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62章

作者:月麒麟

這道理很簡單,如此龐大數量的禁軍,除非持皇帝手詔和走馬符牌,否則,絕無可能調動,皇帝既然沒有如預想當中被制服在乾清宮中,那麼,他這次的起事,幾乎可以斷定,失敗已經是必然的。

一時之間,朱祁鎮的臉上蒼涼而悲愴,跌坐在鑾駕上,久久無言。

與此同時,突然出現的禁軍,也讓跟隨着朱祁鎮前來的羽林後衛人心惶惶,不少人都開始面面相覷,慢慢的往後縮。

隨後,奉天門前的禁軍忽然讓出一條通道,緊接着,一個身着麒麟袍的年輕身影緩緩出現,而這個人的身份,是朱祁鎮等一干人,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

“朱儀!”

如果說,剛剛看到圍堵自己的禁軍的時候,朱祁鎮感受到的是失敗的絕望的話,那麼此刻,看到被禁軍簇擁而出的朱儀,他的臉上浮現的,便是濃濃的憤恨。

因爲和朱儀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個人,皇帝的御前大太監……懷恩!

事到如今,如果他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的話,那麼,他也就白白生在皇家了。

所以,根本就不是朱儀在去調幼軍營的時候發生了什麼變故,而是這個他最信任的成國公,直接去向皇帝告密去了!

和朱祁鎮的反應相同,一旁的張輗在看到朱儀的身影出現時,眼中也同樣浮起一絲濃濃的震驚……

不過,對於他們的反應,朱儀卻沒有任何的意外,只見他臉上閃過一絲冷意,面對着對面的烏合之校馈�

“太上皇率兵帜妫四瞬簧庵铮 �

“本國公奉皇上聖命,前來平亂,現命爾等即刻放下武器,跪地受縛,尚可不予株連,否則,一律以附逆罪論處,滿門抄斬!”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隨着朱儀的一聲厲喝,北風呼嘯,天色忽變,濃濃的烏雲緩緩匯聚起來,將整個天空遮蔽,配合在場肅殺的氣氛,壓抑的讓人想要發瘋。

奉天門前一片寂靜,張輗帶來的人當中,率先有人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壓力,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和磚石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迴盪在這個廣場當中。

於是,像是有什麼閥門被打開了一樣,一陣密集刺耳的聲音響起,無數的刀劍落地,除了少數鑾駕四周的隨從之外,其他所有跟隨朱祁鎮而來的人,都紛紛扔掉刀劍,跪在了地上。

見此狀況,朱儀看了一眼旁邊的懷恩,見對方輕輕點了點頭,朱儀這纔開口,道。

“來人,將這些亂軍統統拿下!”

朱祁鎮糾集起來的這支隊伍,原本就是東拼西湊起來的,戰鬥力不強,甚至於,其中有很多人,連刀劍武器都沒有,拿着的是普通的木棍。

再加上,帜孢@種事情,所有人本就心中沒底,如今更是面對着四面八方倍於自己的精銳禁軍,自然更是鬥志全無,束手待縛。

於是,在朱儀一聲令下之後,周圍的禁軍沒費什麼事,就把這些人全都綁縛了起來。

隨後,朱儀和懷恩二人,才帶着另一隊禁軍緩步上前,來到了鑾駕前頭,微微躬身,道。

“見過太上皇,皇上有旨,請太上皇入內見駕!”

“朱!儀!”

此刻的朱祁鎮,眼神冒火,神色間透着濃濃的憤怒和仇恨,一副恨不得跳下來咬死朱儀的神色,一字一句的道。

“你……好!果真是好啊!”

“朕真的是瞎了眼,這麼多年來,竟然寵信於你!卻不曾想,你竟是如此的狼心狗肺!”

面對着這位太上皇的怒喝,朱儀的神色卻沒有絲毫的變化,道。

“身爲臣子,忠君乃是本分事,太上皇如此野心,意欲顛覆社稷,臣不過是棄暗投明,忠心報國而已,太上皇此言,恕臣不敢承受。”

說罷,朱儀也沒有心情再和朱祁鎮廢話,直接對着一旁仍舊持刀而立,簇擁在鑾駕周圍的數十個蒙古護衛喝道。

“爾等是聾子嗎?皇上有命,讓太上皇入內見駕,還不快快起駕!”

見此狀況,朱祁鎮的臉色一沉,不過,還未等到他有所反應,更讓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這些蒙古護衛猶豫了一下,隨後,便直接丟掉了刀劍,然後,在朱祁鎮驚愕的目光當中,將鑾駕重新抬起,一路向着奉天門內走去。

如果說,朱儀的反水,還只是讓朱祁鎮感到震驚和憤怒的話,那麼這些蒙古人的反應,就讓朱祁鎮感到實在難以理解了。

不過,事到如今,他也沒心思考慮這個了,因爲,進入到奉天門內之後,便是奉天殿前的寬大廣場。

此刻,這個原本用來召開大朝會的廣場上,如往常一般,在長長的御道兩旁,侍立着文武兩班大臣,不同的是,同樣有無數的禁軍遍佈在廣場上,披堅執銳,肅然而立。

一路抬頭向前看,高高的御階上,早已經擺設好了寬大的御座,皇帝居中而坐,周圍是一干侍奉的宮人儀仗,在皇帝身側,是同樣穿着冕服,站的闆闆正正的皇太子。

頭頂的烏雲依舊在不斷的凝聚翻騰,廣場當中沉默的嚇人,剛剛奉天門外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因此,如今到底是什麼樣的狀況,在場的所有人,心中都早已經有了判斷。

鑾駕來到丹墀前,緩緩落下,朱祁鎮坐在上頭,臉色陰沉到了極點,死死的盯着御階上端坐的朱祁鈺,眼神當中滿是不甘。

見此狀況,朱祁鈺從御座上站起身來,緩緩上前,站在高高的御階上,冷眼看着底下的朱祁鎮,輕輕嘆了口氣,道。

“哥哥,何故如此?”

“哈哈哈哈……”

到了如今這般地步,朱祁鎮像是反倒釋然了一般,仰頭大笑,直到笑的眼中淚花閃爍,他方纔緩緩斂容,似是喃喃道。

“何故如何?”

“朕爲何會走到今日這一步,難道皇帝自己心裏不清楚嗎?”

事到如今,朱祁鎮怎麼可能還不明白自己接下來的處境,絕望之下,他的神色變得有些瘋狂,抬頭看向朱祁鈺,他眼中的恨意再難壓制,嘶聲喊道。

“若非皇帝你苦苦相逼,朕爲何會走到如今境地?”

“你一步步處心積慮,苦心孤詣的創造了現在的局面,竟然還假惺惺的問朕,何故如此?”

“朱祁鈺,你不覺得這話問的可笑嗎?”

最後一句話,朱祁鎮幾乎是用盡全力喊出來的。

到了現在,他心中已然明白,今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功了,但是,他就算是敗了,也不會讓朱祁鈺好過。

他這個好弟弟,不就是想要在朝野上下樹立一個聖明天子的形象嗎?那他就偏要當着所有人的面,將這一切真相都說出來,讓他身敗名裂。

果不其然,他這番含義頗深的話,頓時讓原本面無表情的羣臣面面相覷,眼中閃出了無數的猜測。

然而,朱祁鈺又豈會讓他這麼得逞,眼見得朱祁鎮如此瘋狂,他輕輕搖了搖頭,一步步的走下御階,來到了朱祁鎮的面前,面容冷冽,道。

“你說朕逼你,那朕想問一句,打從太上皇回京開始,朕又何處不恭敬,何處不順從?”

“太上皇安居南宮,妃嬪無數,有品級者數十人,較朕後宮數倍,南宮之中宴飲之事日日皆有,朝廷近年多災,但即便最艱難時,朕也不曾削減南宮用度,自歸朝之後,太上皇屢屢干預朝政,更兼私自放走孛都等人,讓我大明險些失去對草原的控制,朕可曾發過一字一言指責太上皇?”

“於兄弟之義,君臣之分,朕自問皆無負太上皇之處,然而,太上皇如今卻說朕苦苦相逼?”

“那敢問太上皇,是朕拿着刀子架在太上皇的脖子上,讓太上皇造反的嗎?如若太上皇並非想要重新奪回大位,臨朝理政,又爲何要糾結數千兵馬,劍指宮城?”

這一句句詰問,頓時將朱祁鎮噎的啞口無言。

又或者更直接的說,這一番話,實際上是拿捏住了朱祁鎮的死穴,雖然說,他很清楚,朱祁鈺這些年對他的種種縱容,實際上都是在鼓勵他造反,但是,這畢竟只是他的猜測,真要說拿出證據來,確實沒有的。

相反的,就像朱祁鈺剛剛舉出的那些例子一般,在外界看來,南宮的生活奢靡,行爲奢侈,更兼一次次的干預朝政,而面對這些逾矩的行動,皇帝的態度基本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這番話聲音落下,在場的議論聲頓時齊齊消失,無數人望向朱祁鎮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失望。

見此狀況,朱祁鎮心中一陣絕望,索性把心一橫,道。

“事情到底如何,皇帝心中自然知曉。”

“所謂成王敗寇,多言無益,朕今日既然事敗,自然任憑你處置,皇帝要殺便殺,朕受着便是!”

第1250章 京營

奉天殿前廣場上,一座鑾駕靜靜而立,朱祁鎮坐在鑾駕當中,面色憤恨。

在他的對面,皇帝帶着濃濃的失望,身後是面無表情的羣臣,北風呼嘯,捲動零星的細雪落下,覆在每個人的肩頭上,略顯冰涼之意。

看着朱祁鎮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朱祁鈺心中搖了搖頭,他很清楚,自己這個哥哥到底在想什麼。

事到如今,奪門復辟失敗,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但是,命卻未必保不住。

這種時候,他越是擺出這麼一副備受逼迫,慷慨赴死的模樣,對於朱祁鈺來說,其實就越不能真的就這麼處置。

不過,還是那句話,事已至此,對方其實早已經沒有了任何反抗之力,死與不死,倒是也沒有區別了……

於是,朱祁鈺將目光落在鑾駕當中一副視死如歸樣子的朱祁鎮,道。

“哥哥,你雖無情,朕卻不能無義……”

說罷,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轉身一步步重新踏上御階,最終,居高臨下的看着底下沉默的羣臣,緩緩開口道。

“太上皇帜妫复蟛簧庵铮钐旒倚值荇]牆,此朕德行不修之故,即日起,朕將親往太廟,懺悔三日,太上皇暫押於南宮當中,其餘附逆者,押入刑部大牢,等候處置。”

此言一出,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朱祁鎮和一干大臣,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氣。

尤其是對於大臣們來說,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過驚心動魄了,太上皇起兵址矗倘皇遣簧庵铮牵绻实壅娴囊谶@大庭廣兄拢枚手膶μ匣蕜邮值脑挘屈N帶來的後果,恐怕也是震撼性的。

更何況,對於這場‘政變’,到如今爲止,他們都還是一頭霧水,有許多疑問,比如說,一向是太上皇一黨的成國公朱儀,爲什麼突然就變成了帶着禁軍鎮壓太上皇帜娴慕y領,再比如說,爲什麼太子殿下會和天子站在一起,而且對址匆皇滤坪鹾翢o意外……

這件事情無論是帶來的震動,還是由此即將引發的一系列後果,都需要好好的思量一番,因此,這場政變現在可見的已經結束了,但是,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帶來的後果,卻纔剛剛開始。

看着被禁軍接管,一路被押往南宮看押起來的朱祁鎮,朱祁鈺的眼中,卻並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這場宮變到現在爲止,算是暫時告一段落,但是,還有一個隱患沒有解決……京營!

雖然說,他已經讓舒良陪着于謙去阻攔陳懋矯旨調兵的舉動,但是,不知爲何,他心中總是隱隱覺得有幾分不安,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

京郊大營駐地,濃重的烏雲在天空中翻騰不止,讓整個營地顯得安靜而壓抑,便在這般平靜的夜色中,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撕破了夜的靜謐。

“何人擅闖京營?”

火把映照下,守在營門處的官軍將士頓時警戒起來,提起長槍,高聲喝道。

於是,來人的馬蹄高高揚起,勒馬停下,這些官兵定睛看去,爲首兩位一人鬚髮皆白,身着甲冑,正是寧陽侯陳懋,在他身側,則是一個身着白澤武袍的中年勳貴,見到這個人的身影,在場的官兵頓時不敢怠慢,立刻單膝跪地道。

“參見都督大人!”

不錯,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第四團營的都督廣寧伯劉安,不過,此刻的劉安卻似乎和平常有所不同,面色上帶着幾分驚慌之色,見此狀況,一旁的陳懋頓時斜眼看了一眼對方,於是,劉安立刻感受到一股懾人的氣勢,吞了吞口水,他只得強裝鎮定,道。

“立刻去稟報董大人,擂鼓聚將,本都督有緊急軍務!”

這話一出,底下的官兵略微一愣,但是,將令在上,他們也不敢耽擱,於是,一邊引着劉安等人進入大營當中,另一邊,趕忙有人去通報了在京營中值守的都指揮董興。

於是,很快,原本安靜的大營當中,響起了沉重的鼓聲,無數的官兵在聽到鼓聲的第一時間,先是一愣,然後迅速的穿戴整齊,朝着營房外衝了出去,整個營地當中,頓時變得一片沸然。

與此同時,中軍大帳當中,陳懋一身甲冑,坐在帥座上,身側放着一柄寒光熠熠的寶劍。

原本應該是團營都督的劉安,卻站在他的身旁,神色頗有幾分緊張,除此之外,帥座的兩側,則分別是都指揮董興和號頭官於廣。

再往下,大帳的中間,則是被緊急集合起來的各把總。

眼瞧着人差不多都到齊了,陳懋從帥座上站了起來,抽出身側的寶劍,道。

“太上皇帜妫e兵攻入皇城,陛下如今危在旦夕,本侯受陛下旨意,率第四團營入宮勤王,諸位,平定奸邪,爲國盡忠之日便在此刻,萬勝!”

身爲戰場上的老將,陳懋自然清楚,應該如何調動這些將士的積極性,一句萬勝出口,頓時讓人感到一陣熱血沸騰。

不過,在場腥诉�是有冷靜的,站在最前端的一名把總遲疑片刻,開口道。

“寧陽侯明鑑,京營調動干係重大,末將依制,請寧陽侯出示陛下手詔,兵部堪合及走馬符牌!”

這話一出,陳懋的臉色頓時一沉,於是,旁邊的號頭官於廣立刻道。

“宮中情勢危急,我等不可有絲毫耽擱,手詔及兵部堪合俱在,我與都督大人皆以複驗過,爾等只需聽令行事,隨陳侯一同入宮勤王!”

這……

在場的一干把總頓時面面相覷,頗有幾分猶疑,然而,就在此刻,另一邊的董興卻突然抽出寶劍,直接抵着最前端那個提出質疑的把總胸前,道。

“劉把總,你莫非覺得,我和於大人,都督大人聯合陳侯,拿此事兒戲不成?如今陛下危在旦夕,一旦陛下有失,你我有十個腦袋都不夠掉的!”

這番話說時,董興的臉上寒意森森,與此同時,在場的一干把總才察覺到,營帳四周值守的數十個官軍,竟也不是他們平常所見到的。

於是,心中湧起一個可怕的猜測,所有人不由齊齊吞了吞口水,這個時候,一直沉默的陳懋也開口道。

“諸位,入宮勤王乃是大功勞,爾等建功立業之日,便在如今,本侯在此,手詔,堪合俱在,伱們尚有何猶疑不成?”

隨着他的這一句話出口,四周的官軍個個抽刀出鞘,頓時給在場的一干把總們帶來了強大的壓力。

於是,在這般壓力之下,幾個把總面面相覷,最終,有一個率先抵受不住,跪倒在地,道。

“謹遵聖命,聽候陳侯調遣!”

有了第一個,那麼自然有後來者,在場的其他把總挨個跪倒在地,說出了同樣的話,直到最後一個把總,也就是那個最先提出質疑的把總也迫於壓力跪倒在地,陳懋才滿意的點了點頭,道。

“點齊官軍,出營!目標,皇宮……奉天門!”

“是!”

鏗鏘有力的聲音響起,伴隨着天空中凝聚着不停翻滾的烏雲,讓人心中悸動不已……

與此同時,距離第四團營大約五里處,于謙和舒良帶着數百東廠的番子一路疾馳,正朝着這個方向而來。

“籲……”

馬蹄高高揚起,于謙勒住馬頭,忽然停下,目光落向了遠處喧鬧不已,鼓聲陣陣的第四團營駐地,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舒良緊跟着也停下來,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轉頭看着于謙,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