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苍穹之鱼
慕容令拱手道:“回稟陛下,桓溫北伐在即,乃自出巢穴,可重兵攻之,敗其軍,擒其將,一鼓作氣,長驅而入江東,江東平,天下皆平!”
有道是父子連心,慕容令跟慕容垂心思想一塊兒去了。
平定江東哪有那麼簡單?
不過此言一出,旁邊的桓伊身體又晃了晃。
“桓溫乃當世英雄,提兵北伐,非同小可。”李躍沒說太多,“野王可有良策?”
“在下以爲……當先圖關中!自古定天下者,先北後南,晉室君臣偏安江左,苻堅勵精圖治,野心非小,假以時日必是大患,陛下以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爲己任,苻堅,氐也!關中一破,天下皆平。”
呂光眼神斜了斜,卻並未說話。
慕容令嘴角微微卷起笑意,但也沒有說話。
李躍不過隨意問問,沒想到三人各懷心思。
慕容令鼓動自己南征,桓伊鼓動自己西進,呂光不用問,肯定視氐秦爲故國,其家族其父皆在關中。
由此可見三人並非完全歸心梁國。
“進軍關中?”李躍摸着下巴。
兩人其實都沒說錯,秦、晉,隨便攻滅一國,天下大勢就真正定了。
三人之中,呂光已在軍中爲將,慕容令是質子,唯獨桓伊難以捉摸。
“今苻堅於長安厲兵秣馬,陛下若南下與桓……溫相爭,苻堅必不會袖手旁觀,若提兵向東,自蒲坂而入河東,自河東而入河內,則鄴、洛危矣,陛下亦將受兩面夾擊之苦!”桓伊朗聲道。
李躍眉頭一皺,此言非虛,楊略從南面傳回的消息,桓溫已經在跟苻堅勾勾搭搭。
雖然還未結盟,但南北大戰,苻堅會閒着嗎?
三國鼎立的遊戲,誰都會玩。
而如今天下形勢,幾乎成了明牌。
第四百七十七章 心思
“是以,在下建議陛下南守而西攻,趁桓溫北伐,南面虛張聲勢,引重兵以待苻堅之兵出,如此可滅秦矣!”桓伊擲地有聲。
“萬萬不可,桓溫此次北伐非同小可,必傾其精銳而來,若我軍虛南而實西,恐大河之南非國家所有!”呂光終於忍不住反駁起來。
兩人目光交觸,又迅速退開。
慕容令也加入進來,“桓溫姓桓,閣下也姓桓,今日陛下面前,處心積慮爲江東,莫非是桓溫派來的細作?”
李躍想起一件事來,戰國時,韓國爲削弱秦國國力,施展“疲秦”之計,派鄭國入秦遊說秦王,歷經十年修建水渠。
桓伊很可能就是江東派來的說客,誤導梁國國策。
其父爲丹陽尹,也算士族中人,桓溫在江東勵精圖治,近水樓臺先得月,沒道理桓伊不投桓溫,而跑來北國投靠梁國。
“在下乃是爲了大梁,爲了陛下的大業,如若不信,伊可以一死明志。”桓伊語氣雖然平和,但沒人懷疑他真的會自戕於此。
慕容令卻不放過他,“間者有五,死間便是其中之一,閣下爲江東一腔赤眨幌б凰溃鎳恳玻 �
桓伊冷哼一聲:“閣下鼓動陛下南征江東,只怕居心叵測,身在關東,心卻在遼東!”
“你……”慕容令臉色一沉,轉身向李躍拱手,“臣父子絕無此意,還望陛下明鑑。”
父子連心,慕容垂正在鄴城,李躍雖然不會殺他,卻可以將他永遠留在鄴城。
慕容令、桓伊,一個燕國,一個晉室,各爲其國。
不過這也正常,如今天下樑國最強,鄴城也就成了藏龍臥虎風雲聚會之地。
呂光在梁國多年,但不可避免的還是會偏向關中一些。
“今日只談國策,不可互相中傷。”李躍心中苦笑,今日這番問對還真是精彩。
原本想收桓伊爲己用,現在看來,根本不可能。
三人爭論了一番,又沉默起來。
李躍有些意興闌珊,揮了揮手,“今日到此爲止。”
三人拱手退下。
一旁侍奉的劉應這才道:“桓伊、慕容令俱心在故國,依臣之見,不如令其入尚武堂,假以時日,或許能有所轉變。”
李躍跟他想到一塊兒去了,尚武堂是梁國最忠心的地方,別說一個人,就是一塊木頭疙瘩在裏面泡個一年半載,也會成爲梁國的狂熱分子。
“妙計!”
桓伊是個人才,殺不得,放了也可惜,扔進尚武堂思想改造是最佳選擇。
至於呂光,李躍不強求,以後不讓他與氐秦作戰即可。
見了三人,李躍又讓天工、天機二會中榜者來見,二十四人,大半是頭髮花白的老者,李躍一陣嘆息,重賞他們宅院、田地、錢糧,又讓他們乘車,儀仗護衛,遊覽全鄴城。
讓鄴城的百姓都能看到他們。
明代之前,華夏的各種技術、學術其實都是遙遙領先的。
幾千年的燦爛文化,絕不僅限於之乎者也。
漢末三國如此混亂,卻不乏學術大家,張仲景、皇甫謐、嵇康、劉徽、葛洪等……
缺少的不是聰明才智之人,而是一個完整的體系。
不過從今日開始,這一切都會慢慢改變,此次盛會是第一步,李躍會逐漸完成這個體系,只要梁國還在一天,天工、天機二會都會舉辦下去。
年底,風雪漸起。
李躍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招待慕容垂。
慕容垂也是精明之人,從不閒着,積極結交梁國權貴勳舊,他性格豪邁,待人接物,舉止風雅,談吐不凡,因此人緣極佳,尤喜拜訪王猛。
頗有些樂不思歸之意。
不過王猛似乎並不怎麼待見他,“慕容垂雄傑也,今其自入羅網,不可縱虎歸山!”
慕容垂來鄴城已有一個月,還有幾天便會辭舊迎新。
也到了決定慕容垂去留的時候。
“彼招亩鴣恚耠蘖b之,豈非貽笑天下?”李躍心中已有決斷。
如果說現在的慕容垂就有起兵作亂之心,絕對是冤枉人家了。
況且他百餘騎馳入鄴中,早已名揚天下,李躍強行扣留,有損自己的名聲。
今時非同往日,以前在黑雲山光着腳,無所不用其極,可以理解,但現在已經穿上了鞋子,就要愛惜羽毛顧及一下名聲。
“陛下莫非要放其回太原?”
“朕若不放其回返,只怕幷州三郡立即倒向苻堅!”李躍笑道。
這些時日相處,與慕容垂關係融洽,對其性格基本摸清。
歷史上慕容垂起兵作亂,原因很多,但終究沒對苻堅下手,只憑這一點,便知此人尚有幾分忠義之心。
再說如果不是苻堅自己出問題,慕容垂不會走到那一步。
關鍵在自己,而非別人。
梁國不走錯,慕容垂永遠沒有機會,如果一個慕容垂都容不下,李躍如何容納當今天下?
天下雄傑,可不止一個慕容垂。
王猛沉默了一陣,拱手道:“既然陛下已有決斷,臣不便多言,慕容垂確有幾分用處。”
李躍笑道:“景略無需多慮,朕心自知,再說將慕容垂羈留在鄴,便高枕無憂了麼?”
劉淵當年還被羈留在洛陽十多年,被西晉君臣重點關注,最終還不是沒看住?
王猛不反對,朝堂上沒人反對。
離去當日,李躍親自送行,寒風呼嘯,百餘鮮卑勇士立於微雪之中。
李躍爲慕容垂披上皮裘,“本欲多留道明幾日,然則幷州事繁,桓溫明年必定北伐,朕亦軍務繁忙,就不多留了,他日得空,再來鄴城不遲。”
慕容垂一臉感動之色,“陛下真乃一代聖主,依臣之見,不出十年,天下必歸大梁!”
李躍提鞭西指,“哈哈,借道明吉言!天下之大,非止中土,你我他日若席捲八荒併吞四海,定爲汝慕容氏尋一塊封地,道明,努力!”
慕容垂全身一震,驚訝的望着李躍,彷彿一語戳中心中最隱祕之處,一時片刻竟然說出不話來。
梁國能控制傳統漢地加上一個西域就不錯。
但這天下土地絕非只有華夏,不必全擠在中土你死我活。
想要狗兒賣命,還是要給他一塊骨頭。
慕容垂深深一拱手,一句話沒說,帶着一百多騎向西而去,消失在風雪之中……
第四百七十八章 邀請
遼東下起了鵝毛大雪。
風雪中百餘騎從東而歸。
這一年是燕國最艱難的一年,幽州大敗,慕容儁病逝,慕輿根作亂,梁軍堵在門前,遼東各城蠢蠢欲動,各種內憂外患險些令燕國崩潰。
但在慕容恪的努力下,艱難挺過來了。
即便在冬天,慕容恪也馬不停蹄的撫問孤寡,安撫諸族百姓,順便親自探查高句麗的防務。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燕國衰弱了,曾經蟄伏的高句麗又蠢蠢欲動起來,在南蘇(今遼寧撫順市東蘇子河與渾河合流處)對面的紇禿城集結重兵,有重奪故土之意,並不斷派出遊騎襲擾,試探燕國防禦。
一山不容二虎,燕國佔據最富庶的土地,擁有遼東最多的人口,以前兵力強盛,高句麗嚥下這口氣,如今燕國遭遇重大失敗,高句麗捲土重來。
慕容恪忙前忙後,直到江東使者前來,才急匆匆返回龍城。
剛換了一身衣服,對着銅鏡時,忽然發現鏡中人雙鬢已經染上了一層薄霜。
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燕國內外大事繫於慕容恪一身,勞心勞神。
微微感慨之後,便收起疲憊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堅毅沉着,兩鬢的白霜添了幾分成熟魅力。
“梁承續冉魏,冉魏承續羯趙,是以梁乃夷狄之國也,晉室乃天下正統,以正討逆,以仁伐兇,以有道伐無道,安能不克?幽冀本爲燕土,爲梁所侵奪,此仇不共戴天!入春之後,桓大都督將率十萬江東健兒北伐,克復神州,屆時關中苻堅亦將出兵,秦、晉、燕三路合攻關東,梁匐m強,安能不滅?”
江東派來的使者戴施口若懸河,令燕國羣臣心動不已。
如果三家聯合攻梁,梁國再強,也難以抵擋。
關東原本就無險可守。
羣臣議論紛紛,慕容恪卻閉目養神。
燕王慕容暐坐在主榻上,茫然的看着一切。
主榻之側,珠簾之後,一雙美目正水汪汪的望着慕容恪。
待殿中安靜下來,慕容恪才睜開眼,避開珠簾之後的目光,“此戰之要害,在於苻堅願不願出兵,否則憑桓公一人,只怕難擋梁軍之鋒,吾建議桓公再等一年,繼續國力,不戰則已,一戰而定乾坤!”
燕國的憂患並未完全平息,幽州大戰纔過去八九個月,士卒還處於疲憊狀態,府庫糧草不濟,東面高句麗在試探,西面梁國在窺伺。
慕容恪躲都躲不及,豈會在此時出兵?
“一年之後,梁賴鴦菰桨l穩固,我等更難成事。桓公體恤貴國難處,只需大都督陳重兵於徒河威懾幽州,再令太原慕容將軍東出代郡,牽制梁軍,擊破黑雲主力,就不勞大都督憂心!”戴施一臉的自信。
慕容恪稍稍沉吟之後,點頭道:“既然桓公已有成算,就不多言了,然則太原已經脫離大燕,閣下不妨親至晉陽遊說。”
屯兵徒河,坐山觀虎鬥,何樂而不爲?
梁晉殺的死去活來,更符合燕國的利益。
至於慕容垂,慕容恪反而不希望他涉足其中。
其一,將來慕容恪治理好遼東後,揮兵西進,能與慕容垂互相呼應,東西夾擊中原。
其二,如果不能西進,慕容垂能延續慕容氏……
戴施眼中一陣失望,沒有慕容垂,燕國的威懾力大打折扣,不過桓溫原本就沒指望慕容氏,真正的盟友是苻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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