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刀十六國 第297章

作者:苍穹之鱼

  整個江東已經在擴軍備戰,江東士族沒有完全屈服於桓溫,在京口提前募集了一支北府軍,以當年郗鑑的主力爲骨幹,裁汰老弱,招攬北方流民中的勇士,大力提拔勇武之人爲將,目前已經有了八千人的規模。

  郗鑑也是南下的流民帥,參與討平王敦之亂、蘇峻之亂,算是江東爲數不多能打的精銳。

  細作傳回的消息,裝備精良,士氣高昂,人人皆以收復故土爲念。

  楊略前幾日送回的密報,桓溫向關中派出使者。

  苻堅與桓溫兩人在勾搭什麼,不言而喻。

  三國鼎立的把戲,持續了六十年,早已深入人心,梁國的強盛,促成了雙方的結盟。

  不過李躍早已習慣了,當初慕容恪、殷浩南北夾擊,也就那樣。

  而桓溫北伐的目的並不單純,敢不敢跟自己死磕到底還是兩回事。

  一個合肥加一個壽春就能按死江東。

  人只要慫一次,就會慫第二次,沒過幾天,拓跋什翼健還是妥協了。

  一萬五千戰馬,兩千健兒正在來鄴城的路上。

  來而不往非禮也,李躍要表示表示:“傳令,賞慕容垂緋袍一領,玉帶三條,寶劍十口,拓跋什翼健羽葆鼓吹一部。”

  既然兩人都這麼聽話,還是安撫安撫。

  有了這些戰馬,加上陰山馬場的戰馬,能再湊出七千騎兵。

  至今爲止,梁軍騎兵數額將近三萬,對付桓溫已經夠用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雖說桓溫北伐目的不單純,但因此疏忽大意,就是自己的愚蠢了。

  桓溫不是褚裒、殷浩之流可比,如果不是性格問題,只怕沒有今日的苻堅。

  戰略上可以蔑視敵人,但戰術上一定要重視。

  李躍令人取來地圖,仔細思索桓溫的進攻路線。

  洛陽、許昌、合肥、廬江……

  合肥廬江是緩衝區,可有可無,只要背後的壽春不失即可。

  李躍目光移到西面洛陽、許昌。

  桓溫想要進攻此地,可從兩處出兵,新野、宛城,尤其是宛城,威脅極大,基本深入中原腹地了。

  “桓溫欲北伐中原,朕恰好也想收復南陽,飲馬荊江!”李躍將一柄小木劍插在南陽郡的治所宛城上。

  旁邊侍奉的劉應、鄭林、盧青俱眼前一亮。

  竇封道:“南陽爲帝鄉,西攻關中,南俯荊襄,攻佔此地,可斬斷秦晉之聯繫也!”

  攻入江東不現實,梁國沒有這個實力。

  但收復南陽,還是能辦到的。

  桓溫不來也就罷了,既然敢來,李躍至少要讓他脫層皮!

第四百七十二章 開商

  入冬之後,鄴城反而越來越熱鬧起來。

  梁國將要舉辦各種盛會的消息放出,四面八方之人紛紛湧入。

  有士人,有商賈,有北地豪酋,還有各方使節不請自來。

  鄴城在曹魏時便是天下名都,薈聚了無數文人雅士,留下建安風流。

  石虎在位時,舉關東之力興建鄴城,大興宮室於鄴,起臺觀四十餘所,發徭役四十餘萬人,飾表以磚,百步一樓,凡諸宮殿門臺隅雉皆加觀榭,層甍反宇,飛檐拂雲,圖以丹青,色以輕素。當其全盛之時,去鄴六七十里,遠望苕亭,巍若仙居,盛極一時。

  又遷關中、中原、漠北夏胡定居鄴城周圍,加上枋頭、灄頭、廣宗等地,人口多達百萬之巨,僅石虎擄掠的宮女就高達十餘萬。

  相當於舉關中之力而供養鄴城。

  成漢使者見識了鄴城的繁華之後,讚歎不已,成漢國主李勢有樣學樣,徵發數十萬民夫,在蜀中大興土木。

  梁國崛起,迅速接掌了冉魏遺產,讓鄴城免於生靈塗炭,保留了幾分元氣。

  經過幾年的發展,鄴城逐漸展現出天下帝都的恢弘霸氣。

  宮闕樓榭雖沒有羯趙時那般富麗堂皇,但多了幾分生機和人氣,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百姓臉上很難在看見饑饉愁苦之色。

  李躍接連減免賦稅,梁國賦稅天下最低。

  不過代價就是積累稍微緩慢一些。

  “鄴中脣齒澤、潞,臂指趙、洛,聯絡河陽,襟帶兗魏,其爲險塞,北控河北,南俯中原,擁千萬之校躁P以東,當爲牟冕,可爲萬世之基也,以此興兵,揮劍而西而南,天下無有不破!”王猛大發感慨。

  瞅着鄴城將要開展各大盛會,李躍拉着王猛、劉應、崔宏微服遊覽鄴城。

  “江山之固不在城池地利,而在人心,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體,鄴城再繁華,亦會轟然倒塌,石虎前車之鑑,不可無視。”李躍自己倒是悠閒,但忙壞了混入人羣中的校事和宿衛。

  彷彿一頭頭警惕的貓頭鷹,瞪着來來往往的人羣。

  積累慢一些無所謂,只要人心穩固即可,如今天下已經進入比拼軟實力的階段,放眼周邊,慕容恪、慕容垂、拓跋什翼健、苻堅短期內絕不敢主動進攻關東。

  至於桓溫,如果他下定決心“克復神州”,李躍的確要花些精力。

  可惜桓溫不是這樣的人,如果他有此念,天下早就是另一番場景。

  “陛下所言極是!”王猛心情甚好。

  “朕準備邀請拓跋什翼健、慕容垂來鄴城參會,景略意下如何?”李躍大發奇想。

  養狗是一門藝術,慕容垂已經俯首,不過拓跋什翼健依舊桀驁不馴,稍微釋放一些善意,能緩和一下兩邊關係。

  王猛眼神一亮,“妙計!此舉能讓二者見識我大梁之盛!”

  就算兩人派使者前來,效果也是一樣。

  “那就這麼定了。”李躍衝身後的劉應使了個眼色。

  劉應一拱手,脫離腥耍叭マk理。

  而一旁的崔宏神色有些落寞。

  不過在地方上任職一年多,人變得沉穩不少。

  李躍指着街邊屋舍,“景略難道不覺得鄴城差些什麼?”

  來往的人雖多,也足夠熱鬧。

  “陛下是說店鋪?”王猛聞絃歌而知雅意。

  一個階段做一個階段的事,以前全國上下徘徊在飢餓的邊緣,重農抑商是國策,地盤也不大,必須舉國上下種田,但如今國內穩定,沒有商業就說不過去了。

  “農爲根本,商爲血脈,無商不足以輸血通絡,不足以經營民生,不足以充實國庫。”

  重農是對的,但沒必要一棒子把商業打死。

  商業繁榮,能收取商稅,充實國庫。

  沒有商業的國家只會一潭死水,大漢之所以強盛,實則商業異常繁榮,五銖錢體系建立後,從武帝元狩五年至平帝元始中,成錢二百八十億萬餘!

  長安、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番禺成爲大都會,薊、陽翟、壽春、江陵、吳等地以爲商業中心,各都會之間有大道相連,車馬雜沓,絡繹相屬。

  鄴城府庫中遺留的書簡記載齊魯的繁榮:“九市開場,貨別隧分。人不得顧,車不得旋。闐城溢郭,旁流百廛。”

  漢朝溝通西域之後,打開絲綢之路,中原貨物源源不絕西進,加深了與西域的聯繫。

  經濟捆綁,有時候比土地佔領更有效。

  商路輸送不僅是貨品,還有文明,更能潛移默化的控制周邊藩國。

  “今民貧國虛,快敵之資,惟仰宥 敝T葛孔明治蜀時,就曾設立骞伲贍I蜀澹扪a了劉備直百錢造成的蜀中經濟崩潰。

  李躍與王猛一前一後走着,都不說話。

  但李躍相信他能想通其中關鍵,商業興起能爲無田之人多提供一條生路,王猛以前就是靠販賣畚箕養家活口。

  走了幾步,忽見巷道之中人影穿梭,熱鬧異常。

  李躍和王猛停步望去,卻見巷道中擺滿了攤位,有賣山貨的,有賣成衣的,還有賣熟食的。

  商業不是想禁就能禁的。

  歷史上大明禁海,但海真的禁了麼?還不是被江浙士紳壟斷了?

  同樣,如果禁止商業,這塊肥肉不是落入士族豪強嘴中,就是落入勳貴集團嘴中。

  財能通神,這些人有錢有勢之後,反過來就會綁架朝廷!

  商業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監管,肆意擴張,野蠻生長。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是臣愚鈍了,當初國家初定,內憂外患,百姓衣食不足,故而臣建建議禁止商賈,今時非同往日,商賈可興百業,乃利國利民之舉。”王猛終究還是想通了。

  “重農而不抑商,不過仍需加強管控,可設行商司釐定商稅,設置商關,檢舉商賈不法之事。”李躍心情大好。

  商業用好了非但是富國強兵的良策,也是打擊敵國的利器。

  “此事就交由臣來辦。”王猛狡黠一笑。

  現在他還是休沐期,正想借此事“出關”做事。

  “那就交給景略。”李躍瞥了一眼他的臉色,月姬開的滋補藥方效果頗佳,王猛氣色不錯,而且他也是個閒不住的人。

  “以後我大梁各官衙,每十日休沐三天,年底休沐一月,此爲定製!”

  李躍乾脆定下規矩。

第四百七十三章 名士

  王猛無話可說,一同向前走去,忽聽前方路口傳來陣陣喝彩聲。

  喝彩聲之後,傳來各種器樂之聲。

  李躍只聽出琵琶聲、鼓點聲,但鮮明的節奏極爲歡快,心中好奇,便引着腥松锨坝^看。

  卻見幾個穿着圓領袍的男女正載歌載舞,旁邊有人拿着箜篌、胡笳、篳篥、箏、角等樂器。

  君子六藝,樂排在第二。

  漢魏以來名士多擅長此道,漢末“曲有誤周郎顧”的周瑜,作胡笳十八拍的才女蔡文姬,竹林七賢的嵇康、阮咸等,還有孤城胡笳退數萬匈奴大軍的劉琨……

  鄴城淪落胡塵四五十年,融合了不少胡人風格。

  尤其是舞蹈,奔放熱烈。

  李躍看的津津有味,卻不料身邊二十步外有人憤憤不平道:“胡人雕蟲小技而已,惜乎北國盡染胡風,竟不知我華夏雅樂。”

  聲音很大,恰好卡在了節律處,打亂了節奏,讓樂聲沒了先前的歡快之意,舞跳不下,樂聲也演奏不下去。

  腥四抗庖煌曂麃恚瑓s見一青年負手而立,頭戴遠遊冠,上襦下裳加蔽膝,衣袖寬大,腰繫一條玄色革帶,革帶上掛着一柄長劍和一把青碧長笛。

  年紀雖輕,但全身上下流淌出超然物外之氣,說不出的瀟灑飄逸。

  敢說出這番話,肯定是擅樂理之人。

  “你這後生既然口出狂言,不妨上前比試比試!”持胡笳的中年漢子揮手道。

  青年等的就是這一刻,昂首上前,向圍觀人羣抱拳,“獻醜了。”

  說罷,取出腰間長笛,開始吹奏起來。

  李躍心中一動,說話這人明顯不是關東的立場,不然也不會口口聲聲“北國”。

  鄴城舉辦各種盛會的消息傳遍天下,吸引不少人前來。

  這青年一看就是江東人士。

  梁國上下務實而不務虛,所謂的“名士”也就那麼幾個,反而是道人和尚居多。

  長笛聲悠悠響起,雖然只有一件樂器,曲調卻清新活潑,旋律跌宕起伏,時而急湊如風吹雨打,時而婉轉如黃鸝脆啼,時而溫柔如石上清泉……

  一靜一動、一柔一剛。

  一段音律來回吹奏三次,但三次各有不同,引人入勝。

  就連李躍這個外行都聽出不凡來,王猛更是“咦”了一聲,壓低嗓門道:“其聲空靈,其人非常!”

  一曲終了,鴉雀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