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26章

作者:月麒麟

只不過,這中間還存在很多問題,比如說……

“陛下,此事不易!”

于謙的神色有些複雜,猶豫再三,他開口道。

“尤其是九邊的策略,想要通過朝議,很難!”

到了最後,于謙還是沒敢把話徹底挑明,九邊的策略對於朝廷來說,需要付出很大的人力物力,所以,想要通過並不容易,但是,從天子登基以來,幹過的不容易的事情多了,互市,大渠,軍屯,皇莊……無不是朝堂上有許多反對的政令,但是,都順利的頒行下去了。

九邊和其他的大政相比,也很艱難,但是,並不能算是特殊,畢竟,雖然九邊的戰略看似宏大,但是真正落實下去,需要的時間並不短,如果說天子一意孤行的話,那麼就算費些周折,大抵也能通過朝議。

這件事情真正的關鍵在於,九邊和孛都內附的事情結合起來,構成的天子的這套策略,實質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養寇自重,只不過這個寇,是朝廷來養的,但是問題都一樣。

既然是養寇,那麼必然會出現驕兵悍將,邊釁不停,那麼朝廷必定要更加倚重邊軍,由此必然會誕生的一個問題,就是朝廷上文武地位的變化。

一旦這個策略開始實施之後,那麼,朝堂上武將的地位必然會急劇攀升,這觸動到的,是整個文臣的利益!

如今的武臣最大的問題是什麼,或許有人覺得,是貪瀆,或許有人覺得,是驕狂……但是歸根結底,一切的問題在於,上下流動的體系,已經基本徹底固化了。

大明如今的公,侯,伯爵,有九成以上,都來自於開國勳臣和靖難功臣,如今的軍中,想要憑藉自己的力量搏一個爵位出來,基本是不可能的,而拋卻軍功,武臣體系當中的升遷,基本和個人的勇武致詻]有關係,反而是需要依靠於關係人脈,所以,就造成了兩極分化的局面。

有人脈出身好的人,長期盤踞在軍府當中,沒有人脈的人,無論能力高低,都只能沉淪下僚,他們當中有些人‘聰明’些,懂得阿諛奉承,所以,能夠獲得升遷,剩下的那些,要麼灰心喪氣庸庸碌碌,要麼變本加厲的撈錢,根上出了問題,纔會導致現在的這種狀況。

而天子如今的這套策略,其實恰恰解決了這個問題,邊釁不斷,小規模的戰事就不會停,那麼,自然會有比之前更多的軍功,對於武臣將領來說,也會有更多的機會,從而形成一套良性的循環,徹底激活大明的武臣體系。

但是……還是那句話,武臣體系如今的局面,並不單單是他們自己的問題,更多的,是受到文臣的打壓。

如今,面對着武臣有可能復起的狀況,想要實現,又何其困難,也正因如此,于謙此刻的心情十分複雜。

他知道,天子將這一切對他說出,是無以倫比的信任,可與此同時,他也同樣對這種策略可能形成的局面有所憂慮……

就在這個時候,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道。

“朕知道此事不易,但是,於社稷有易,所以,朕要做,而且,朕需要先生幫我!”

看着于謙的這副神色,朱祁鈺就知道,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就像他對於謙所說的那樣,這一步,是不得不做的,朱祁鈺登基至今,他面臨的最大的問題,不是貪瀆,也不是南宮的太上皇,而是,文盛武弱的局面!

這對於朱祁鈺來說,幾乎就是個不可解決的問題,因爲他的基本盤,有七成都在文臣這邊,當初他登基,是文臣擁立的,土木之役是在文臣的幫助下打勝的,各種大政,也是依靠文臣推行的,反觀武臣勳貴這邊,不僅大多數和他並沒有任何的交情和信任基礎,而且,還有不少在南宮和他之間態度曖昧不明。

如果朱祁鈺是一個普通的皇帝,那麼他最明智的做法,其實就是像前世那樣,不斷地加強文臣的地位,穩固自己的基本盤,通過文臣控制武將,保證皇權的獨尊地位,反正,在大明的這套制度之下,文臣是翻不起什麼浪花來的。

可是……他畢竟身上揹負着兩世的責任,所以,他不能只考慮眼前,文盛武弱長久演變下去,必然會出現兩個嚴重的問題,黨爭和軍隊糜爛,當文臣全面凌駕於武臣之上,乃至於二品的武將要對五品的文臣稱下官的時候,那些低階軍官會徹底失去上升的希望,進而轉向盤剝兵士,只圖眼前之利。

而文臣不用再和武臣爭權,自身的內部鬥爭,便會凸顯出來,形成劇烈的黨爭,這兩個問題,到了最後,必然會將整個社稷葬送掉。

所以,朱祁鈺必須改變,但是,這種改變何其艱難,無論是整飭軍屯,整頓軍府,又或者是拉攏,提拔勳貴,事實上都是治標不治本的辦法,而即便是他想到了辦法,可真正去實施的人,也依然只能是文臣。

且不說他手裏能用的人,就單說勳貴那邊,就算他願意放權,也沒有人能夠突破文臣的封鎖,將他的想法實踐下去,而且,啓用勳貴,必然會引起文臣的警惕,導致策略實施起來更加困難,更何況,這中間還牽扯到南宮的問題,基本就是一個死循環。

因此,對於朱祁鈺來說,他需要一個能夠幫他突破這個死循環的人,一個……能夠不計較文武之爭,能夠爲了社稷江山的利益而背離自己身份的人。

他覺得,這個人只能是于謙……

第1201章 長亭送別

秋風乍起,細雨瀟瀟。

京城郊外的一處古亭,俞士悅看着面前的于謙,遲疑許久,還是開口問道。

“廷益,你還是不願意,把你此行的任務告訴我嗎?”

在他的正對面,于謙穿着一身官袍,外頭罩着一件披風,輕輕搖了搖頭,道。

“仕朝兄,你太多心了,我此去邊塞,只是爲了處理孛都歸附一事,另外,也是巡查沿邊軍屯復耕的狀況,並無他事……”

俞士悅的臉色有些無奈,心中默默的嘆了口氣。

孛都歸附的事情,到底還是成行了,天子一道聖旨下來,哪怕是王翺,沈翼加上于謙幾個人聯袂進宮勸諫,也沒有什麼改變,當然,這一點,俞士悅倒是早有預料。

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負責接洽此次事宜的大臣,天子竟然會指派于謙過去。

要知道,于謙剛剛纔從福建剿倭回來,現在來敘功都還沒來得及,就又被派出京師去了,前前後後在京城裏待的時間,還不到一個月。

這般狀況,已然讓朝中有了不少流言,都說于謙因爲前次皇莊的事失了聖心,所以,才一回京師,就又被天子給攆走到邊境去巡視。

俞士悅身在內閣,常在君側,按理來說,他對這樣的流言,應該都是一笑置之的,但是,不得不說,近些日子以來,天子的心思越發的難測了,就連俞士悅一時也拿不準,這些流言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了。

可偏偏於謙這次也不同尋常,關於孛都歸附一事,于謙的態度,俞士悅是很清楚的,堅決反對。

但是,自從那次進宮之後,于謙回來就不再提了,而且,天子讓他去巡邊,他也沒有拒絕,就這麼默默接受了。

雖然說,經過上次皇莊的事情,于謙的脾氣有所收斂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是這轉變,未免有些太快了,至少,俞士悅能看得出來,對這次巡邊,于謙自己並沒有什麼牴觸或者不滿。

所以,俞士悅只能猜測,天子讓于謙到邊境去,另有要事,說不定就是怕孛都懷有異心,要去看着他。

可若是這樣的話,這也不算是什麼祕密,于謙爲什麼會對他三緘其口呢?

俞士悅不由搖了搖頭,他知道,于謙如果不想說的話,誰也勉強不了他,於是,他只能轉而道。

“近來京中流言,都說你失了聖寵……我知道,你對這些捕風捉影之詞,向來都不屑一顧,可是,朝堂上總有宵小之輩,喜歡落井下石。”

“你之前在兵部的種種舉措,也得罪了不少人,你顯赫之時,他們不敢有所舉動,可如今朝野流言四起,已經有些人坐不住了。”

所以說,這就是內閣的好處,如果要論朝堂上權力最大的衙門或是大臣,那自然是各有爭論,但是,要說消息最靈通的,肯定是內閣無疑。

作爲內閣如今資歷最老的大臣之一,俞士悅自然是對朝堂上的各種風向最瞭解的。

相對而言,作爲當事人的于謙,反而淡定的很,笑着反問道。

“哦?那仕朝兄可知道,這些人打算怎麼落井下石?”

看着一臉輕鬆的于謙,俞士悅不由有些氣急,道。

“廷益,我可沒有跟你開玩笑,你如今再立新功,倒是沒有什麼大的妨礙,可這些人不一定會直接衝着你來……”

說着話,俞士悅朝四周看了一眼,隨後壓低了聲音,道。

“近些日子以來,內閣接到了不少奏疏,都是衝着你曾經提拔過的心腹來的,其中有三份,是彈劾方杲等人在兵部結黨營私的,還有幾份,是彈劾王越超擢,又悖銓選定製的,裏頭還有一份,是羅綺所上,他舉薦了右僉都御史張睿任漳州知府,其意何在,你應該能明白吧?”

聞聽此言,于謙眯了眯眼睛,他當然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此次開海,除了吏部在京察當中調出的許多官員之外,唯二被天子親自提拔的官員,就是餘子俊和王越。

其中,餘子俊任福寧州知州,王越任漳州府同知,而他們兩個年輕人,之所以能夠獨當一面,最大的原因就是在朝堂當中有靠山。

所以,用他們來試探天子的態度,最合適不過。

尤其是王越,這次他不僅僅是超擢,而且,還有一個特殊的優待,那就是,漳州府到現在爲止,都沒有選授知府。

在沒有知府的情況下,按照慣例,就是同知來暫掌府事,這纔是王越讓人羨慕嫉妒恨的最大原因。

而沒有選授的原因,當然不是因爲吏部忘了,而是因爲,王越是由於謙親自舉薦出來的,有于謙的名頭鎮着,這樣的待遇,也沒有人敢多說什麼。

可是如今,朝堂上流言四起,都說于謙要失勢了,有些人按捺不住想要試探,這自然就是最好的機會。

張睿這個人,于謙也有印象,宣德五年的進士,歷任戶科給事中,吏科都給事中,蘇州府同知,右僉都御史……爲人謙遜低調,但辦事雷厲風行,頗有才幹。

右僉都御史本就是正四品的官職,張睿的風評,政績又都很好,這樣的一個人,調任同爲正四品的漳州府知府,按理來說,是大材小用了,而恰巧的事,于謙之所以會對他有印象,是因爲張睿曾經在幾年前,因爲他提拔方杲等人一事,而彈劾過他,理由是他攬權自重,任人唯親。

所以這麼看來,其實就很清楚了,張睿無論是官職,才幹還是品行,都是完全能夠勝任漳州知府的,他去坐鎮,至少在朝堂上看來,比王越這個剛入仕途沒多久的毛頭小子,要穩妥的多。

唯一的問題就是,張睿和于謙不和,那麼自然,他如果來當這個知府,王越在他的手底下,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

所以,如果不考慮于謙的因素的話,那麼,天子應該是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個人選的,正因於此,俞士悅纔會感到有些擔心。

然而,讓他實在有些無奈的是,于謙依舊一副淡定的樣子,反而是點了點頭,道。

“要論品行和才幹的話,張睿的確適合當這個漳州知府,不過嘛,此人的性格,還是有些古板,此次海貿之事,需要的是拼勁兒和闖勁兒,這一點上,張睿倒是不如王越……”

俞士悅已經不想再吐槽什麼了。

他是在提醒于謙要早做準備,不要被人打的措手不及,這怎麼他還點評上了……

搖了搖頭,俞士悅有些無力的道。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朝堂之上的明爭暗鬥,有些時候是不能退的,一步退就會步步退,方杲這些人,包括王越,都是于謙一手提拔起來的,他們要是犯了錯被人抓住把柄也就算了,可沒有犯錯,卻被人無端端的彈劾,那麼作爲他們後臺的于謙,是必須要出手干預的。

否則的話,朝堂上下要麼覺得於謙是無能,沒有能力庇護這些親信,要麼會覺得於謙是無情無義之人,不管是哪一種,可都不是一個好兆頭。

看着俞士悅擔憂的樣子,于謙也終於正色起來,沉吟道。

“我知道仕朝兄的意思,不過,如今我受聖命即將出巡邊隘,朝堂上的事情,恐怕是鞭長莫及,不過仕朝兄大可放心,當今陛下英明聖斷,自然能夠秉公裁斷的。”

這話說的篤定,讓俞士悅也意識到了什麼,他看着面前認真的于謙,遲疑片刻,還是沒忍住開口問道。

“你確定,什麼都不用做?”

“仕朝兄,請靜觀其變便是!”

于謙笑了笑,卻沒有多說,而是站起身來,鄭重的拱了拱手,道。

“事後不早了,於某也該啓程了,多謝仕朝兄前來相送,待此次回朝之後,於某必在府中設宴,同仕朝兄共忠蛔恚 �

見此狀況,俞士悅心中惆悵,但仍舊露出一絲笑容,同樣起身拱手道。

“既是如此,那爲兄就在京城,等着你於少保的宴席,邊塞苦寒,保重身體……一路順風!”

“那我就告辭了,仕朝兄也早些回去吧……”

于謙直起身子,沒再過多停留,轉身回到車隊,上了馬車,隨着車角的鈴鐺叮鈴鈴的響起,一陣秋風捲動,彷彿帶着人的愁緒憂思,伴隨落葉,一併紛飛而起,飄向天際……

乾清宮,廊下階前,同樣在遙望着京城外的,還有朱祁鈺。

在他的身後,舒良垂手而立,稟報道。

“……於少保已經出京離去,和孛都的使團離京,間隔了一日,這些日子,孛都將他在南宮中可以聽命的人手,都已經交給了奴婢,這是奴婢整理好的,他們的名單,職位還有聯絡的方式,請皇爺御覽。”

孛都的事情,朱祁鈺自然是早就知曉,倒也沒有過多思索,接過這份密奏,攤開掃了一眼,問道。

“孛都離京前,去了南宮?”

“是……”

舒良點頭,開口解釋道。

“據他所說,是有些蒙古護衛,需要當面囑咐,這樣他們才能聽命於陛下,而不再聽命於其木格,所以,藉着前幾日夜裏,他進了一趟南宮,走的是孟俊的路子,按皇爺之前的吩咐,在大門處值守的逡滦l,並沒有過多盤查。”

朱祁鈺皺着眉頭,似乎在想些什麼。

見此狀況,一旁的舒良有些疑惑,躊躇片刻,他試探着問道。

“皇爺覺得,有什麼不妥?”

輕輕搖了搖頭,朱祁鈺的眉頭依舊緊皺,道。

“朕只是覺得……有些不安,舒良,你覺得這個孛都,可信嗎?”

啊這……

舒良猶豫了一下,道。

“目前來看,奴婢覺得,他的說法沒有什麼問題,如今朝廷上下,都爲唯皇爺之命是從,孛都既然想要歸附,那必然要討皇爺的歡心,將這些人拿出來交給皇爺調配,也是理所應當的。”

朱祁鈺沉吟着,倒是沒有反駁。

舒良所說的,也是他之前的想法,但是,如今看着手裏的這份密奏,他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麼。

不過,一時也沒有什麼頭緒,他最終也只能搖了搖頭,道。

“或許是朕多想了,不過孛都此人,終究太過詭詐,他這次的舉動,連自己妹妹的性命都已經不顧了,這樣的人,不可太過信任,所以,這份名冊上的人,你近段日子想些辦法,再試探一下,若是有什麼異常的話,立刻稟報上來……”

“遵旨。”

舒良雖然不知道皇帝在擔心什麼,但是,既然有吩咐,他自然是遵從無疑,立刻就下去辦了。

與此同時,朱祁鈺看着天空中飄落的細雨,又是一聲輕嘆,也沒有在外頭繼續多呆,而是轉身進了殿中,準備處理奏疏。

而他剛坐下沒多久,懷恩就帶着兩個內侍上前,將一摞奏疏擱在案上,道。

“皇爺,這是內閣剛剛送來的奏疏,最上頭的那份,涉及到了漳州府,所以內閣不敢擅專,只能請皇爺親自處置。”

雖然說,于謙已經說了,讓俞士悅靜觀其變,但是到了最後,這位次輔大人,還是沒能徹底袖手旁觀,悄悄做了點小動作。

畢竟,他在內閣的時間不短了,和這些來往遞送奏疏的內侍,關係自然也不差,所以,將某一本奏疏放在最上頭或者最下頭這種小事,倒是也沒有什麼難度。

果不其然,聽到和漳州府有關,朱祁鈺眉頭一皺,抬手便拿了起來,翻開看了過去。

這一看之下,他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這個張睿,他倒是有些印象,不過印象不深,可是他一個正四品的僉都御史,被舉薦去當一個知府?

就算是漳州是即將開展海貿的最前沿,這個知府做好了是一樁大政績,也不至於如此吧……

擱下奏疏,朱祁鈺沉吟片刻,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