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以,朕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臣不敢,請陛下直言。”
看着天子如此鄭重,于謙也拋掉了剛剛被敷衍的那一點小不滿,打起精神,拱手開口。
於是,朱祁鈺繼續問道。
“先生說邊軍戰力孱弱,操練廢弛,乃至是軍紀渙散,逃逸卸啵@些,朕都知道,但找到問題不難,如何解決才難。”
“依先生看來,若要重塑邊軍戰力,該怎麼做?若要長保邊軍戰力,又該如何?”
聞言,于謙有些沉默,實在是因爲,這個問題太大了。
邊軍的戰力孱弱,涉及到方方面面,往小了說,將領怠惰,操練廢弛,軍餉剋扣,這些都是問題,而一旦往大了說,那就是勳貴體系和兵制的割裂,由此而牽連出來的,就是軍府和兵部的體制問題,乃至是和官軍相關的衛所制度所存在的問題。
這纔是真正牽扯到方方面面的重大問題,因此,即便是于謙,一時之間,也不敢輕易妄言。
朱祁鈺倒是也不着急,就這麼靜靜的等候着,片刻之後,于謙總算是整理好了語言,斟酌着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若要恢復邊軍戰力,重點有三處,一在整軍紀,二在保軍餉,三爲勤操練。”
“軍紀渙散,根源在統軍之將,如今朝廷勳貴大多醉於聲色犬馬,上馬能戰者寥寥,軍中之將有樣學樣,逍遙度日,髀肉漸生,煎迫兵士,斂聚財富田畝,以致軍中綱紀渙散,此爲其一。”
“邊軍守土抗敵,身負重責,然軍餉剋扣之事嚴重,兼有將領煎迫愈重,自然難以全力操練,提升戰力,此爲其二。”
“將領庸碌,邊軍自然荒廢操練,日常的操練難以保證,遇到戰事時,必定慌亂,此爲其三。”
“有此三者,邊軍戰力便難以提振,故而,臣覺得當以此三處着手,陛下馭極以來,整飭軍屯,整頓軍府,申令諸邊將領勤守操練,其實已經是在提振邊軍戰力,只不過,此非一日之功,尚需時間方能見效。”
這番話說的倒是也算有見地,但是,明顯沒有切中真正的要害,或者說,于謙隱隱約約的,在避重就輕。
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混跡這麼多年的大臣,雖然一時之間,猜不透天子真正的想法,但是,推測一下還是可以的。
說到底,天子留他下來,無非還是爲了孛都的事情,于謙雖然不知道,天子要怎麼繞這個彎,但是,他話裏話外的這個意思,其實還是說,陛下您別折騰了,咱現在折騰的夠多了,就等着時間推移,自然一切都會變好的。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就是,有些話是不能說的,因爲說了之後,也改變不了什麼,其實仔細聽一聽就會明白,朱祁鈺問的很大,是機制上的問題,但是,于謙答的很具體,都是可操作性很強的措施。
這二者雖然看似殊途同歸,但是後者,卻始終不可能真正觸及到根本,只不過,這個問題並不是于謙所有的,對於朱祁鈺來說,也是一樣的,他也沒有要就此糾纏的意思,他的目的並不是這個,而是……
“先生沒有回答朕的另一個問題!”
朱祁鈺搖了搖頭,看着于謙,認真的開口道。
“按照先生的說法,或許數年乃至十數年之後,邊軍戰力可以緩緩恢復,但是,如何能保證邊軍戰力能夠保持呢?”
沒等於謙有所回應,朱祁鈺長長的嘆了口氣,道。
“不論是整飭軍屯,還是整頓軍府,又或者是整治官場流弊,都不過是一時之策罷了,當初太祖洪武年間,何嘗不是政治清明,戰無不勝?”
“然而經年累月之下,依舊弊病叢生,朕仍在一日,則可奠安朝局邊境,然朕並非真的萬歲,倘數十年後,朕已不再,大明如何能不再重蹈土木之禍呢?”
這番話前邊還好,說到後面,直接讓于謙站了起來,他的神色有些不安,拱手道。
“陛下龍體康健,東宮太子殿下賢德仁愛,豈用作此憂慮?”
見此狀況,朱祁鈺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擺了擺手,啞然失笑,道。
“先生不要亂想,朕沒有說太子不好的意思,只是有所擔憂而已,歷朝歷代,王朝奠安以後,總是流弊叢生,這是不可避免的事,並非君上一人之功過。”
“朕只是在想,如何能真正保邊境安寧而已。”
“陛下心憂社稷,實乃萬民之福。”
于謙這才放下了心,與此同時,他也開始真正思考天子提出的這個問題。
沉吟許久,于謙的眉頭皺了又松,隨後又更加皺緊,神色頗有幾分複雜,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但又遲疑着似乎在顧及着什麼,沒有開口。
見此狀況,朱祁鈺倒是沒怎麼猶豫,直接張口挑破,道。
“先生可是想起了,當初瓦剌一戰之後,對朕所提的九邊戰略?”
于謙嘆了口氣,躬身一禮,但卻依舊沒有開口。
不錯,順着天子剛剛的那番話,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九邊!
杖缣熳铀裕呠姂鹆U弛,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隨着時間的推移,朝廷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如果這個時候,出現一個有爲之君或者是忠直之臣,對這些問題進行改革,那麼,的確會讓朝政煥然一新,便如現在天子登基之後的種種作爲一樣。
但是終究,這也只能延緩,而不能徹底解決,朝廷不可能時時有忠直有爲的大臣,也不可能次次有英明聖斷的君主,過上數十年,等他們這一代人漸漸凋零,這些弊病又會重新成爲朝廷的心腹大患。
所以,他剛剛所說的那些對策,說白了,都只能解一時之患,而如何能夠解長久之患,纔是最大的問題。
不得不說,天子的深诌h慮讓于謙感到佩服,而當他真正開始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自然也就想到了曾經被否決掉的九邊軍鎮。
想要讓邊軍的戰力保持長期的強盛,影響的因素實在太多,君主是否賢明,朝中文武是否和諧,內政是否清明,國庫是否充裕,乃至是將領們是否能恪盡職守……這些都會成爲最終決定邊軍戰力的因素,而這其中每一個,都不是他們能夠控制的。
但是,這不代表問題就無法解決,于謙要考慮的目的,實際上最終是保持邊境的穩定,讓邊軍維持戰力,是最可靠的辦法,但是,卻也不是唯一的辦法。
思路一打開,辦法自然就來了,既然邊軍的戰力影響的因素太多,而且,大多都是無法掌控的,那麼,就想想現在能夠解決,並且不會被其他因素影響的辦法。
這麼一想,事情就簡單多了,要穩固邊境,除了官軍之外,還有便是城池……
自從太宗歷次北征之後,朝廷其實便已經開始在邊境建立重鎮,用以屯兵防禦,大同,宣府是其中的代表,除此之外,還有遼東鎮,寧夏鎮等一些關隘,這些年也在建設當中。
當初瓦剌之戰結束之後,于謙其實就考慮過邊防的問題,只不過,他沒有想的像如今的皇帝這麼深而已。
但是,道理是一樣的,在綿延的邊境線上,選取關鍵的地點建立堅城,屯兵城中,遙相呼應。
若遇戰事,臨近的重鎮可以快速集結,相互支援,同時,各個重鎮之間,亦可以相互監督,保證邊防的安全。
這種策略,其實有點像是擴大版的長城,在建立軍鎮的基礎上,又避免了唐朝節度使的隱患,可以說是現階段于謙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邊軍代代輪換,受人的因素影響太大,但是九邊一旦建成,那麼堅城屹立,可以抵禦風霜雨雪,不會輕易改變,除非此後朝廷在邊境政策上有極大的調整,否則,哪怕邊軍的戰力再次下降,也至少可以保證固守,可以說,完美的解決了邊防的問題。
但是……
“陛下,九邊戰略,固然能夠穩固邊防,可如今朝廷國庫空虛,剿倭之戰方平,朝堂上下剛剛經歷諸多大案,人心未定,地方連年災情頻頻,着實不宜大興土木啊!”
輕輕嘆了口氣,于謙站起身來,口氣認真。
九邊的戰略,是他提出來的,但是,也正是如此,他才更清楚,如果要達到預想當中的效果,朝廷需要付出多大的人力物力。
這可不是小打小鬧!
雖然說,有大同,宣府的先例在前,想要建設九邊,在操作上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可是,這個過程不可避免的,要徵調大量的徭役,這種程度上的民力消耗,對於朝廷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負擔,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提出要建設九邊,且不說朝堂上能不能通過,就單是于謙自己這一關,他就過不去。
一念至此,于謙的心中,不由有些苦澀,當初,是皇帝親自勸他放棄了這個想法,卻沒想到現在,反過來到他來勸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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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0章 以戰養軍
看着于謙躊躇的模樣,朱祁鈺倒是一笑,道。
“這一點,朕當然知道,朕也並沒有打算,這個時候就開始建設九邊,何況,即便是建起九邊,邊軍戰力想要長期保持下去,也很困難。”
“相反的,有堅城據守,反而會讓將領兵卒更加懈怠,不是嗎?”
啊這……
于謙愣了愣神,頗有幾分哭笑不得的意思。
天子這話,倒不能說是沒有道理,只不過,卻又不完全對,的確,堅城火炮,會容易滋生驕兵,讓邊將更加輕視操練,覺得依仗堅城可保無虞,煎迫兵士的力度可能會更大。
但是,這就又涉及到了人的問題,人心難測,誰也說不好,到底會向哪個方向發展,何況,人的問題是可以靠人來解決的。
就如現在,邊軍糜爛,朝廷便會整飭軍屯吏治,以重整邊軍,堅城的存在,最多隻能說是助長了將領怠惰的速度,但是,卻並非根本原因,若是因噎廢食,纔是不智之舉。
不過,這話倒是不好直接說出來,于謙正在躊躇該怎麼委婉的表達這個意思,卻見天子一副瞭然的神色,又繼續道。
“朕不是說九邊的戰略不對,只不過,這不是非此即彼的事,九邊要建,但是,邊軍的戰力,也還是需要再想辦法,不是嗎?”
聞絃歌而知雅意,于謙到底不是愚笨之人,聽到此處,他隱約覺得,自己稍稍能夠摸到一點天子的思路了。
猶豫了一下,于謙試探着道。
“如此說來,陛下已有想法了?可是……跟此次孛都歸附有關?”
雖然于謙還是沒想透這兩者中間有什麼聯繫,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就是答案。
果不其然的是,聞聽此言,天子輕輕點了點頭,略有幾分惆悵,道。
“自古以來,停戰止戈乃是歷朝歷代百姓之願,然而閱盡史冊,可見歷朝承平之時,不過數十年,間而有刀兵起,禍亂生,而兵卒孱弱,以致社稷崩塌,神器易主。”
“而朕遍覽史書,見北方草原部族,歷朝以來皆軍力強盛,究其根由,亦正是因戰事頻繁而已。”
聽到這裏,于謙大約便算是明白天子的想法了。
說白了,草原各部一向都擅長打仗,戰力強盛,根源就在於,草原之上紛爭不斷,導致他們居安思危,必須保持足夠強大的戰力,才能不被人給吞併。
如果說,這套理論哂玫酱竺鞯倪呠娚砩希屈N就是……
“陛下是想……以戰養軍?”
這個結論,着實是讓于謙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期待的看着皇帝陛下,祈蹲约菏遣洛e了。
但是可惜的是,天子聽了之後,緩緩的點了點頭,道。
“正是如此!”
“古人有云,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邊軍孱弱,根源在於安逸太久,以致將驕兵惰,煎迫不止,何況,日常操練,如何能與真正的戰陣廝殺相比?”
“百戰精兵,需在戰事中取,草原部族自古以來,便是朝廷大患,歷朝皆是如此,強如漢武唐宗,乃至先太宗皇帝,也難將其徹底剿平,數十年復始,邊患必會再起,既是如此,何不留下一塊磨刀石,壯我邊軍之威?”
于謙心中嘆了口氣,得,這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他怎麼勸說皇帝,說孛都懷有異心,只要元氣恢復,必會再起邊釁,皇帝都淡然處之。
原來,不是皇帝沒有想到,而是早就想到的,而且,皇帝的目的,就是打算給邊軍樹立一個敵人。
只不過……
“陛下,玩火易自焚,此事乃行險之舉,倘有不虞,則恐危機社稷矣!”
沉吟許久,于謙最終還是開口,說出了自己的憂慮。
杖唬詰痧B軍,能夠保持邊軍的戰力長久不衰,而且,對於邊軍之後會再次滋生的各種問題,也能有極大的遏制作用。
但是,畢竟兵者兇器也,這種舉動,在於謙看來,無疑是在走獨木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給朝廷養出一個心腹大患來。
萬一孛都藉此機會發展壯大,最終超出了朝廷的控制,那可就真的麻煩了!
不過,他的這番憂慮,顯然也在朱祁鈺的考量當中,略一沉吟,朱祁鈺道。
“先生說的有理,當初也先坐大,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爲早年未能及時防範,但是,今時與往日不同,如今草原內亂,各部傾軋,孛都即便是能夠恢復元氣,也難成大禍,偶有邊釁,正好給邊軍磨刀。”
“可是陛下……”
這番話說的,于謙更是有些不安,身居官場多年,他深知一點,那就是過度的自信,往往是禍端的開始。
的確,現在草原內亂,短時間內想要形成也先這樣的一方霸主非常困難,但是這世上之事,瞬息萬變,誰能知道以後會不會發生什麼變故,讓草原的局勢再次發生變化呢?
這種時候,下這樣的論斷,在於謙看來,實在是太莽撞了。
不過,他話沒說完,天子就抬手打斷了他,道。
“朕明白先生的擔心,所以,自然不會將希望,全數寄託在不可預知的未來上!”
“還記得朕剛剛說的嗎?有些事情,並不是非此即彼的!”
看着天子認真的樣子,于謙也鎮定下來,開始皺眉思索起來,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陛下的意思是,九邊?”
如果說,現如今接受孛都的歸附,有養虎爲患的風險的話,那麼,九邊就相當於,給這隻老虎設下了一個圍欄。
即便是日後他恢復元氣,想要再起邊釁,可只要九邊的體系成型,哪怕是再有也先這樣的人物出現,想必邊軍也能應付。
“對,九邊!”
朱祁鈺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
“九邊一旦建成,各鎮之間便可遙相呼應,一鎮遇襲,左右兩鎮可旋即支援,如此一來,若有倏軘_邊,則需同時應付三鎮的兵力,騎兵攻城,本就在劣勢,若另有重兵鎮守,守城當可無虞。”
“朕答應孛都的歸附,的確是想要給邊軍留一塊磨刀石,但是,卻不是在自找麻煩,即便是孛都恢復元氣再快,也至少需要十年,這十年的時間,足夠邊軍操練,恢復戰力,也足夠九邊戰略實踐。”
“到時,若孛都真的心懷不軌,邊釁再起,便可命邊軍出擊,以戰養軍,朝廷居中隨時調度,戰事小則一鎮迎敵,戰事大則鄰鎮支援,保境安民,既可讓邊軍戰力長保,亦可防止戰事有損,重鎮有失。”
這番話說完,于謙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他早就知道天子深诌h慮,但是,卻未曾想,天子竟然如此有野心。
要知道,邊患問題,對於中原王朝來說,可是綿延了上千年,歷朝的君主都解決不了的事情。
而天子竟然想用這種辦法,徹底的解決掉邊患的問題,哦,說解決或許不夠恰當,但是,如果天子的設想能夠成真的話,那麼的確可以大幅度的削弱草原各部對於大明的威脅。
畢竟,邊患的問題說到底,其實就是邊軍孱弱而已,在天子的這套設計當中,九邊作爲兜底的存在,保證大明的邊防線能夠基本穩固,內附的部落作爲大明官軍的磨刀石,用來以戰養軍,保持邊軍戰力的強盛,二者疊加,從而實現能夠長期對草原部族保持壓制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