”
“大司馬,可無恙?”就在兩人商議之時,袁真的聲音在外響起。
“有勞袁兄牽掛。”桓溫還劍入鞘,收起臉上所有厲色,如往常一般和藹起來。
袁真入內,“哎呀呀,大司馬無事便好,無事便好,江東有望矣!”
桓溫哈哈大笑,“不知朝廷使者所來何爲?”
袁真不疑有他,“朝廷因我守護濡須之功,升爲鎮西將軍,揚州牧,都督司、冀、並三州諸軍事。”
郗超目視桓溫一眼。
荊襄在江東的西面,鎮西將軍,其意再明顯不過。
北伐之前,朝廷加封桓溫揚州刺史,現在給袁真一個揚州牧,又壓了桓溫一頭。
“哈哈哈,恭喜袁兄!”桓溫客客氣氣。
郗超也跟着稱賀。
袁真連忙還禮,嘆道:“如今江東大敗,數年累積軍資、精銳一朝喪盡,國家風雨飄搖,交廣妖僮鱽y,廣陵有海僮虜_,大司馬當以保重身體,再安社稷!”
桓溫庚戌土斷,還是得到了不少有志之士的認可。
此番大敗,傷了元氣,卻未傷根基,只需如往常一般勵精圖治,北伐希望不大,但守住江東一畝三分地,安定社稷,還是可行的。
“袁兄所言甚是!”桓溫目中掠過一絲慚愧,臉上泛起猶豫之色。
但郗超卻輕咳一聲,“大司馬在,江東社稷便在!”
這句話反過來聽,桓溫不在,江東在不在不重要了。
桓溫臉上的猶豫一閃而逝。
權臣,從無退路。
第五百章 棄子
在建康執掌大權的不是小皇帝司馬聃,而是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琅琊王司馬昱。
當初扶持殷浩對抗桓溫之策,得到他的鼎力支持。
如今北伐失敗,正是一個對付桓溫的好機會。
“桓溫竟將北伐失敗罪責推給袁真!”司馬昱眉頭緊蹙,輕輕放下桓溫的奏表。
朝廷這邊剛要扶植袁真,桓溫就來將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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