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98章

作者:苍穹之鱼

  彷彿還沒從悠揚的笛聲中甦醒過來。

  “敢問此是何曲?”之前演奏之人大爲歎服,紛紛拱手,甘拜下風。

  青年臉上也收起倨傲神色,“此爲在下所創梅花三弄,難登大雅之堂,讓諸位見笑了。”

  “梅花三弄?”李躍一怔。

  “敢問閣下高姓大名?”

  “不敢不敢,在下桓野王,有俗務在身,多有冒昧,就此告辭。”青年將長笛插回腰間,拱手一禮,擠進人羣之中,就此消失了身影。

  幾個校事擠了過來,以眼神詢問李躍要不要追。

  李躍揮揮手,讓他們退下。

  既然知道名字,也就不難找到蛛絲馬跡,這青年腰懸長劍,孤身從江東而來,武藝必然不凡,若是被他察覺有人跟蹤,反而弄巧成拙。

  “桓野王,莫非是桓溫子弟?”李躍第一時間想到了桓溫。

  畢竟天下姓桓的人不多,能有如此氣度,絕非尋常人家子弟。

  王猛道:“既然來了,肯定還會再見。”

  李躍點點頭,來鄴城之人何止桓野王,連遼東慕容恪,漠北的柔然都或明或暗的來人了,想一窺梁國虛實。

  這場盛會正是展現中原的機會。

  李躍與王猛繼續遊覽鄴城,街頭依舊熱鬧,不過都有些意興闌珊,北城繁榮,南城卻頗多衣衫襤褸之人。

  原以爲是流落而來的流民,一問才知是各地趕來的窮苦書生、工匠,蜷縮在牆角,面有饑饉之色,但眼中閃爍着光彩。

  而且很多人都是拖家帶口而來,一家人簇擁在一起。

  “老丈從何而來?”李躍湊近一家詢問。

  “回稟貴人,我等俱是代郡鐵匠,聞大梁皇帝重匠人,特來尋口吃食!”老丈其實並不老,四十左右,但臉色黧黑,身體瘦弱,也就顯得蒼老。

  “甚好,甚好,皇帝必不辜負爾等。”在李躍眼中,這些都是無價之寶,他們肯來,說明心向梁國,信任李躍。

  “借貴人吉言。”鐵匠一臉喜色。

  這年頭不比後世到處都是大路,仍處在亂世。

  遠離故土,千里迢迢奔赴鄴城,沿途不是土匪就是野獸,這是拿自己的性命作賭注。

  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桓野王那般瀟灑。

  詢問其他人,竟然還有人是從草原上逃回的鍛奴,也有從南陽、江淮潛逃過來的。

  這年頭工匠比軍戶地位還差,屬於士族豪強、達官貴人的私有物品,遭受他們的盤剝掠奪,窮苦不堪。

  歷史上,幾十年後的赫連勃勃造統萬城,蒸土築城,錐入一寸,即殺匠人,屍體築入牆壁,造五兵之器,射甲不入,即斬弓人;如其入也,便斬鎧匠……

  以前只有北方百姓往南邊跑,總算有南邊的往北邊跑。

  這是一個好兆頭。

  “着京兆尹郭環速速安排住處,準備衣食,安排大夫,不可令一人挨餓受凍!”李躍吩咐身邊的崔宏道。

  崔宏稍愣了一下,然後趕緊去辦,剛剛回返鄴城,還未適應節奏。

  “等等,去查一下桓野王何許人也!”

  “唯!”崔宏拱手。

  李躍令左右拿出身上值錢的東西,多是些散金碎銅,難見銅錢,去換了些胡餅回來,分給腥耍吧藤Z如刀劍,可以傷人,亦可救人,就看被誰掌握,是時候重鑄五銖錢了。”

  方纔百姓買賣多是以物易物,體面一些的人則用糧帛,兩邊都不方便。

  經濟不起來,別說追趕兩漢,就是西晉也很難恢復。

  王猛道:“臣知矣,眼下緊要之事便是重鑄錢幣!”

  古代銅礦集中在雷首山脈(中條山)、太行山脈、秦嶺山脈、劍南山地、南嶺山區和長江下游丘陵地帶。

  雷首山在河東,太行山也基本被梁國掌握,尋到銅礦不難。

  石虎搜刮天下,鄴城很多宮殿都鑲銅鍍金,府庫中藏了不少金銅,可以拿出來造錢。

  西漢五銖錢七成是銅,兩成是鉛,一成是其他雜質,除了銅五銖,還有金五銖,大漢帝國之所以強盛,跟完善的五銖錢體系脫不開關係。

  有現成完善的五銖錢體系,沒必要再弄鑄其他錢幣。

第四百七十四章 雄傑

  太原,晉陽城內。

  諸將吏濟濟一堂。

  有人一臉鬱悶,有人一臉怒色,只有慕容垂神色平靜。

  “昨日索要健兒、家眷,今日令將軍詣鄴,依某看,那李躍分明不給我等活路!”蘭汗怒道。

  “鄴城龍潭虎穴,派一使者前去即可,想來梁主不會在此時與我反目!”蘭建作爲兄長,沉穩的多。

  詔令上的語氣也沒多嚴厲。

  慕容垂望向高弼,“先生意下如何?”

  高弼捋了捋下頷上不多的鬍鬚,“此乃梁帝試探之舉,鄴城龍潭虎穴,將軍若去,性命倒是無憂,只怕難以回返,不如不去。”

  比起坑殺段龕滿門和部曲的慕容儁,李躍在天下羣雄中名聲還算不錯,至少沒有隨意殺戮。

  慕容垂沉吟片刻後道:“不,鄴城吾非去不可!”

  腥私允且汇叮盃懞危俊�

  “此去鄴城,一者可消梁帝對吾之忌憚與敵意,二者可觀梁國氣象,三者可結交鄴中權貴,有百利止一害,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當年苻洪姚弋仲侍奉石虎十六年,吾何爲而不至鄴中?”

  慕容垂身上越來越有雄主氣度,令堂中諸人心折不已。

  只要性命無憂,總有出頭之日!

  “太原之事,皆託付與先生。”慕容垂衝高弼拱手。

  長子慕容令入質鄴城,次子慕容馬奴拙劣不堪,三子慕容農年幼,只能將太原託付給過命交情的高弼。

  不過這一舉動,讓蘭氏四兄弟神色有些低沉。

  “阿汗、阿加難,敢與吾同去否?”慕容垂雖是在邀請,但語氣卻不容置疑。

  蘭汗、蘭加難望向兄長蘭建,在慕容垂的氣勢在,蘭建也不敢發一言,兄弟二人只能咬牙硬撐,“有何不敢!”

  “壯哉!”慕容垂撫掌而笑……

  鄴城。

  崔宏親自督辦,在南城開闢出一大片民宅,供匠人居住,同時也提供給寒門士子。

  前後不到十日,崔宏已摸清桓野王的底細。

  本名桓伊,卻並非桓溫族人,而是譙沛銍縣人,乃江東名士丹陽尹桓景之子,少年時即隨父宦遊蒸湘,寓居於雲綿庵,讀書習武,觀梅吹笛。

  入鄴之後,遍覽名跡,並未與人接觸。

  既然是閒雲野鶴,李躍也就沒太在意。

  文人多來鄴城走走也是好事,加強南北之間的溝通。

  李躍正與王猛商議行商司細節時,劉應忽來稟報:“陛下,慕容垂將親至鄴城!”

  “慕容垂雄傑也!”李躍由衷讚歎一句。

  脫離慕容恪的提攜後,慕容垂長進了不少,無論梁國如何咄咄逼人,他都沒撕破臉皮,此次更是敢來鄴城,足見其膽氣。

  不過這麼多年,李躍的名聲還不錯,投降自己的劉國、張平,都頤養天年,在鄴城過着平安安樂日子。

  基本信用還是有的。

  王猛眼神一亮,“拓跋什翼健來否?”

  劉應回道:“未曾有消息傳回。”

  “以拓跋什翼健的性子,肯定不敢來。”李躍太瞭解他了,若有這個膽量,也不會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王猛道:“慕容垂此來,非同小可,絕不可怠慢。”

  “這是自然!”李躍也很想見見這位名垂青史的人物。

  慕容垂說來就來,數日之間,一百三十二騎頂着寒風穿過滏口,直奔鄴中。

  爲了表示重視,李躍讓王猛和質子慕容令一同前去迎接。

  自己則在宮中設下酒宴。

  二人聯袂入城,慕容垂頭戴黑玉冠,一身圓領皮氅,繫着一件細白貂絨披風,腰間一條青玉帶,撲面而來的雄武之氣。

  慕容氏一家子都相貌出校饺荽闺m沒有慕容恪英俊,但勝在一個“雄”字,身材魁梧,面容堅毅。

  “臣慕容垂拜見陛下!”

  “道明免禮!”李躍走下臺階,親手扶起慕容垂,年紀相仿,不免多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意,是以直接稱呼其字。

  “臣聞鄴中盛會,陛下既然相召,臣星夜兼程而來。”慕容垂神色之間毫不作僞。

  李躍也是武夫出身,就喜歡跟他這樣性格的人交往,“道明心意朕已知曉,今日一會方知天下豪傑不過如此,當滿飲此樽!”

  親自倒滿一樽酒,遞了過去。

  真雄傑假雄傑,就看這一樽酒。

  殿中頓時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這樽酒上。

  麻秋一杯酒毒殺苻洪之事並沒過去幾年。

  慕容垂身後幾人神色異常緊張,有人臉上都滲出冷汗。

  李躍斜了一眼過去,那幾人全身一顫,險些摔倒在地。

  “謝陛下!”慕容垂接過酒樽,一飲而下,飲完之後,還向腥苏故究臻住�

  易地而處,李躍自問都做不到如此從容,心中對慕容垂的評價再度攀升,果然能在史書上留下厚重一筆的,都不是簡單人物。

  要麼真不怕死,心無芥蒂,要麼窺破了李躍的試探之意。

  不過這杯酒喝下去,兩邊的信任基本建立了。

  李躍能感受到慕容垂的找猓鋵嵥粊恚钴S也不會見怪,但慕容垂偏偏就來了,連命都豁出去,趕赴鄴城,至少是信任自己的。

  “道明快快入宴!”李躍微微一笑。

  慕容垂拱手,神色自若的坐在左首第二席,居於王猛之下,而他帶來的人,都肅立其後。

  都是武夫,也就不搞絲竹管絃那一套,直接上硬貨。

  幾十名黑雲將提着刀盾上場,戰鼓擂動,刀光盾影,殺聲陣陣。

  黑雲將都是屍山血海中滾出來的,煞氣沖天,連戰舞都殺氣騰騰。

  看着他們揮刀舉盾、跳劈踏刺,彷彿親臨戰場一般。

  殿中文吏、宮人臉色情不自禁的慘白。

  而慕容垂依舊泰然自若,頻頻向王猛敬酒。

  一舞終了,黑雲將退下,其他人臉色這才恢復常態。

  慕容垂舉樽遙敬:“黑雲精銳,果然非同凡響,今日方知陛下何以無敵於天下!”

  李躍端起酒樽,“昔者一漢敵五胡,黑雲健兒以一敵三胡不在話下。”

  這倒不是吹噓,高昂的士氣,豐厚的待遇,精良的裝備,崇高的地位,該給的李躍全都給了,胡人怎會是對手?

  “胡虜禍害中夏,若非陛下,中原何日能掃盡胡塵?如此功業,遠邁秦皇漢武!”慕容垂一頂又一頂高帽扔過來。

  語氣之中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當年鄧桓爲徵西將軍屯兵樂安,慕容垂爲平狄將軍,屯兵徒河,與鄧桓對峙數年。

  平狄二字,可見慕容氏對羯趙之蔑視……

  而今日殿中的慕容垂,言行舉止,完全就是一位漢家大將。

  “哈哈哈,道明醉意,天下尚未一統,朕安敢與秦皇漢武相提並論?”李躍還沒喝糊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