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63章

作者:月麒麟

“於少保……”

“不能再往前了,第四團營已經開始集中,擂鼓之聲響起,說明陳懋已經控制了整個團營,如今我們趕過去,除了送死之外,沒有別的用處。”

擰着眉頭,于謙面色沉沉如水,開口說道。

所謂兵變,有些時候,說難也難,說易也易,便如現在,對於底層的這些京營將士來說,他們並沒有認知的能力,也不可能有質疑軍令的決心,即便是心中有所懷疑,但是,軍令在上,他們不得不遵行下去。

如此大規模的擂鼓聚兵,可以想見,陳懋絕對已經控制了第四團營的大部分將領,這種情況之下,即便是于謙拿着皇帝的手詔趕到,也必然會被反過來誣陷爲僞詔,所以,決不能再往前了。

當然,不再往前,不代表什麼都不做,只是稍一沉吟,于謙便做出了決斷,轉頭看向一旁的舒良,道。

“舒公公,爲今之計,唯有立刻調遣距離最近的第五,第六團營來援,同時,封鎖京城九門,將叛軍堵在京城之外。”

“所以,還請公公立刻帶人回城,將此處狀況稟報陛下,封鎖城門,並求得符牌,調動第六團營,我持手詔先行趕往第五團營,從後方夾擊陳懋,勘平此亂。”

“可是……”

聽了于謙的話,舒良罕見的沉默了片刻,並沒有立即行動。

這番安排沒有任何的問題,唯一也是最大的問題是,于謙的手中,只有一份命京營不可擅動,原地駐守的詔書,除此什麼,所有調兵的憑證,全都沒有。

不錯,他這次帶來的詔書,不是一封調兵的詔書,而是一份命令京營原地駐守的詔書,這是因爲,在原本的預計當中,他們應該是能夠先於陳懋趕到第四團營,將其控制起來。

但是,沒有想到的是,陳懋的動作竟然這麼快,迅速就拿到了勘合,然後挾持了劉安裹挾了整個團營。

這種情況之下,勢必要調兵鎮壓,于謙的安排很明白,讓舒良回宮報信,一方面封閉皇城,調動禁軍抵抗,另一方面,則是求得符牌調動其他京營兵力鎮壓叛亂。

可問題是,陳懋等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所以,想要阻止他們,就必須要先調一支足夠精銳的官軍,對其進行一定程度上的阻擊,力度不用太強,堅持到宮中旨意下達,使者持符牌調動京營的大批官軍出動即可。

所以,這纔是最大的困境,若是等到求得符牌再調大軍,肯定是來不及的,可是,沒有符牌,僅憑一道聖旨,又如何能夠調動京營對陳懋的叛軍予以阻擊呢?

想了想,舒良開口,道。

“這樣吧,於少保,咱家陪你一同前去調兵,至於稟報之事,另外遣人便可。”

光憑手詔調兵,顯然是不現實的,但是,如果有舒良的陪同,或許希望還能大些,只是如此一來……

“不行!”

于謙搖了搖頭,右手握緊了選在腰間的那柄華麗的儀劍,這是他出門之前取出來的,也是得賜之後,他第一次帶出府邸。

握緊儀劍,于謙的口氣變得更加堅定,道。

“此事幹系重大,如今宵禁尚未結束,若是換其他人回去,必會遭到守城官軍的攔截,時間緊急,多耽擱一刻,危險便大一分,只有舒公公你親自回去,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拿到符牌,勘平此亂。”

“公公放心,於某保證,一定會拖延至天使到來的!”

看着于謙堅定的神色,舒良的臉上罕見的浮起一絲複雜,因爲他很清楚,于謙此刻是下了怎樣的決心。

因爲他的這個決定,事實上就是把自己架在了火上烤,如果調不動第五團營,那麼,無法及時阻止陳懋的叛軍前進,是大罪。

可如果要是調動了,成功阻擊了陳懋,那麼事後,于謙也必將面臨無旨意,無符牌擅自調動京營的大罪。

可以說,當他下定這個決心的時候,事實上就已經將自己陷入兩難的境地當中了……

不過,如今情況緊急,並非是感慨的時候,因此,沉默片刻,舒良輕輕點了點頭,拱手道。

“既是如此,一切便拜託於少保了,我們走……”

說罷,舒良帶着一半的東廠番子,轉頭朝着皇城奔去,與此同時,于謙則帶着另一半人手,同樣調轉方向,朝着距離此處最近的第五團營駐地趕去。

“何人擅闖?”

天色熹微,一縷細弱的光芒穿透濃厚的烏雲,艱難的露出頭來,于謙一行人很快來到第五團營的駐地。

面對着對面守門官兵的質問,于謙勒緊馬頭,停在營門處,拿出袖中的手詔,高高舉過頭頂,道。

“本官乃少保右都御史于謙,奉陛下聖命,要見你們徐都督,速速開門,不得耽擱!”

第1251章 落幕

第五團營的中軍大帳當中,于謙站在最中間,面前的帥座上,坐着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勳貴,此人便是永康侯徐安,此刻,他看着面前的于謙,神色一陣糾結,片刻之後,道。

“於少保,不是本侯不願相信你,而是,你既無兵部的調兵勘合,也無走馬符牌,唯一能拿出的這份手詔,也並非調兵的旨意,這讓本侯如何相助於你……”

雖然說,心中早就已經有所預料,但是,看着徐安如今的這副樣子,于謙還是一陣着急,他直接了當的開口,道。

“徐都督,本官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寧陽侯陳懋矯詔,擅自調動京營逼近皇城,此乃帜孀鱽y之舉,剛剛你派出去的探子,也已經證明了本官所言不虛。”

“符牌與勘合,本官皆已命人進宮稟奏取來,但是,軍情如火,萬一陳懋攻入皇城,傷及陛下,你我皆爲社稷之罪人,本官只需五千人馬,用來阻擊第四團營便可,若事後陛下怪罪下來,由本官一力承擔!”

但是,他的這番話,顯然並不足以說動徐安,後者依舊在猶豫當中,見此狀況,于謙的神色越發變得焦躁起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兩人身上,道。

“王英,張義,你們也不相信我嗎?”

於是,站在帥座兩邊的兩個中年將領,臉上亦是浮現起濃濃的糾結之色,二人對視一眼,隨後,站在左側,面色憨厚的號頭官王英開口,道。

“於少保說的話,末將自然是信的,但是,您什麼憑證都拿不出來,便要調兵,實在是不合規制,要不,您再稍等片刻,待宮中有了旨意之後,末將等人必定即刻調兵,絕無猶疑。”

另一邊的都指揮張義雖然沒有說話,但是,沉默的表情也可看出,他也是同樣的看法。

這番樣子,讓于謙心中一陣失望,事實上,他選擇親自到第五團營來,除了因爲,這是距離第四團營最近的駐地,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調兵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掌管第五團營的號頭官王英和都指揮張義,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忠義果敢之人。

但是,讓他失望的是,即便是已經探知到了第四團營集結進發的動向,清楚于謙所說的大概率是實言,他們也不敢冒如此大的風險調兵去阻擊對方……

話音落下,一旁的徐安也點了點頭,道。

“對對對,於少保既然已經派人去稟報陛下了,那麼,不妨等候片刻,待宮中有了旨意,我等一定遵行。”

應該說,這般結果,于謙在來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

就像舒良擔心的那樣,他手裏沒有勘合和符牌,甚至連手詔都並非調兵所用,這種情況下,想要調動大軍,事實上能夠依仗的,就是他這些年在朝堂上積澱下來的名聲和威望。

但是,如果說光憑這個就能調動大軍的話,那麼,大明的兵制,事實上也就形同虛設了。

所以,如今的局面,自然是早就能夠預料的到的,正因於此,看着面前猶豫躊躇的幾人,于謙不由重重的嘆了口氣,最後努力道。

“既然如此,那可否先行擂鼓點兵,如此一來,待天使到達,我等便可即刻發兵,便多一分勝算。”

可惜的是,這個提議,仍然遭到了否決。

徐安在稍一猶豫之後,便搖了搖頭,道。

“未有皇命,不敢有動兵之舉,還請於少保見諒!”

一旁的王英和張義二人沉默着,亦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於是,于謙的臉上浮起一陣失望,營帳當中一時變得氣氛有些尷尬。

不過,兵制如此,于謙倒是也很難苛責對方。

於是,到了最後,果然還是他率先讓步,無力的垂下雙手,道。

“不能點兵,那至少,請幾位隨我一同去營外等候,如此一來,能夠早見到天使一刻,也算是好的。”

這一次,徐安等人倒是沒有拒絕,相反的,他們看到于謙不再堅持要立刻調兵,心中不由重重的鬆了口氣。

事實上,他們現在也是在左右爲難,雖然說,按照典制而言,他們拒絕調兵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有些時候,有些事情是不能光看所謂的典制的,如果說于謙一再堅持必須立刻調兵,而他們堅持不肯,那麼到了最後,天子未必就沒有可能怪罪他們。

如今,于謙自己放棄了,那麼就算事後天子怪罪,至少也有于謙陪着一塊,不會罰的太重……

於是,徐安連忙點了點頭,道。

“這是應該的,本侯這就陪於少保出營等候,請於少保放心,只要旨意一到,本侯絕不會有絲毫耽擱。”

一邊說着,徐安一邊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對着于謙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異變陡生。

“鋥”的一聲,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起,只見于謙抽出腰間的儀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將其架到了徐安的脖子上。

“於少保……”

“你做什麼?”

營帳中一陣驚呼聲響起,同時響起的又是一陣清脆的響聲,卻是周圍值守的官兵見到這副場景衝了進來,立刻持刀對着于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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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住手,本官有陛下欽賜寶劍,誰敢妄動!”

然而,面臨這樣的局面,于謙卻並沒有絲毫的懼色,寶劍在徐安的脖頸上又緊了半分,對着衝進來的官兵厲聲喝道。

“少保,不可……”

這個時候,反應過來的張義和王英二人,頓時皺緊了眉頭,抬手開口道。

“是啊,少保,有事好商量,您挾持朝廷命官,這可是大逆之罪啊!”

“於……於少保……”

再看被挾持的徐安,感受到脖頸間冰涼鋒利的劍刃,說話都在發顫。

事實上,這也是于謙選擇第五團營的原因之一,早在過來之前,他就已經想到了,有可能必須要走到這一步,作爲一個文官,如果真要是換了別的勳貴,于謙還真未必能夠製得住。

但是這個徐安不同,他雖然是勳貴出身,可實際上就是個二世祖,早年雖然上過戰場,但是這麼多年沉迷於酒色,早就已經掏空了他的身子和膽氣。

因此,哪怕此刻面對的是于謙這麼一個文官,他也是連反抗的勇氣都提不起來,只敢顫顫巍巍的道。

“於少保,您千萬不要衝動……有……有話咱們好好說……”

然而,早已經下定了決心的于謙,此刻當然不會在聽任何人的話,直接了當的開口道。

“本官再說一次,寧陽侯陳懋帜妫诼时ト雽m城,第五團營需立刻調兵勤王。”

“王英,張義,立刻擂鼓點兵!否則……”

話至此處,于謙手中的劍又多了幾分力道,以致於,讓徐安的脖頸上都現出一絲血痕。

感受到于謙這次是動真格的,徐安心中的驚懼更甚,當下什麼也顧不上了,連忙道。

“就……就聽於少保的,快……快去點兵!”

見此狀況,對面的王英和張義二人眉頭緊皺,相互對視了一眼,神色一陣變換,但是,卻始終下不了決定。

於是,于謙直接了當的開口道。

“今日之事,一切後果由本官承擔,你們放心,本官不會親自統兵,大軍仍由你們二人指揮,等到了城門處,若證明本官所言有虛,你們自可撤兵,只說是被本官脅迫便是。”

這話一出,便算是徹底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給賭上了。

換句話說,無論最後事情結果如何,于謙挾持團營都督,擅自調兵的罪名,算是洗不掉了。

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給了王英和張義二人一個調兵的理由……

又是一陣艱難的掙扎,最終,都指揮張義總算是下定了決心,直接喊道。

“來人,擂鼓點兵!”

一旁的王英張了張口,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是,到底什麼沒有說,見此狀況,于謙總算是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這次賭贏了,他到底沒有看錯這二人。

於是,天色熹微之時,第五團營很快響起一陣沉悶的鼓聲,無數的官兵被驚醒之後,迅速穿戴整齊,帶着兵器衝出營房,用最快的速度整好了隊列。

不多時,數十個把總彙聚在了中軍大帳當中,自然也將於謙挾持徐安的事情都看在了眼中。

就在腥硕俭@疑不定的時候,于謙直接了當的道。

“寧陽侯陳懋帜妫竟俜畋菹轮家猓{兵勤王,爾等不可耽擱,速速點齊兵馬,前往平亂……”

一陣議論聲響起,底下的把總們看着于謙持劍挾持徐安的模樣,怎麼也覺得這番話和行動之間難以一致。

見此狀況,一旁的張義咬了咬牙,正欲開口,卻在剛剛上前一步的時候,聽到了外間傳來的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報!緊急軍報!”

人未至,聲先到,營帳的簾子被重新掀開,兩個傳令兵闖了進來,口氣急促的稟報,道。

“寧陽侯帜妫菹掠兄迹谖鍒F營即刻出兵平亂!傳旨天使已至營門外!”

這番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頓時都重重的鬆了口氣。

尤其是于謙,臉上頓時浮起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但是,儘管如此,他手中的寶劍,卻仍然沒有鬆開,而是直接吩咐道。

“快將天使帶來!”

那兩個傳令兵也是後知後覺,才察覺到此刻營帳當中是這般詭異的氣氛,看着挾持了徐安的于謙,他們的神色一陣猶疑。

見此狀況,一旁的王英和張義頓時坐不住了,王英最先做出反應,直接道。

“還不快去!”

於是,二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出去帶人進來,不多時,傳令兵回返,他們的身後,已經多了數十個宦官服飾的人,爲首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天子身邊的大璫,懷恩!

“於少保,您這是……”

懷恩急匆匆的進了營帳,亦是被面前的狀況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