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61章

作者:月麒麟

“太子深夜前來,所爲何事?”

這話問的嚴肅,再加上此刻乾清宮中隨處可見的禁軍造成的肅殺氣氛,更是讓朱見深的心中緊張不已。

他跪在地上,深吸了一口氣,拱手道。

“啓稟皇叔父,侄臣今日正在安寢,覃昌突然前來傳話,說成國公朱儀有要事求見,隨後,朱儀覲見拿出了一份自稱是來自南宮的手詔,要侄臣賜下教令,助其調動幼軍營,欲行不軌之事,因事關重大,侄臣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將朱儀及覃昌羈押,帶到御前聽候發落。”

話音落下,朱見深立刻便感受到上首出現了一道濃重的審視目光,不過,他很清楚,這個時候,他決不能有絲毫的退避,因此,哪怕心中十分害怕,他還是依舊跪在原地,不發一言。

片刻之後,審視的目光消失,一道平淡的聲音響起。

“手詔呢?”

於是,跟在朱見深身後的梁芳趕忙從袖中拿出了一份詔書,朝着懷恩遞了過去。

朱祁鈺看着面前的手詔,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看來這一次,朱祁鎮是真的打算賭上一切了,就單是目前來說,送到他面前的,已經有命吳昱控制乾清宮,命朱儀調動幼軍營這兩道手詔了。

別的不說,即便是朱祁鎮現在停手,光憑這兩份手詔,朱祁鈺就可以定他的罪,但是,事到如今,朱祁鎮顯然已經並不在意留下證據了,走到這一步,可見他早已下定決心放手一搏了。

只可惜,這一場豪賭,註定是他失敗……

重新將目光移到朱見深的身上,朱祁鈺的神色有些複雜。

因爲,就連他也沒有料到,朱見深會將朱儀等人綁了,送到他這裏來。

說到底,生在皇家,都是身不由己啊。

沉默片刻,朱祁鈺開口問道。

“太子,你可知道,你這個時候到朕這裏來,意味着什麼?”

這話一出,朱見深也同樣陷入了沉默當中,片刻之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作爲一個經受過多年儲君教育的東宮太子,朱見深當然不會沒有任何的政治敏感性。

南宮和皇帝之間發生了這樣的衝突,他作爲太上皇之子,東宮的儲君,其實不管怎麼做,都不對。

忠孝之間,他選擇了前者,從禮法倫序的角度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問題,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朝中上下明面上都只會誇讚太子識大體,有決斷,爲國不惜大義滅親。

但是……沒有人會說的是,這不合孝道!

作爲太上皇之子,朱見深這個時候將朱儀等人綁縛到皇帝的面前,往好聽了說,叫大義滅親,往不好聽了說,就是冷酷無情,只顧自己。

對於看重德行的東宮儲君來說,這一點幾乎是致命的,或許最初沒有什麼人敢明目張膽的說,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一點必然會成爲朝臣攻訐他的藉口,而更重要的是,南宮倒臺,他將失去自己最有力的支持。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不應該這麼做,可是,事實就是,朱見深到了這裏……

定定的看了這個孩子一眼,朱祁鈺輕輕嘆了口氣,道。

“將太子帶去偏殿歇息吧。”

“是……”

於是,懷恩帶着兩個內侍上前,將朱見深和梁芳二人帶了下去。

朱見深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磕了個頭,然後平靜的退了出去,隨後,朱祁鈺的目光落向了底下的朱儀和覃昌二人,想了想,先讓人將覃昌押了下去,緊接着才讓人給朱儀鬆了綁。

“臣朱儀,恭請陛下聖安!”

總算是被放開了手腳,這位國公爺顧不得其他,立刻就跪倒在地,感動的險些眼淚都下來了。

“陛下無恙,實乃是社稷之幸,百姓之福也!”

雖然說,之前的種種,已經讓朱儀意識到,皇帝早就預知到了今晚的變故,但是,他心裏還是一陣七上八下的,實在是在重華殿時,朱祁鎮那番言之鑿鑿的話語,讓他實在難以安心。

就算是皇帝留了再多的後手,可如果說皇帝真的病重,那麼,最後的結果到底如何,還真的未必就說得準。

所以,當他看到皇帝平安無事的時候,是真的眼淚都差點流出來……

看着朱儀激動的模樣,朱祁鈺的臉上閃過一絲笑容,道。

“起來吧,這些年,辛苦你了……”

“臣不敢。”

於是,朱儀這才小心的站了起來,恭謹的開口,把自己在南宮聽到的一切,都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陛下,如今距離寅時已經不足盞茶時分,估計南宮那邊,已經準備開始動手了,您看……”

在看到天子平安無恙之後,朱儀懸着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但是,畢竟事情還沒有徹底結束,而且,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太上皇的敗亡幾乎已經算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可是,到底該怎麼做,要做到何等程度,朱儀的心裏,卻還是沒有底。

見此狀況,朱祁鈺自然明白朱儀在想什麼,於是,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朱儀,此番你有大功,所以,朕給你兩個選擇……”

“其一,你拿着太子教令,繼續去調幼軍營,將東華門拿下之後,自請留守壓陣,隨後,將東華門關閉,將所有叛軍,全部堵在宮城之內,朕會命禁軍圍而殲之。”

“其二……”

話至此處,朱祁鈺的話頭頓了頓,拿起一旁的手詔,命人遞到朱儀的面前,隨後,繼續開口道。

“燒了它!”

乾清宮中頓時陷入了寂靜當中,朱儀的神色一陣變動,可以看得出來,心緒十分複雜。

毋庸置疑,天子給出來的這兩個選擇當中,第一個是最有誘惑力的,引叛軍入內,圍而殲之,可算得上是此次平叛的首功,從此以後,可想而知,成國公府在朝中的地位必然會水漲船高,再次成爲勳貴當中的話事人。

這一點,對於一直想要復興成國公府的朱儀來說,無疑是最想要的,但是……

“臣謝陛下恩典。”

稍一思忖之後,朱儀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他舉起雙手,卻並沒有接過那份手詔,道。

“請陛下,毀掉這份手詔。”

能夠立功當然好,但是,有些功勞,卻不是那麼好拿的,今夜的這場變亂,說白了是天家之爭,朱儀這麼一個臣子摻和進去,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禍非福。

杖唬x第一條路,他可以得到平亂的大功,但是,這種功勞真的是好事嗎?

只怕未必!

身在權力中心當中,有些事情是很扭曲的。

比如現在,朱儀率兵封堵東華門,平定叛亂,這當然是大功,但是,即便是奉了旨意,可他畢竟是親自對太上皇動了手,就算是皇帝心中現在沒有芥蒂,可未來若有人以此挑撥,或許這便是成國公府的最大隱患。

即便不提這一點,他如今做的事情,說白了就是在南宮臥底,如果說留下這封手詔,那麼,這些事情勢必會被朝臣所知。

就算是往好了想,那麼此後他在朝中的形象,也大概率會變成一個心懷叵測,兩面三刀的人。

而如果往壞了推測,有人刻意針對他,將這件事情描繪成是他在兩宮之間挑撥離間,最終引得兄弟反目,也不是沒有可能。

所以,燒掉這份手詔,是最保險的。

因爲這便意味着,他會最大程度的在此次事件當中減弱自己的存在感,如此一來,雖無大功,卻也無過。

相反的,還會讓他在皇帝心中留下知進退的形象,有聖眷在身,成國公府的未來,自然不必擔心。

看着沒有一絲猶疑的朱儀,朱祁鈺的臉上也浮起一絲讚許,要知道,身在朝堂,最緊要的是知進退,最能夠毀掉一個人的,無非就是居功自傲四個字。

這道理並不難懂,但是面對如此誘人的功勞,能夠如此迅速的做出決斷,卻並不容易,他果然還是沒有看錯朱儀。

於是,輕輕點了點頭,朱祁鈺對着旁邊的懷恩道。

“燒了吧……”

懷恩領命,帶着兩個內侍來到暖閣中間的爐子旁,掀起蓋子,便將這份太上皇的手詔丟了進去。

爐火升騰,短短片刻之間,便將其吞噬殆盡,看着這份手詔化爲灰燼,朱祁鈺擺手示意朱儀起身,隨後,對着懷恩問道。

“什麼時辰了……”

於是,懷恩立刻回道。

“皇爺,寅時已到,南宮那邊,應該已經動手了……”

“嗯。”

朱祁鈺點了點頭,臉色有些複雜,輕輕的吐了一口氣,吩咐道。

“更衣吧。”

“是……”

…………

時間一點一點向前流動,張輗率領着自己那一千多東拼西湊起來的人手,等候在東華門外,神色不由有些焦急,要知道,按照預先商量好的計劃,這個時候,東華門內應該已經起亂了,但是,不知爲何,宮城當中,竟然什麼動靜都沒有。

難道說,朱儀的行動並不順利?

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的同時,張輗的臉色越發的難看,抬頭看看天色,寅時已過,正在他猶豫的時候,身後南宮的方向突然同時出現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張輗轉頭向後看去,只見遠處一隊身披盔甲的禁軍,簇擁着一座寬大的鑾駕,正朝這邊快速而來。

見此狀況,張輗心中念頭閃動,知道自己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於是,一聲令下,身先士卒的帶着人手朝着東華門衝了過去。

夜色清亮,上千人的隊伍在張輗的指揮下,不用半盞茶的時間,就到了東華門前,這麼大的響動,自然是立刻驚動了守備東華門的禁軍。

立刻便有數百的禁軍將士湧出,城樓上,守門的將領沉聲喝道。

“何人擅闖東華門?”

張輗騎在馬上,看着對面披甲執銳的數百禁軍,心中緊張到了極點,他雖然打仗不行,但是,作爲世家子弟,至少還是有些見識的。

守備東華門的禁軍,至少有五百人起步,雖然說,他這邊的人數是對方的數倍,但是,他的這些家丁護院,說白了就是些烏合之校嬉谴蚱饋恚瑝焊疾皇菍Ψ降膶κ郑疃嗑椭荒苎b裝聲勢而已。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張輗眼角瞥見南宮的鑾駕由遠及近,於是,他壯起膽子,對着東華門外的禁軍喊道。

“太上皇帝駕到,爾等速速讓開!”

第1249章 要殺便殺

東華門外,張輗鼓足氣勢喊出的這一句話,頓時讓對面的禁軍面面相覷,升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時候,後方的羽林後衛簇擁着太上皇的鑾駕,也已到了近前,張輗命人將隊伍分開,讓鑾駕一路上前,很快便來到了他的面前。

“怎麼回事?”

鑾駕停下,朱祁鎮坐在裏頭,看到如今對峙的場景,亦是一陣意外,眉頭緊皺着,對一旁的張輗問道。

見此狀況,張輗只得簡單解釋了現在的狀況,道。

“陛下,恐是東宮那邊出了變故,成國公並未如期到達,我們……”

可以聽得出來,張輗此刻的心中已經有一絲驚懼之意。

因爲,朱儀沒有如約到來,便讓他們的計劃多了很多的不確定性,誰也不知道,這個變故到底是什麼,如果說是朱儀失敗了,那麼,這個變故便很有可能讓他們的計劃全盤失敗。

朱祁鎮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不過,他轉頭看着周圍的這數千人馬,再看看對面已經的數百禁軍,心中很快做了決斷,道。

“事已至此,無論如何沒有退路了……”

說罷,他神色略動,便從鑾駕上站了起來,朝着東華門的禁軍喊道。

“朕乃太上皇帝,爾等焉敢攔朕?還不讓開!”

因着此前曾經有過一次太上皇闖宮的經歷,所以,不少守門的官軍的確是見過朱祁鎮的,此刻見到他的身影出現,這些人更是猶猶豫豫,躊躇不已。

見此狀況,朱祁鎮咬了咬牙,對着旁邊的張輗道。

“帶人向前!”

張輗點了點頭,隨後,重新翻身上馬,帶着他手下的人簇擁着鑾駕,便一步步的繼續向前。

與之相對的,則是東華門的禁軍,看着太上皇的鑾駕朝此處逼來,他們也不敢真的動手抵抗,只得一步步的讓開一條通路。

於是,就在這般一進一退之中,朱祁鎮帶着由羽林後衛和英國公府家丁組成的三千人馬進到了東華門中。

從東華門一路向前,便是會極門,此處值守的禁軍並不算多,雖然說,朱儀並未如期控制東華門,讓朱祁鎮心中感到一陣不安,但是,他總算是成功的進入到了宮城當中,也算是一個好消息。

接下來,就是過會極門入奉天門,控制前來參加早朝的羣臣,然後宣佈復位,如此一來,事情就成功的大半。

眼中燃起一陣升騰的火焰,朱祁鎮一聲令下,周圍的羽林後衛簇擁着鑾駕,便朝着會極門撲去。

不過,和朱祁鎮預料不同的是,在會極門處,他並沒有遭受到什麼抵抗,便順利突破,來到了奉天門前。

然而,等到他過會極門之後,卻驚愕的發現,原本應該侍立在奉天門外等候早朝的羣臣,卻一個都不見了。

心中的不安之感越發強烈,朱祁鎮意識到,自己很有可能中圈套了。

然而,就在此時,身後的會極門卻突然關上了大門,與此同時,面前原本緊閉的奉天門被緩緩拉開,一隊隊披堅執銳的禁軍從四面八方湧出,將整個奉天門廣場團團圍住。

朱祁鎮環顧四周,不由升起一陣絕望之感,這些湧出的禁軍數量,至少在五千人以上,遠遠要超過他率領的三千人,更不要提,他這邊有一大半都是沒有經過訓練的烏合之校绾文軌蚝瓦@些精良的禁軍對抗。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計劃一敗塗地,原本他只以爲是朱儀那邊出了變故,但是現在看來,恐怕吳昱那邊,也功敗垂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