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11章

作者:月麒麟

這般局面,可算是難壞了端靜皇后,要知道,在此之前,太上皇的後宮滿打滿算加起來也就幾個妃子,而且,基本都是孫太后親自掌眼挑出來的,性子雖然不同,但是基本也都安守本分,可即便如此,偶爾鬧出了事情,還是讓錢皇后有些應付不來,這也是之前,孫太后一直瞧不上她的最大原因。

身爲正宮皇后,遇事就哭,半點能耐都沒有,怎麼能讓她一個從普通主簿的女兒一路在後宮爬到貴妃,皇后,最後成爲太后的人看得上……

當然,這都是之前的事了,朱祁鎮北狩之後,錢皇后對他的深情都看在孫太后的眼中,有這一點在,別的都可以不計較,因此現如今,孫太后對於這個兒媳婦,算是基本滿意,所以,從慈寧宮調到南宮的一干宮女太監,對錢皇后也是恭順的很。

但是,這並解決不了問題……

錢皇后本身性格柔善,容易心軟,而朱祁鎮這幾年新納的妃子,又個個都不是善茬,再加上錢皇后身體不好,所以她管了一段時間之後,就和朱祁鎮商量了一下,乾脆把這些煩人的事丟扔給了周貴妃,也就是太子的生母,自己就專心躲在宮殿裏頭做些女紅之類的事情打發時間,順便養病。

和錢皇后不一樣的是,周貴妃對於後宮這些事,倒是戰鬥力十足,尤其是,在朱祁鎮百無聊賴的情況下,也會時常參與其中,導致周貴妃見到他的頻次大大上升之後,這位貴妃娘娘,就更是幹勁兒十足了。

總而言之,如今的南宮,算是自成一個小天地,不管外頭出了什麼事,反正自己玩的很開心,如果說唯一有什麼值得注意的話,那就是,太上皇的身邊,多了一位得寵的女官,每日都跟在太上皇身邊,據說,爲此周貴妃還鬧過一陣,但是很快就偃旗息鼓,沒有什麼後續了……

午間剛過,朱祁鎮小憩剛起,就得了稟報,說朱儀到了,聞聽此言,朱祁鎮挑了挑眉,倒是有些疑惑。

要知道,如今雖然說成國公府已經完全倒向了南宮,可畢竟面子功夫還是要適當做一做的,朱儀前日剛剛纔過來請過安,這年節下的,難不成又出了什麼事情不成?

所以說,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南宮現在的處境,外界的消息已經傳的沸沸揚揚了,但是,南宮當中,卻依舊波瀾不驚,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這壓根就不是朱祁鎮能穩得住,而是逡滦l對南宮的封鎖,實在太嚴密了,導致他的消息延遲的十分嚴重。

雖然名義上來說,南宮並不禁止進出,但是,一應的採買供應,都是由內宮派人來負責的,南宮當中的人,即便是普通的宮女雜役,也基本沒有出宮的機會,所以,朱祁鎮如果想要得到消息,除了外頭的大臣覲見的時候帶給他,那就只有在內外交接的時候偷偷傳信。

但是,一則這些交接的人,都是經過東廠和逡滦l嚴格審查過的,所以,想要在裏頭埋下自己的人並不容易,二則,不管是往裏送還是往外接,都是有固定的時辰的,所以不可能立刻將消息傳來。

因爲交接的時間段並不長,所以,就算是有什麼消息,也只能撿最緊要的說,開海的消息雖然京城已經傳遍了,但是,無非也才過了一日而已,朱祁鎮能夠知道才奇怪呢。

所以這個時候,理所當然的,就需要朱國公出馬了……

“什麼?開海?”

重華殿中,朱祁鎮驚愕的看着眼前的朱儀,差點沒把剛到嘴裏的茶水噴出來。

“回陛下,的確是如此,臣剛剛從大宗伯處過來,打探出了詳細的狀況……”

站在底下,朱儀微微躬身,隨後便將自己得知的消息,都細細的稟報了上去。

朱祁鎮好一陣才接受了這個消息,端起茶盞壓了壓驚,皺眉道。

“開海……朕這個弟弟,還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啊!”

聞聽此言,朱儀道。

“陛下,倒也不能說是想一出是一出,按大宗伯所說,皇上最後留下了吏部的王尚書和戶部的沈尚書,看樣子,怕是要在這次京察上做文章了,再加上此前的剿倭之事,只怕開海的準備,早就已經開始了。”

朱祁鎮緩緩點了點頭,臉色還是有些意外,道。

“朕倒是沒有想到,皇帝竟然能讓于謙上本,看來,此去前番入了詔獄一次,于謙的心性倒是改了不少。”

顯然,對於這次的事情,朱祁鎮已經將其歸功於,于謙在向皇帝低頭了,嘆了口氣,朱祁鎮很快便開口道。

“既是如此,朝中態度如何?”

“回太上皇,風波不小,海禁是祖制,皇上如今突然要開海,朝中輿論紛紛,六部也大多都不贊成,臣正是聽聞了這個消息,纔想着來稟報太上皇,看看此事當中,臣該如何應對。”

朱儀的態度依舊恭謹。

這番舉動,倒是讓朱祁鎮很是受用,說白了,人在落魄的時候,反而是最要面子的。

朱儀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沒有自作主張,反而是主動來請示他這個太上皇,而且態度如此恭敬,可見他的確將自己當做了主君。

不過,朱祁鎮卻並沒有急着表明態度,而是微微一笑,問道。

“依你看來,這件事情,皇帝能辦成嗎?”

聞聽此言,朱儀微微一愣,心中卻不由嘆一口氣,每每看到太上皇露出這副神情,他就知道,這位又要開始賣弄自己的‘高深莫測’了。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得的毛病……

不過面上朱儀還是得恭恭敬敬的,好似沉思了一陣,才試探着道。

“陛下恕罪,臣以爲,此事成功的概率,估計不小!”

眼瞧着太上皇沒有生氣,反而饒有趣味的看着他,朱儀才繼續‘大着膽子’道。

“以臣之溡姡耸禄噬霞热辉缇烷_始謩澚耍屈N,想必早已想好了,該如何通過朝議,去歲京城發生的幾樁大案,牽連卸啵唤调恚T免乃至流放的官員不下百人,如今又京察在即,朝中諸臣雖然對此多持反對態度,但也同時對皇上畏之如虎,如果皇上下了決心要推動此事,恐怕失敗的可能不大……”

按照道理來說,在太上皇面前誇皇帝,是一個極有風險的事,畢竟,眼前這位主兒可不是什麼心胸寬廣之輩,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在心裏記上一筆。

但是,眼瞧着太上皇這麼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擺明了就是有不同的意見,這個時候,要是順着他說,反而會讓對方不高興,覺得沒有用武之地。

果不其然,聽了朱儀的這番話,朱祁鎮淡定的搖了搖頭,道。

“你這話說得對,但也不對!”

於是,朱儀面上露出些許疑惑,躬身道。

“請陛下垂訓!”

見此狀況,朱祁鎮滿意的點了點頭,隨後道。

“朝堂上的事,朕也知道一些,近段日子以來,各種大案連發,而且,一個個都是一牽一串的案子,如今不過區區一年的時間,朝堂上下,已經空了一小半,但是,見到這種狀況,朕卻不覺得緊張,反而感到高興,你知道爲什麼嗎?”

朱儀在心裏撇了撇嘴,但還是恰到好處的捧場道。

“皇上整頓吏治,這是好事,可正官場風氣,太上皇憂心國事,感到高興自是理所應當,不過,皇上此舉,恐怕更多的是想要清洗朝堂,培植親信,太上皇英明,理當知道皇上的用心,故而,臣的確不解,您爲何對這些事情袖手旁觀,還請太上皇爲臣解惑……”

第1181章 陽�

不得不說,朱儀這個捧哏的功力還是很到位的,至少,作爲被捧的對象,朱祁鎮感到很是受用。

這番話不僅滿足了他的虛榮心,而且還給了他繼續說下去的臺階,於是,朱祁鎮微微頷首,道。

“整飭吏治是好事,但是須知,任何事情都有代價,皇帝如此嚴厲的對待朝中大臣,如今的朝中,只怕除了怕之外,還有怨!”

話至此處,朱祁鎮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情緒微微有些異常,但是很快就平復下來,繼續道。

“朝中的這些大臣,最擅長的便是蟄伏待機,皇帝如今不顧物議,光憑一腔熱血,便斬掉了這麼多的朝中人脈牽連,那麼留下來的這些大臣,就算明着不說,可到底心裏必定有所不滿,這種不滿平時看不出來,但是,在這種大事上,卻必然會體現出來。”

這番話一出,朱儀卻是微微皺眉,思索了一陣,他開口道。

“陛下,恕臣直言,皇上整飭朝堂,固然會讓大臣們心懷不滿,可是,您剛剛也說了,如今羣臣對皇上,先是怕,然後纔是怨,既是如此,那麼,羣臣又豈敢違逆聖意呢?”

於是,朱祁鎮臉上的笑意更濃,彷彿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道。

“所以,這就是皇帝犯的第二個錯誤!”

朱祁鎮抬手豎起兩根手指,口氣變得越發自信。

“福建窩案!”

“當初,朱鑑對朕說起這樁案子的時候,曾經疑心這是皇帝要刻意將他調出京師之舉,朕也有所疑惑,但是,畢竟勾結倭寇,茲事體大,所以,到最後朕還是覺得,這僅僅只是皇帝需要一個重臣出去整頓福建官場而已。”

“只是,如今看來,皇帝那個時候,就已經在佈局開海了,福建官場污濁,多數人都和倭寇有所牽連,所以皇帝的想法是,先整頓福建官場,然後再議開海之事。”

“這……有什麼不對嗎?”

朱儀心裏已經隱隱有所明悟,但是,面上仍舊是一副疑惑的樣子,開口問道。

見此狀況,朱祁鎮搖了搖頭,道。

“當然不對,所以朕說,皇帝還是太年輕了,僅憑一腔熱血做事,朱儀,朕問你,若要開海,誰人得利最大?”

“這……”

朱儀猶豫了一下,試探着道。

“當然是沿海一帶的百姓和商人,海禁一開,他們便可藉此獲利。”

“不錯,正是如此。”

朱祁鎮頷首道。

“此前朱鑑也曾將此案的一些情況說給朕聽,如今沿海一帶的這些假倭,大多都和當地的士紳有所牽連,而這些士紳的背後,有不少朝廷官員,有些在京中,有些在地方,當然,福建是最多的,一旦開海,假倭便可變成正經的商人,和他們有所牽連的官員,也不再是通敵之罪,所以,對於他們來說,肯定是支持開海的。”

聞聽此言,朱儀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恍然大悟,接着道。

“可是現在,福建窩案,再加上大軍剿倭,已經將當地的士紳,還有和這些假倭跟走私商人有牽連的官員,都抓了個乾淨,朝中或許還有些人,但現在這個局面,他們必然不敢再有任何的舉動,所以說,是皇上自己,把這些原本能夠支持開海的人,一手給葬送掉了!”

眼瞧着朱儀終於明白過來了,朱祁鎮面上笑意微收,道。

“便是如此,海禁是祖制,想要開海,朝中反對之人本就卸啵F如今,皇帝自己把開海的助力全都抓了起來,你說,他這事情還能辦成嗎?”

細細的將前後思索了一番,朱儀道。

“陛下聖明,如此看來,皇上這次,確實要做無用功了!”

“倒也未必……”

聽了朱儀的話,朱祁鎮卻搖了搖頭。

見此狀況,一旁的朱儀心中不由一陣無語,咋的,這揹着你說,順着伱說都不行唄……

不過這次,沒等他問,朱祁鎮就繼續道。

“你剛剛說的也有理,經過了前面的幾樁大案,羣臣對於皇帝,早已經是懼怕不已,按照過往經驗來看,這種大事,皇帝下了決心,就勢必是要做成的,所以,就算是有大臣出面反對,恐怕也不會太多,大多數的朝臣,恐怕不會在此事上觸黴頭。”

那你前面說了一大堆是在幹嘛……

朱儀的臉色有些凝滯,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

這般神色,自然也落在了朱祁鎮的眼中,他微微一笑,道。

“朕的意思是,這件事情能夠在朝議上通過,但是……辦不成,你明白嗎?”

這句話說的有些繞口,但是,朱儀畢竟已經在朝堂上磨礪了這麼久,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通過朝議,和能夠推行下去,並不是一個概念。

以天子如今在朝堂上的威望,想要強行通過朝議,並不算是難事,之前皇莊的事情,就是一個鮮明的例子,真的把皇帝逼急了,直接一道聖旨下去,違抗聖旨的人一律都丟進詔獄,一樣能夠‘通過’朝議。

但是,話又說回來,皇莊之事,和這次開海是不一樣的,皇莊的體制特殊,由藩王和宦官主導,這兩股勢力,都不是朝中的大臣能夠左右的,就算是地方官想要攔阻,有聖旨在手,這些藩王和宦官便算是有了皇權之力,纔不管你什麼文臣不文臣的。

所以,只要事先和藩王達成了共識,那麼,朝中大臣的意見,其實無關緊要,一道聖旨下去,他們不從也得從!

可是,開海不一樣,這件事情和當初的整飭軍屯一樣,牽扯到方方面面,禮制名分如何梳理,朝野上下的輿論如何安撫,是否要增調官軍鎮守,地方衙門該如何配合,這一樁樁一件件,需要從中央到地方,上上下下的全力配合。

因此,如果皇帝僅僅只是依靠權威強行通過朝議,根本就毫無意義,真的到了實行的階段,一定會冒出無數的細枝末節的問題需要解決。

文臣們別的不會,敷衍了事,推諉搪塞可是一等一的精通,而且,還是讓你挑不出毛病來的敷衍了事。

到時候聖旨下到各衙門,六部說督促地方衙門在辦了,地方衙門說需要其他衙門配合,推來推去的,不拖死你,也噁心死你。

想明白了這些,朱儀的心中微微有些擔憂,打定主意,出宮之後立刻把這些狀況稟報上去,但是,面上卻絲毫不露,反而展現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道。

“陛下聖明英斷,實非臣之所及也,既是如此,那這樁事情,陛下是要臣隔岸觀火呢?還是……推波助瀾?”

想清楚了現在的狀況,那麼接下來自然是怎麼辦的問題,朱儀可不會覺得,眼前這位太上皇僅僅只是爲了炫耀,就跟他說這麼多。

不出意外的是,聽到這句話,御座上的太上皇越發覺得眼前的朱儀順眼了,直了直身子,他開口道。

“不僅僅是要推波助瀾,而且,要大力支持!”

啊這……

實話實說,朱儀聽了這話,的確有些發懵。

這真的是一心跟皇帝作對的太上皇能夠說出來的話嗎?

雖然說,在太上皇發現了徐有貞的身份之後,他已經‘推測’出了皇帝的意圖,並且在某種程度上保持着默契。

但是,朱儀很清楚,在朱祁鎮的心中,仍然在和皇帝較勁兒,對於皇帝要推行的事情,這位太上皇最多就是袖手旁觀不去搗亂,要說大力支持,這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

躊躇片刻,朱儀也有些想不明白,於是只得老老實實的道。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見此狀況,朱祁鎮眉頭一挑,開口道。

“此前朕已經對你們說過,想要自保,想要保住太子的東宮之位,那麼,你們和朕,就必須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但是,僅僅靠討好皇帝,是不可能取得優勢的。”

“因爲如此一來,我們能拿到的優勢,都在皇帝的控制當中!”

這話說的慎重,和剛剛略顯玩笑之意的朱祁鎮完全不一樣,與此同時,聽到這番話的朱儀,也立刻打起了精神。

他沒想到,這位太上皇竟然能看得到這一層,不錯,如果拋掉朱儀真正的立場,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

南宮和皇帝,現在已經達成了默契的平衡,皇帝給南宮機會積蓄實力,前提是南宮不會繼續在朝中搗亂。

但是,這種放任肯定是有限度的,皇帝再看重朝局,也不可能把自己栽進去,所以,南宮能夠擴張的勢力,必定是有限的,也一定是在皇帝的可承受範圍的。

可問題是,如此一來,對於太上皇來說,就避免不了最後失敗的結局,原本,朱儀覺得,之所以能夠形成現在的平衡,是朱祁鎮對情勢估計不足,或者是小看了皇帝的能耐,覺得能夠博一絲生機。

但是現在看來,這些猜測都是錯的,太上皇明顯早就有自己的打算,所以說,不是太上皇小看了皇帝,而是自己之前,太小看太上皇了……

心中如此想着,朱儀面色一凜,也變得肅然起來,問道。

“所以陛下您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