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99章

作者:苍穹之鱼

  慕容垂卻從胡牀上起身,拱手道:“桓溫在南行土斷之法,嚴明吏治,積蓄錢糧,打造軍械訓練士卒,頗有北寇之志,依臣之見,桓溫,人傑也,不可寧其坐大,今四海賓服,不從者唯江東爾,當迎頭痛擊之,趁勝而取江東!”

  “慕容將軍醉矣!”上首王猛舉樽笑道,目光時幽時明,銳利如刀。

第四百七十五章 碧血

  慕容垂說的也不算錯,梁國周邊基本臣服,慕容恪在遼東一時片刻出不來,威脅不大,苻堅對梁國也是客客氣氣。

  但主動南下進攻江東,時機未到。

  江東進攻不足,防守卻是有餘。

  李躍眯起眼睛,望着慕容垂,他提出此策,自然沒安什麼好心,要徹底降服這頭猛虎,絕不簡單,“哈哈,道明所言正是!”

  “陛下!”

  “陛下!”

  王猛與常煒趕緊站起。

  李躍揮揮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道明勇猛無畏,名動天下,不如代朕伐之,何如?”

  酒桌上說的話,不必太在意。

  慕容垂鼓動南征,那你自己先上,李躍大可在後面坐山觀虎鬥。

  聞聽此言,王猛、常煒都鬆了一口氣,各自坐回。

  如今的江東已非王謝荀殷時的江東,桓溫行庚戌土斷,整肅吏治,江東實力大漲,倉促南征,只會重蹈歷史上苻堅之覆轍。

  “哈哈,臣的確不勝酒力,失言、失言,讓陛下與諸公見笑。”慕容垂趕緊端起酒樽,向李躍、王猛、常煒謝罪。

  “一樽不夠,當飲三樽。”李躍一臉笑意。

  慕容垂二話不說,連飲三樽酒,藉着酒勁拱手道:“宴前無以爲樂,臣新學一套劍舞,願獻於陛下及諸公!”

  李躍嘴角微微翹起,自己方纔試探他,現在他來將自己一軍。

  慕容垂也是萬人敵之資,十三歲便上戰場廝殺,一劍在手,只怕在座無人能敵。

  若是站在整個慕容氏的立場,慕容垂捨命一搏,弄死自己,梁國立即四分五裂,慕容恪在遼東還真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曹魏降將郭遁幾次欲行刺劉禪,沒尋到機會,最後刺殺了大將軍費禕……

  “此乃接風宴,而非鴻門宴,不必項莊舞劍。”常煒端起酒樽道。

  “道明有此雅興,朕豈可不允,來人,取朕寶劍來!”李躍心中冷笑。

  這麼多年,爲了預防刺客,一直保持着內穿精甲的習慣,而且身邊端酒的宦官,其實是校事假扮的,而李躍本人也是一員勇將。

  慕容垂真動了歪心思,哪怕是萬人敵,李躍自信也能抵擋一陣。

  萬人敵絕非真的能敵萬人,慕容垂在戰場是個勇猛無畏的戰士,卻未必擅長刺殺之道。

  如果拒絕,未免顯得梁國這邊怯了,折了梁國的威風。

  而且漢魏以來,但凡宴會,都有“以舞相屬”的傳統,如果不給面子,兩邊立即反目成仇,歷史上蔡邕流放被赦後,當地太守王智設宴餞行,王智起舞屬蔡邕,蔡邕拂袖而去,王智懷恨在心誣告其誹謗朝廷。

  陶謙參加郡守張磬宴會,還是同郡先輩,張磬屬陶謙舞,陶謙因爲少轉了幾個圈,最終兩人反目成仇,刀兵相向……

  慕容垂既然提出來,如果拒絕,必大傷其意!

  “慕容將軍願爲陛下而舞,此乃雅事也!”王猛臉頰上浮起兩團酡紅,彷彿也醉了。

  “不錯,道明名動天下,朕知之久矣!”

  寶劍很快就取來,遞給慕容垂,“謝陛下!”

  長劍一瀉而出,清光湛湛,慕容垂吐了一口酒氣,“好劍!”

  話音方落,劍已出手,慕容垂單足後仰,劍如遊蛇,隨身而動,忽而驟烈如雨,忽而輕緩如風,忽而靈動如猿,忽而兇猛如虎……

  配上他挺拔的身姿,雄俊的面容,飄逸的步法,立即引來殿中陣陣喝彩聲。

  之前的那一絲敵意蕩然無存,都沉浸在賞心悅目的劍舞之中。

  慕容垂越舞興致越高,竟開口吟哦起來,“朝發廣莫門。暮宿丹水山。左手彎繁弱。右手揮龍淵。”

  彷彿手中長劍牽引着他走向王猛席前。

  慕容垂出道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也只在王猛手上大敗過。

  王猛也是猛人,對面前的劍光無絲毫懼意,還將酒壺遞了過去,慕容垂右手揮劍,左手接過,當即痛飲之,“繫馬長松下。廢鞍高嶽頭。烈烈悲風起。泠泠澗水流。”

  劍舞越發激昂起來,且行且舞且飲且吟。

  李躍聽出這首詩乃劉琨的《扶風歌》,幾句詩詞,英雄氣錚然而出。

  雖然劉琨大業未成,但其氣節一直在天下流傳,北國諸胡亦爲其氣節感動。

  慕容垂吟唱此詩,立即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

  “麋鹿遊我前。猿猴戲我側。資糧既乏盡。薇蕨安可食。”

  氣氛越來越高時,慕容垂卻戛然而止,後面的詩也不念了,劍也不舞了,單膝跪於殿中,雙手捧劍,“謝陛下劍!”

  殿中忽而又安靜下來。

  慕容垂此舉是讓李躍親自來取劍,若是換作別人去取,雖然沒多大問題,但慕容垂又是舞劍又是吟詩的,多少有些不尊重。

  這纔是這場宴會畫龍點睛的一筆,也是他最後的試探。

  王猛端起酒樽就要起身,李躍一揮手,讓他坐回,然後走下主座,校事緊隨在後。

  嗒、嗒、嗒……

  李躍一步一步緩慢走向慕容垂。

  人常說以詩鳴志,方纔劍舞及詩賦,能聽出慕容垂胸中的豪情及志向。

  有英雄氣者,不行宵小之事。

  而有大志之人,不會這麼輕易的斷送自己的性命。

  李躍上前,從容的接過寶劍,慕容垂低下的頭顱就在劍下,心中泛起陣陣漣漪。

  目光落在長劍上,劍身微微泛青,乃是千錘百煉之上品,尋思着如何敲打敲打這頭猛虎,心中頓時有了主意,“鏘”的一聲,還劍入鞘,還於慕容垂手上,“此劍名爲碧血,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可斬天下不忠之人,不忠之事!”

  萇弘曾爲孔子之師,被周人殺死。傳說死後三年,其心化爲紅玉,其血化爲碧玉,故有“萇弘化碧”、“碧血丹心”之說,以喻忠照x。

  慕容垂試探李躍,李躍借劍而隱喻眼前,堪稱畫龍點睛的一筆。

  其實忠不忠斩紵o所謂,李躍不是歷史上的苻堅,而這個時代,慕容垂注定翻不起浪花。

  “謝陛下!”慕容垂雙手接劍,不過卻是低着頭,誰也看不清他的雙眼。

  雖然兩邊互相試探,但基本的信任已經建立。

  李躍對慕容垂的印象還算不錯,有勇有郑m然有些私心,但還算正常。

  看不出私心纔可怕……

第四百七十六章 盛會

  鄴城該來之人基本都來了。

  詩賦大會、比武大會、工匠大會、算術大會名字太土,實在能登大雅之堂,在劉應、盧青等人的建議下,改爲文英會、武英會、天工會、天機會,順便也將工學院、算學院改爲天工院、天機院。

  文英會李躍不太感興趣,但還是帶着常煒、王猛、慕容垂去撐個場面。

  會場就設在銅雀園中,對鄴城百姓開放。

  鄴城這幾十年來,一直處於石虎的殘暴統治之下,冉閔接手,整天忙着兵變、砍人、弒君、殺胡,弄得鄴城徽衷谝黄植罋夥罩小�

  難得今日一場盛會,百姓踊躍而來,都快擠滿了偌大的銅雀園。

  絕大多數人其實看不到什麼,圖個新鮮,湊個熱鬧。

  按照現在的潮流,一比書法,二比詩賦。

  參賽之人以士族子弟爲主,大多都是些歌功頌德的馬屁文章,李躍聽得都快睡着。

  主要是弄個氣氛起來。

  到了下午,直接甩手給崔宏、劉應、盧青三人主持。

  次日武英會,比昨日文英會更熱鬧。

  尋常百姓看不懂書法,也聽不明白詩賦,但兩個人在擂臺上打鬥,卻大感興趣。

  園中動輒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直衝雲霄。

  參賽的人太多,不僅民間勇者,軍中也有人蔘加,想博取一個名聲。

  分拳腳、兵器、騎射三類,入圍之人再比排兵佈陣和兵法。

  武英會足足辦了三天,精彩紛呈,很多百姓天沒亮就堵在內城門前,就爲搶到一個好位置。

  李躍第一天捧個場,後面也就交給其他人了。

  真正關心的是後面的天工會與天機會。

  古今中外,從來不缺會打會殺的族羣,但一個族羣想要延續和發展,離不開技術和學術。

  之所以辦這場盛會,一大原因就是爲了提升國人對工匠和算學的重視。

  但讓李躍鬱悶的是,天工會明顯比武英會冷清不少,連一半熱度都趕不上,畢竟誰沒事來看工匠們刨木頭,看誰打造的兵器鋒利?

  而算學比較枯燥,看的人更少。

  第一次舉辦,也就聽個響,讓天下人知道朝廷對工匠和算學的重視。

  反正每三年舉辦一次,大網撒下,總會撈起些大魚。

  “參加天工會者,皆錄入將作寺,參加天機會者,錄入天機院中。”李躍翻看着名單,在文英會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桓伊,排在第一。

  詩賦書法算是士人的傳統項目,北國整天殺來殺去的,沒那個閒情雅緻,有人讀書識字就不錯了。

  桓伊上榜李躍並不意外。

  不過接下來翻看武英會中榜名單時,李躍又看到了桓伊的名字。

  拳腳第七,兵器排在第三,騎射不入流,但兵法和排兵佈陣位列第一。

  綜合排名第三,而排在他前面的是慕容令和呂光。

  慕容令拳腳第三,兵器第二,騎射第一,兵法和排兵佈陣位列第三。

  呂光拳腳第一,兵器第一,騎射第二,兵法排兵佈陣第二。

  軍中很多大將都不屑參會,如張蠔、劉牢之等,已經被升爲將軍,又領兵在外冬狩,而呂光恰巧在鄴城,年輕氣盛,也就來試試。

  “傳三人前來覲見。”李躍心中頗有些五味雜陳,慕容家還是老天爺的寵兒,慕容恪、慕容垂也就罷了,現在這個慕容令竟然也非泛泛之輩。

  這就不得不讓人忌憚了,關鍵慕容家不止一個慕容令。

  還有桓伊,文武全才,精通音律,頗有儒將之風。

  “唯。”劉應拱手而去。

  過不多時,三人入殿。

  呂光沉穩持重,慕容令雄毅有如其父,桓伊丰神俊朗,瀟灑飄逸,三人並排而立,宛如三塊璧玉。

  “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來人賜席!”李躍不吝讚美之詞。

  江山如此多嬌,英雄豪傑輩出,而要駕馭這些英雄豪傑,非一代聖主不可。

  “謝殿下。”三人跪坐於軟席之上,上半身挺的筆直。

  “如今天下三分,爾等可有良策?”李躍接着問道。

  桓伊身子微微一動,卻沒有開口。

  慕容令則望向呂光。

  呂光拱手道:“臣愚昧,陛下揮劍而指,臣浴血而戰。”

  李躍哈哈一笑,呂光倒是謹慎,其父在氐秦爲司隸校尉,位高權重,苻堅又是他發小,自然不宜說太多。

  李躍也沒追問,目光轉向慕容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