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卻不曾想,這些工匠暗中偷偷夾帶了火藥進去,趁着掩埋小道的時機,將火藥混入填土當中,雖然每次都夾帶的不多,但是,在帶進去之後,他們會將原本的填土重新挖出來,替換成火藥,直到地宮崩塌那日,一名李姓工匠偷偷點燃引線,導致了地宮崩塌。”
“奴婢到達皇陵之後,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將一應人等全數羈押,但是,那名工匠顯然早有準備,在引爆地宮之後,就順着後山的一處隱祕小道偷偷溜走,隨後,奴婢帶人在四周搜索,在天壽山西北五里處,找到了這個工匠的屍體……”
整個事情並不複雜,但是,聽完了經過之後,朱祁鈺卻忍不住將奏疏重重的砸在了面前的御案上。
先炸地宮,再毀屍滅跡,這般作爲,已經不簡簡單單是膽大包天四個字可以形容的了,這簡直就是在挑釁!
而且,是毫不掩飾的挑釁,要知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逡滦l和東廠不可能不詳查,只要查了,必然會查到那些工匠的身上,而背後指使者選擇毀屍滅跡,甚至於,直接拋屍在天壽山的四周,擺明了就是不打算掩飾自己曾經做過的事情。
這是明晃晃的告訴朱祁鈺,炸地宮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郑遥麄儾慌轮炱钼暡橄氯ィ蛘邠Q而言之,他們有信心讓朱祁鈺最後什麼都查不到。
乾清宮中一片寂靜,周圍的一惺陶叨监淙艉s,包括舒良在內,都不敢有絲毫的動作,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
應該說,朱祁鈺已經好久,都沒有動過這麼大的肝火了,自打從郕王府醒來之後,他這一世對許多事情都看淡了,但是,如今發生的事情,無異於將他的臉面丟在地上踩,如何能讓他不生氣?
額頭上突然傳來一陣眩暈之感,讓朱祁鈺不由伸手撐住了身子,見此狀況,一旁的舒良不由有些慌亂,連忙上前道。
“皇爺保重龍體,可要喚太醫來?”
不過,讓他感到安心的是,只是片刻,朱祁鈺就擺了擺手,道。
“舒良,朕有差事要交辦給你,你現在帶着朕的手詔,去皇陵,一定要……”
…………
南宮,窗外鵝毛大雪紛飛,時間已近深夜,但是,重華殿中,仍舊點着一盞孤燈。
朱祁鎮坐在御座上,面前攤着一卷古書,可他的目光,卻落在了底下跪着的蔣安身上,問道。
“消息確實?”
蔣安磕了個頭,道。
“回皇爺,確實,消息是奴婢一個在太醫院做事的親戚傳來的,說是皇上驚聞了地宮被炸之後,急怒攻心,氣血不平,現在已經臥牀不起,神智也時有不清,據太醫灾吾岬慕Y果來看,至少兩個月內,怕是不能起身了。”
“吳公公那邊也傳來消息,說皇上在清醒之後的第一時間,就派了東廠的舒公公又帶了大批人到天壽山去,看樣子,是不把此事查個清楚,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好!”
面對這樣的消息,作爲親哥哥的朱祁鎮,臉上卻忍不住閃過一絲興奮之意。
“沒想到皇帝這麼經不住氣,真是意外之喜!”
眼中流露出一絲消息,朱祁鎮站了起來,在殿中來回踱步,走了幾圈之後,他像是突然下了什麼決心一般,開口道。
“你現在就去,將朱儀,陳懋還有張輗三人,全都召進宮來,記住,讓他們祕密進來,不可驚動旁人。”
聞聽此言,蔣安先是一愣,旋即,他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立刻點了點頭,道。
“奴婢這就去辦……”
然而,就在他打算退下的時候,朱祁鎮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道。
“夜間出去,你一人恐有危險,讓其木格派幾個人跟你一同前去。”
“遵旨。”
蔣安聽到這話,更加確信了自己心中的預感,於是,不敢多言,趕忙下去辦事。
等到蔣安離開之後,朱祁鎮目光轉向一旁的其木格,開口道。
“時候到了……”
見此狀況,一身女官服飾的其木格深吸一口氣,深深的躬身爲禮,道。
“請陛下吩咐,其木格永遠是您最忠實的僕從。”
“好!”
朱祁鎮點了點頭,隨後,他轉過身,從背後的案上拿出一卷長圖,展開之後,赫然便是整個宮城的地圖,將圖紙攤開,朱祁鎮指着地圖上的某一處,開口道。
“半年以前,皇宮西北處的殿宇年久失修,曾經重新修葺過一次,當時,主持修葺的是王定同,他照朕的吩咐,在修葺時,留下了一處小洞,以樹木遮掩,十分隱祕,從此處進去,盞茶時間,便可到吳昱的住所,朕要你親自去一趟,將朕的密信交給他!”
說罷,朱祁鎮拿出一個信封,提筆寫下了幾行小字,裝進信封中,慎重的交給了其木格,繼續道。
“此事攸關成敗,除了你之外,朕沒有可以信任的人!”
站在殿中,目光銳利的看向深沉夜幕下的皇城,朱祁鎮眼中精光閃動,罕見的浮現起一絲躍躍欲試。
鵝毛大雪緩緩飄落,南宮的側門處,朱儀披着一件暗紅色的大氅,迎面和陳懋,張輗等人打了個照面。
在看到對方的第一時間,朱儀的目光就落在了他們身旁各跟着的兩個明顯是蒙古人長相的隨從身上。
於是,他心中的預感越發強烈,三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似乎也都意識到了什麼,一股壓抑而緊張的氣氛,在他們的中間當泛起,所有人都默契的一言不發,跟着早就守在小側門外的南宮統領孟鑑悄悄進了南宮。
很快,他們來到了重華殿中,和往常鶯歌燕舞,燈火通明的重華殿不同,這一次,殿中只點着數盞燈,以至於,他們初初進殿的時候,覺得一陣昏暗,直到一路往前,來到御階之下,才明亮起來。
來到御階下,趁着行禮之前的那一絲空檔,三人掃了一眼御座上的太上皇,卻見對方並未身着和平時一樣的燕居袍,反而是身着一身甲冑,身旁的御案上,左邊放着一頂頭盔,右邊放着一柄寶劍。
腥诵闹幸惑@,但是,仍然按下心中疑慮,跪地叩首道。
“臣等叩見太上皇!”
“平身。”
上首聲音降下,略顯冷漠,又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興奮和倨傲。
隨即,三人小心翼翼的站了起來,相互交換着眼神,這個時候,太上皇的聲音再次響起,道。
“今日發生的事情,想來你們也聽說了吧?”
對視了一眼之後,張輗小心翼翼的上前,道。
“回太上皇,聽說了,據說地宮崩塌的消息傳回來之後,皇上驚怒之下,下令讓舒公公帶了大批人手趕赴皇陵要徹查此案……”
地宮崩塌,不是小事。
所以,雖然發生的時間不長,但是,京城上下也都得到了消息,何況,舒良帶着大批人馬出城,動靜極大,不可能不惹人注意,他們自然都已經知道了,不過……
“皇帝病了!”
在腥梭@愕的眼神當中,朱祁鎮淡淡的開口道。
“朕剛剛得到的消息,皇帝因爲地宮崩塌一事急怒攻心,半日之間,已經昏迷了兩次……所以,朕纔在深夜召你們前來!”
這話的前後似乎有些不接,但是,在場的腥耍@然無一不能理解話中的含義。
雖然說,他們在過來的時候,心中已經隱隱有所察覺,但是,真的聽到太上皇的這番話時,他們心中還是忍不住感到無比的震撼。
但是,讓他們更感到震驚的還在後頭,眼瞧着之三人愣在原地,朱祁鎮用手撐着桌子,站了起來,右手提着剛剛放在案上的寶劍,注視着底下三人道。
“諸卿,如今,舒良不在京中,懷恩也被關押在後宮裏,皇帝昏迷,無力馭朝,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若是錯過了這個機會,等待你們和朕的,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諸卿,可願隨朕一戰,撥亂反正,重掌大位?”
‘錚’的一聲,寶劍出鞘,寒光凜凜,朱祁鎮罕見的變得殺氣騰騰起來,手持寶劍,居高臨下的看着底下的三人。
這番樣子,即便是朱儀,心中也莫名的升起一陣寒意。
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可以說,已經糟到了極點!
因爲,從剛剛朱祁鎮的話中,他突然就反應了過來,張輗謩澔柿暌皇碌恼嬲康模瑝焊筒皇鞘颤N所謂的內官監。
他的目的就是要將舒良和懷恩這兩個宮中的大璫給一次打掉,地宮被炸,掌事的太監必然要被問責,陳敬作爲懷恩提拔上來的太監,出了這樣的過錯,懷恩必被牽連,哪怕只是短時間的禁錮,對於南宮來說,也足夠了。
與此同時,出了這樣的大事,皇帝必然會第一時間派出最信任的太監親自前去調查,這個人選,非舒良莫屬。
天壽山距離皇城說遠不遠,但是說近也不近,來回最快也要半日的時間,所以,舒良不在的這段時間,完全足夠南宮起兵奪位。
只是,讓朱儀想不明白的是,就算是地宮被炸能夠牽連懷恩,引開舒良,可朱祁鎮如何能夠確定,皇帝會因此而臥病,甚至昏迷呢?
要知道,只要皇帝要清醒着,那麼,整個宮城,就沒有任何被攻破的可能,總不會,朱祁鎮真的是臨時起意吧?
一念至此,哪怕是面對着朱祁鎮迫人的目光,朱儀還是深吸了一口氣,跪地開口,道。
“太上皇明鑑,臣等甘願爲太上皇效死,然則,如此大事不可不慎,臣冒死進言,此事突然,宮中情形到底如何,尚未可知,如若直接動手,萬一皇上調動禁軍,則我等絕無勝算。”
“即便皇上如今已經昏迷,可宮中御前尚有逡滦l值守,如若逡滦l出動,動靜鬧大,恐怕吾等亦難全身而退,臣受太上皇重恩,自當鞠躬盡瘁,然則,太上皇若因此而稍有差池,則臣萬死難贖也!”
說這番話時,朱儀的手心當中,不知何時已經浸滿了汗水,因爲這很有可能會引起對方的懷疑,但是,無論如何,他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因爲,這實在是太突然了,雖然朱儀早就知道,朱祁鎮在這件事情上花了很多的心思,甚至於,連他和張輗這種心腹之人,都不肯全數告知內情。
但是,他還是沒有料到,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絲毫不給他準備的時間……
大殿中安靜了下來,朱儀能夠感受到上首朱祁鎮冷然的目光,正在上下的打量着他。
可以說,朱儀從沒有像現在一樣緊張過,因爲顯而易見的,太上皇依舊打算址戳耍热蝗绱耍屈N,現如今所有的規則對於他來說,其實都已經不成立了。
不論他是國公還是其他的什麼人,擋在對方前進的路上,都會被毫不猶豫的清除掉。
而且,更重要的是,朱儀剛剛在進殿的時候,就已經發現了,大殿的四周,佈滿了其木格之前帶來的蒙古人,再往外擴去,則是孟鑑這些日子以來收買的最心腹的禁軍。
這些跡象無不表明,太上皇已經徹底下了決心,這種狀況之下,他們進了這個殿門,事實上就只有兩個選擇,要麼死,要麼反!
所以,不誇張的說,此時此刻,提出反對意見的朱儀,面臨的很有可能是致命的危險。
所幸的是,他的這番話,也同時是陳懋等人心中的疑慮,因此,稍一猶豫之後,陳懋也開口道。
“太上皇,臣以爲成國公所言有理,如此大事須當慎重,是否再進一步探明消息之後,再……”
第1244章 危機
有了陳懋的這句話,朱儀緊繃的心絃總算鬆了幾分,畢竟,朱祁鎮就算是要找人祭旗,也不可能把他們兩個都一起殺了,不過……
略微放鬆下來之後,朱儀很快就察覺到了異常,因爲,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情況下,他和陳懋的反應,纔是正常的。
畢竟,這是關係到身家性命的大事,不可能這麼毫不猶豫的就做出決斷,有遲疑是正常的。
何況,他提出的這兩個問題,事實上都是最關鍵的問題,如果這兩個問題弄不清楚的話,那麼貿然起兵,無異於找死。
但是,古怪的是,他們二人如此猶豫,反倒是平時最沉不住氣的張輗,這次竟然一直都一言不發……
這一次,朱儀的疑問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因爲,就在陳懋說完之後,一旁的張輗便開口道。
“二位不必擔心,逡滦l這邊,我有辦法!”
這話一出,朱儀和陳懋不約而同的都看向了張輗,眼中盡是驚訝,不過,朱祁鎮的臉上倒是沒有絲毫的意外。
見此狀況,張輗看了一眼上首的朱祁鎮,見對方沒有反對的意思,張輗便道。
“逡滦l中,有一個叫畢旺的指揮同知,早年曾受過家兄的恩惠,這些年以來,我一直沒有暴露這層關係,就是爲了此刻,還請二位放心,入宮之前,我已經給命人前去給畢旺送信,雖然說,他不能直接調動逡滦l,但是,暫時性的讓逡滦l無法動彈,還是能做得到的。”
話音落下,朱儀和陳懋對視一眼,心中皆是掀起一陣巨浪。
尤其是朱儀,雖然他早就知道,英國公府根基深厚,但是,卻沒想過,張輗竟然能夠把這個人守到現在,都沒有透露出來。
所以,這就是太上皇的依仗嗎?
朱儀心中念頭轉動,道。
“太上皇,即便是逡滦l那邊不會出動,可宮裏……”
“朕說了,皇帝已經昏迷了!”
這一次,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朱祁鎮就直接打斷了他,言辭篤定,目光當中,莫名的傾瀉出了一絲寒意。
於是,朱儀立刻就意識到,對方可能是真的有些不耐煩了,只得低下頭,不敢再開口說話。
不過這一次,不僅是朱儀,一旁的陳懋和張輗,臉上也隱約透出了一絲擔憂。
見此狀況,朱祁鎮也意識到,光靠他的這一句話說服力不夠,於是,他沉聲開口,道。
“你們都已經瞧見了,朕現在頂盔摜甲,此次撥亂反正,朕必當帶領爾等衝鋒在前,你們難道覺得,朕會用自己的性命,去送死嗎?”
這……
看着太上皇一身甲冑,手握寶劍的模樣,三人對視了一眼,想了想,的確是這個道理。
雖然說,址词谴笞铮牵幢闶翘匣剩膊豢赡茉谑♂岜W∽约海裕炱铈偧热桓覄邮郑屈N,至少說明他是有把握的,哪怕還不清楚,這份把握到底來自於何處,可事到如今,他們顯然已經沒有了後退的可能……
畢竟,太上皇都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接下來留給他們的路,其實也就只剩下跟着一起上這一條路了,不然的話,恐怕他們就真的連殿門都走不出去了。
於是,他們總算是下定了決心,紛紛跪倒在地,雖然穿着普通的衣袍,但是,卻行的是軍禮,默契開口,道。
“臣等願爲太上皇效死!”
“好!”
於是,朱祁鎮臉上頓時露出一絲笑容,這纔將手中寶劍放下,重新坐回到御座上,道。
“既是如此,朕也不多說什麼,諸位卿家皆是國之重臣,今日事若成,卿等便是再造乾坤之功,朕必厚賞卿等,再賜爵位,保卿等世代榮華,與國同終!”
“謝陛下恩典!”
雖然說,這明顯是激勵之語,但是,這般許諾,還是讓三人都有些激動起來,當下氣勢立刻就更上一層樓。
於是,在統一了思想之後,緊接着下來,自然就是具體的佈置與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