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皇爺,奴婢已經派人暗中查過了,地宮浸水是在十日之前,當天的時候,陳敬就去了一趟皇陵,但是,卻並未向上稟告,而是將此事壓了下來,隨後,他和工部負責此事的官員偷偷見了幾次面,隨後,工部便呈上了要修繕皇陵的奏疏。”
“雖然如今證據還不完整,但是奴婢覺得,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陳敬怕事情敗露,所以,買通了那些負責建造的工部官員,打算將此事掩蓋成一個意外。”
這番話說的時候,舒良的臉色十分小心。
畢竟,涉及到皇陵,出了這樣的事,可想而知天子會多麼生氣。
反倒是朱祁鈺自己,雖然的確生氣,但是,卻並沒有舒良想象當中的程度那麼劇烈。
畢竟,前世的時候,他的壽陵直接就被複闢後的朱祁鎮給拆了,如今只是進了水而已,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
真正讓他疑惑的是……
“舒良,你有沒有想過,南宮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沉吟片刻,朱祁鈺皺着眉頭,開口問道。
聞聽此言,底下的舒良愣了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不過,這一次,他倒不是因爲不知道答案,而是,這個答案早已經是呼之欲出了,舒良沒明白,爲什麼天子還會開口發問。
不過,見天子的神色慎重,舒良也只得小心的道。
“奴婢愚見,覺得他們此舉,就是想要把陳敬給拉下來,按照皇爺的吩咐,自從吳昱等人被調回宮中之後,他們暗地裏不管是行賄還是做其他的事情,奴婢都佯裝不知,偶爾還會推上一把,如今,吳昱已經是乾清宮的灑掃太監,王定同則成了兵仗局的少監。”
“陳敬雖然此次膽大包天,做下這等事情,但是,他一向是懷恩公公的得力助手,如果他倒了,那麼,內官監勢必要有人來接替,到時候,吳昱等人再走走關係,說不定能夠更進一步,成爲內官監的掌事太監,如此一來,他們這些人宮內宮外的走動,就會方便許多……”
宮中有二十四衙門,內官監雖然看着不算顯赫,但是,因爲其負責宮室,陵墓的建造,所以,經常需要宮內宮外的出入,所以,在舒良看來,如果能夠拿到內官監,無疑對於南宮來說,是一大好事,藉助內官監,他們可以更加便捷的傳遞消息,甚至於,如果在一些特殊時候,說不定還能起到更大的作用也未可知。
聽了舒良的話,朱祁鈺並沒有反駁,但是,也沒有表示贊同,的確,舒良的分析合情合理,可他卻總覺得有哪不太對勁。
雖然說,內官監的確是一個溝通內外的絕佳職位,但是要知道,就朱祁鈺目前掌握的狀況來看,南宮安插進來的人雖然不少,可有些職分的,其實就吳昱和王定同這兩個人,而這兩個人雖然在宮中職位不低,但是,也並不是特別受寵的人,至少,他們能在朱祁鈺面前露臉的次數就有限。
這種情況之下,南宮如何保證,陳敬倒了之後,接替他的就一定是吳昱或者王定同呢?
如果說不能保證的話,那麼,張輗花費了這麼大的精力,甚至於,可能是朱祁鎮親自謩澋倪@一切,豈非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實在是讓朱祁鈺有些想不明白,所以,到了最後,他躊躇良久,還是開口道。
“暫時先不要有所動作,且先看看後續如何發展再說……”
第1242章 撲朔迷離
深秋已至,皇城中的落葉一層層的鋪在地上,頗有幾分蕭瑟之感。
朱祁鈺站在乾清宮殿外的廊下,負手而立,聽着舒良傳來的最新的消息,眉頭卻不由自主的皺了起來。
皇陵浸水不是小事,再加上,這一次出銀修繕的是內庫,所以,底下的工匠自然不敢怠慢,加班加點,花了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就給修繕好了。
當然,這個過程當中,離不了做傩奶摰年惥磶缀跞杖沾粼诨柿戤斨校o自己補窟窿的功勞。
按理來說,這件事情原本應該到此爲止了,陳敬的膽子雖大,但也沒有到不怕死的地步,在發現地宮浸水的第一時間,他就把原本挖出來的小道給填上了,真正難以處理的,是整個地宮因爲浸水而受損的部分。
不過,陳敬自己也知道事關身家性命,爲了加快進度補修,他甚至自己出錢,又僱了不少工匠,只求能儘快將這件事情的影響全部打消掉。
這段時間內,朱祁鈺雖然一直都派人盯着陳敬,但是,卻一直都沒有什麼動作,只等着事情後一步的發展,可讓人感到奇怪的是,直到修繕已經快要基本完成了,卻還是沒有出現任何的異常,這不由讓朱祁鈺感到十分奇怪。
要知道,如果說南宮謩澾@個局的目的是陳敬,那麼,理應在這段時間內,想辦法將地宮結構被改動的消息給爆出來纔是,可直到如今爲止,京城上下沒有任何的消息,反倒是地宮那邊,隨着陳敬加緊修繕,地宮曾被改動的所有痕跡,都基本已經被抹除掉了。
按照目前所知的進度來看,最多再過半個月,地宮就將完全恢復如初,到時候,就算是再有人爆出這個陳敬私自更改地宮的消息,也會因爲難以查證而無功而返。
根據朱儀那邊傳回來的消息,張輗安排這件事情,並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目的也的確是需要他幫助吳昱等人更進一步,可不知爲何,到了現在,張輗那邊都沒有任何的動作……
“皇爺,奴婢這裏,還有一個消息,只是不知道是否和南宮有關。”
看到天子這般神態,底下的舒良躊躇片刻,最後還是開口道。
“近些日子以來,皇陵浸水的事情,在京城也傳開了,京中上下似乎也有流言傳起,說……”
“說什麼?”
舒良向來果斷,這般猶猶豫豫的樣子,朱祁鈺還是頭一次見,於是,他不由轉過頭皺眉看着後者。
於是,舒良思索了片刻,先是跪倒在地,隨後纔開口,道。
“說自皇爺登基以來,地震,恆雨,嚴寒等種種天災不斷,如今,朝廷營建壽陵,又莫名出現地宮進水之事,足可見……可見祖宗天命,不在皇爺,而在……”
儘管已經得到了皇帝的允准,但是,這番話說到最後,舒良的聲音還是越來越低,直到把頭低的深深的,絲毫不敢抬頭。
“天命不在朕,那就是在南宮了?”
料想當中的暴怒並沒有出現,但是,從天子這略帶嘲弄的口氣當中,舒良也的確能夠聽出一絲絲的生氣。
於是,他連忙開口道。
“皇爺明鑑,這些都不過是無知之人的傳言而已,皇爺於危難之時,力保大明社稷江山,登基以來,四海靖寧,國力日強,各地雖有災情,朝廷也應對得當,連大型的民亂都不曾有過,其非天命所在?”
“依奴婢看來,這種時候,出現這等流言,定是有人在背後蠱惑,詆譭皇爺聖明……”
“謠言嗎?”
朱祁鈺低聲說了一句,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隨即,他輕輕擺了擺手,道。
“平身吧,且放心,朕還不至於因爲這些無知之人動怒。”
這話倒是真的,如果換了前世,他或許會對這種事情心存疑慮,惶惶不安。
但是,事實證明,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該來的天災依舊會來,無論他或者朱祁鎮做了什麼,都不會有所改變。
所以,這和所謂的天命,壓根就沒有什麼關係,無非是牽強附會罷了。
真正讓朱祁鈺在意的,是這件事情背後隱藏的真相,於是,沉吟片刻,他接着開口問道。
“這些謠言有南宮的影子?”
“目前還沒有查到詳情,但是,從太上皇之前派去英國公府的那兩個蒙古護衛傳來的消息,此事應該是和英國公府有關係的。”
舒良小心的站了起來,隨後答道。
“此前,英國公府網羅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這中間除了有仝寅這樣的方士,還有不少說書,唱曲兒的,據那兩個蒙古護衛說,這段時日,英國公府中住着的門客少了不少,但是,花出去的銀兩卻反而多了,所以,奴婢覺得,這些謠言十有八九,是張輗在背後搗鬼。”
聞聽此言,朱祁鈺的臉上同樣閃過一絲疑惑。
難道說,南宮其實是虛晃一槍,真正的目的不是內官監,而是要製造謠言,爲之後重奪皇位造勢?
這個念頭短暫的升起之後,很快就被朱祁鈺給否定掉了,因爲造勢這種事情,一般是對峙雙方中優勢方的特權。
便如現在,朱祁鈺可以慢慢的溫水煮青蛙,不斷的釋放自己一定會處理南宮問題的信號,給未來真正出現這種局面的時候做鋪墊。
但是,南宮如果也同樣這樣做,只會暴露他有不臣之心的念頭,址催@種事情,向來是越保密越好,只要最後能夠成功,自然有的是時間來修整輿論。
而且,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話,那麼說明,朱祁鎮那邊,連朱儀都隱瞞了,當然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是,至少現在來看,朱儀的身份隱藏的很好,朱祁鎮沒有理由這麼做。
可要不是爲了造勢的話,那麼,這些謠言的意義何在呢?
一旁的舒良看着天子這番樣子,心中也有些忐忑,遲疑片刻,他開口道。
“皇爺,不如奴婢親自去一趟,將皇陵的問題和這些流言都了結掉,也免得皇爺繼續煩心……”
嗯?
朱祁鈺目光斜向舒良,這突然的凝視,讓舒良有些不自在,不過,他一時之間,也有些摸不着頭腦,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說錯了話。
倒是朱祁鈺這邊,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但是,那點念頭一閃而逝,等他再想抓住的時候,卻消失的無影無蹤。
“且先……”
沉吟了片刻,朱祁鈺還是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反正現在的優勢在他這裏,靜觀其變纔是最好的策略。
不過,就在他打算吩咐下去的時候,眼角餘光卻瞥見,另一邊的廊下,懷恩臉色惶急的疾步走了過來。
要知道,懷恩一向性格沉穩,這也正是朱祁鈺最看重他的地方,以往不管是多大的事,懷恩都能處變不驚,到底出了什麼事,能讓他慌成這樣?
很快,舒良也注意到了懷恩的情況,於是,連忙讓開了一條通路,侍立到了一旁,片刻之後,懷恩疾步趨前,跪倒在地,道。
“皇爺,不好了,皇陵……皇陵……”
看着話都說不囫圇的懷恩,朱祁鈺心中一沉,沉聲道。
“皇陵怎麼了?”
直到這個時候,懷恩纔算是緩過來,嘴脣顫抖着,磕頭道。
“剛剛傳來的消息,壽陵的地宮……塌了!”
“什麼?”
一聲夾雜着驚怒的聲音響起,即便是跪在地上,懷恩也能感受到,天子那沖天的怒火,這一刻,似乎周圍的風聲都爲之一停,整個乾清宮外,陷入了一陣死寂當中。
懷恩瑟瑟發抖的跪伏在地上,心中升起從未有過的驚懼之意,作爲天子的貼身太監,他自然清楚,這次的事情,是由陳敬而起,不管陳敬是不是被人設計了,可說到底,這都是他提拔上來的人。
之前地宮浸水,天子沒有怪罪他,那是天子念及舊情,但是,若是這次地宮崩塌,仍舊和陳敬有關係的話,恐怕連他都要受到牽連,如何能不害怕?
“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
一片壓抑當中,懷恩能夠感受到,天子在努力壓制着怒火,從牙縫中擠出了這幾個字。
心中叫苦不已的同時,懷恩只得又叩了個頭,顫聲道。
“回皇爺的話,具體的狀況暫時不清楚,據說是大雨連綿,導致落石崩塌,將地宮砸毀,但是,就在奴婢過來稟報之前,一個陳敬身邊的小內宦偷偷過來稟報,說……說是地宮崩毀,是從內部而起……”
“混賬!”
話音落下,原本便已經十分生氣的朱祁鈺,頓時感覺怒火中燒。
雖然懷恩並沒有直說,但是,所謂內部而起,還能是什麼意思?說白了,有人刻意把地宮給弄塌了。
要知道,帝陵乃是朱祁鈺的死後安眠之處,雖然說,他重活一世,對生死之事已經看淡了許多,但是,這種舉動,無異於在正面挑釁他的權威,如何能夠不怒?
當下,他便把目光轉向一旁舒良的身上,道。
“舒良,朕命你即刻前往皇陵,接手一切事宜,所有涉事人等,包括陳敬在內,全都扣押起來,朕給你三日的時間,務必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奴婢遵旨……”
舒良自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聽了天子的吩咐,趕忙拱手領旨,隨後下去辦事。
待得舒良離開之後,朱祁鈺方將目光放到了懷恩的身上,道。
“至於你……先交卸了差事,回後宮去吧!等事情全都查清楚了再說!”
這話一出,底下的懷恩這纔算是暗暗鬆了口氣,他最害怕的,就是天子一氣之下,將他逐出宮去,如今只是讓他交卸了差事,等待調查的結果,那就說明,一切都還有轉機,於是,他也不敢有絲毫的怨言,連忙磕頭道。
“謝皇爺恩典。”
隨後,懷恩不敢多留,謝恩之後便連忙告退了下去,只留下朱祁鈺一個人,站在蕭瑟的秋風當中,眉頭緊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皇陵崩塌的事情,很快就在整個朝堂上下傳開了,其實,也沒辦法隱瞞,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天子就派了東廠提督太監舒良帶着數百番子親自去皇陵,將上下人等全部羈押。
緊隨其後,不過半日,又下旨命逡滦l前往皇陵勘察,並會同刑部暫時關押了所有參與營建的官員候審,如今整個壽陵的周圍,佈滿了封鎖的官軍。
如此浩大的聲勢,足可看出,這次的事情皇帝有多麼生氣,與此同時,早朝之上,羣臣也能夠明顯的察覺到,天子這些天的心情很差,因此,日常做事都變得謹小慎微了許多。
當然,這件事情雖然鬧得沸沸揚揚,但是,和大多數的官員關係並不算大,真正更讓他們關注的是,因爲負責營建皇陵的宦官陳敬是懷恩提拔起來的,所以,這次的事情直接牽連到了懷恩這個司禮監的大璫,直接被天子勒令停職,打發回了後宮供事,而司禮監則被天子交給了剛剛從後宮調回的親近太監興安管轄。
與此同時,據說,和皇陵有關的一應宦官,哪怕只是負責圖紙的設計,建材的採購等並沒有直接涉事的,也陸陸續續都被關押了起來,一時之間,宮內可謂是風雲變幻,波雲湧動。
便在這般不平靜的局面當中,京城迎來了第一場雪。
鵝毛般的大雪從空中緩緩飄下,落在地上立刻便融化的無影無蹤,將大地變得泥濘不堪,北風呼嘯,讓路上的行人裹緊了衣衫,匆匆忙忙想要儘快趕回家中溫暖的火爐旁。
這般寒冷之下,舒良穿着一件寬大的披風,風塵僕僕的一路快馬加鞭回到了皇城當中,一路從宮門直入,很快,便來到了皇帝的面前。
“奴婢叩見陛下,恭請聖安!”
大殿當中,舒良恭恭敬敬的拜倒在地,開口說道。
御座之上,朱祁鈺擱下手裏的奏疏,目光落在一身風雪的舒良身上,沒有過多的囉嗦,直截了當的問道。
“平身吧,事情查的怎麼樣了?”
於是,舒良小心的站起身來,往前兩步,拱手道。
“皇爺,奴婢已經命人詳細勘察過地宮現場,得出的結論是,地宮崩塌……確係人爲。”
“有人提前在地宮中埋藏了火藥,隨後點火引爆,導致整個地宮塌陷!”
第1243章 風起
看着面前舒良遞上來的詳奏,朱祁鈺的臉色一陣難看。
不出意外的是,這次地宮崩塌,就是有人在背後搗鬼,但是,即便是朱祁鈺也沒有想到,對方竟敢如此膽大包天,直接在地宮當中埋藏火藥。
“……經查,這些火藥是埋藏在地宮原本挖出的那條小道當中的,這條小道,因是陳敬私自開挖,所以,他不敢讓人知曉,私自從找了未經工部登記覈實的工匠,利用職權之便放入了皇陵當中,替他修補地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