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12章

作者:月麒麟

“開海!”

朱祁鎮抬頭,目光穿過殿宇,不知落到了什麼地方。

“別的不說,至少在這件事情上,皇帝的眼光是對的,其實,如果沒有親征之事,過上幾年,朕也會重啓下西洋之事,當初太宗皇帝派三寶太監七下西洋,帶回了無數奇珍異寶,可見此事並非無利可圖。”

“如今皇帝要開海,那麼,便助他一臂之力,皇店的事情,朕也聽說了,海禁若真的開放,首先便是皇店出海,除此之外,便是商賈之流,這便是機會!”

話至此處,朱祁鎮的神色忽然有些激動,身子微微前傾,盯着朱儀的眼睛,開口道。

“皇帝自以爲能夠控制一切,但是,如今的狀況下,朝中諸多大臣反對,沿海各地原本能夠攫取開海好處的官員,士紳,都被一掃而空,那麼,如果你在朝堂上竭力支持此事,開海之後的好處,勳貴自然要分一杯羹。”

“此路一開,你便是各家勳貴的功臣,而且,財源一來,能做的事情,也就多了。”

“到時候,有些事情,就由不得皇帝來控制了!”

這番話說完,朱儀的心中掀起了軒然大波,他再次意識到,自己果然還是低估了眼前這位太上皇。

不錯,開海會帶來利益,原本,這份利益會被勾連起來的文官們給吞掉,畢竟,沿海一帶有大量的官員和士紳,和那些走私商人,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通過這些官員和士紳,他們又會勾連上朝堂的這張關係網,外來人想要進入道這個體系當中,難度非常大。

沒瞧見,當初代王府剛到漳州的時候,都遭到了打砸嗎?這就是這些人抱團的體現之一,

而現在,這幫人在大軍的清剿下,被一掃而空,連帶着整個福建的官場,都空了大半,這種狀況之下,一旦開海,就勢必要有新的勢力來填補當地的空缺。

如果說,沒有外力干涉的話,那麼,很有可能最終獲得利益的人,仍然是隨後再度成長起來的,新的本地士紳,但是,如今太上皇提出了一個新的思路。

在這段真空期內,利用勳貴強大的財力和權勢,強佔先機,咬下最肥的那塊肉。

當然,這樣做的前提是,朝廷已經佔據了主導權的情況下,剩下的到底是勳貴還是文臣,還是士紳來瓜分的問題。

而想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要推動開海,而且,要真正的起到大作用,這樣在事後分割利益的時候,纔能有底氣,不會被皇帝給糊弄過去。

如果說這件事情做成了的話,那麼一則勳貴開了財源,會感謝朱儀,二則,太上皇一黨能夠藉此機會積蓄更大的實力。

有錢好辦事,這話不是說說而已,要在朝堂上發展勢力,不論是收買唤j人心,還是幫人解決難事,如果有銀錢開道,不說無往不利,至少也能解決九成以上。

更重要的是,借勳貴的名義來從事貿易,皇帝那邊,就無法把控,南宮到底通過開海,得到了多少的財富,又用這些財富,在暗中唤j了多少人。

這,就是太上皇一直在等的變數!

甚至於,如果說沒有朱儀存在的話,或許便是那個,能夠改變最終結局的變數!

而這一招最妙的就是,皇帝不能拒絕,也無法拒絕,否則的話,如果勳貴們也竭力阻止開海,那麼,這樁事情,恐怕就真的要泡湯了。

所以事實就是,這是在賭皇帝到底有沒有這個自信,覺得自己能夠控制這個變數!

這是陽郑鴮哆@麼一樁陽郑罱K的結果,自然是……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 對策

正文卷第一千一百八十三:對策“皇爺,這就是成國公今日到南宮,和太上皇的全部談話了……”

作爲一個合格的臥底,在出宮的半個時辰內,朱儀和太上皇的談話,就已經送到了乾清宮中。

將手裏的密疏擱下,朱祁鈺摸了摸下巴,倒是微微有些意外。

不得不說,他這個哥哥,近些日子以來,也不是沒有長進,竟然把主意打到了這兒。

應該說,朱祁鎮的這個想法沒錯,如今的狀況和前世不同,前世的南宮復辟,說白了,就是一次被逼到絕路時的放手一搏,賭的就是朱祁鈺病勢沉重,無力指揮禁軍。

一旦朱祁鈺從病中醒來,那麼,無論是禁軍,京營,還是逡滦l,東廠,只要調動任何一個,都能按死石亨從各個勳貴府邸拉出來的那支雜役隊伍。

恐怕就連當初的朱祁鎮,也沒有想過,這種放手一搏能夠成功,所以,但凡有其他的選擇,他都不會這麼做的。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如今他雖然仍舊困居南宮,可他手裏有孟俊執掌的羽林後衛,還有朱儀,張輗這些的勳貴世家暗中相助,東宮有太子,文臣當中有徐有貞和朱鑑。

這種情況之下,朱祁鎮可走的路有很多,就目前來看,他已經是下定決心,要重新奪回大位了。

既然如此,在握有這麼多資源的情況下,他必然不會像前世那樣發動潦草的政變,而是會更多的積蓄力量。

如此一來,就會面臨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沒錢!

別看南宮的日子過的這麼奢靡,可實際上,南宮就是沒錢,因爲南宮的喫穿用度,如今全都是由內宮來供給的。

花的雖多,可每一筆都有詳細的去處,想要拿出財物來拉攏官員,收爲己用,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且經過前幾次的暗中鬥爭,如今朱祁鎮在朝堂上的信用已經快跌成了負數,如今的太上皇,也就是個紙面上的人物,聖旨不出南宮,想要靠施恩拉攏人,也沒有任何的希望。

勳貴裏頭,雖然有些力量,可是,光靠畫大餅,便想讓這些勳貴出力,怎麼可能?

所以,參與到開海當中來,恰是時候。

現如今的朱祁鎮,說白了就是兩座公府在朝中聚攏人心的旗幟,讓他們在拉攏其他官員的時候,可以有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

畢竟,朝中還是有不少大臣,固守着所謂的名分禮制的。

“皇爺,國公爺那邊問,這件事情是要實心辦,還是……”

眼瞧着天子看完了密奏,舒良低聲開口。

這份密疏,他雖然沒看,但是,大致的內容,朱儀還是派人告訴了他的。

所謂實心辦,那自然就是遵照太上皇的意思,全力推動開海,然後從中牟利,當然,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辦法,那就是明着全力以赴,但是實際上,卻使出些手段,讓其中的勳貴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如此一來,以後再碰上同樣的事,他們自然不會太相信太上皇。

朱祁鈺沉吟片刻,道。

“朱儀那邊,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他現在是要緊人物,萬一身份上出了紕漏纔是大事,所以,就當他沒跟朕說過這回事來辦。”

“至於勳貴那邊……召豐國公李賢,靖安伯範廣進宮吧!”

“是!”

眼瞧着皇帝已經有了決斷,舒良倒是沒什麼質疑,躬身應了一聲,便退了下去。

殿中很快安靜下來,朱祁鈺又將面前的密疏看了一遍,眼中罕見的閃過了一絲不屑。

朱祁鎮說的沒錯,若要開海,和沿海那些走私商人有牽連的一系列官員,將是一個很大的助力。

畢竟,走私的利益再大也是走私,從體量上來說,遠遠不可能和開海之後的公開貿易相比。

但是問題就是……憑什麼?

這麼一幫膽大包天,爲了牟取私利縱容倭寇肆虐,視法度如無物的混賬東西,憑什麼讓他這個堂堂的大明天子跟他們‘合作’?

他們依靠走私,賺的盆滿銤M,坐視倭寇劫掠沿海百姓,不僅不加以阻止,反而欺上瞞下,爲其保護,這麼一幫人,還想着能夠共享開海之利?

做夢!

目光遙遙越過宮牆樓閣,朱祁鈺似乎看到了那個假意縱情聲色,實則早已經在暗中積蓄力量想要重回大位的哥哥,神色間浮起濃濃的嘲諷之意。

看來,一年多的迤北生活,果然是改變了這個曾經的大明皇帝,不僅失了體面尊嚴,現在連臉都不要了!

略顯幽暗的大殿當中,朱祁鈺的臉上忽而泛起一絲自嘲,是了,不是朱祁鎮變了,而是他自己,哪怕經過了兩世百年,可心裏依舊殘存着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希冀。

朱祁鎮,他本就是一個這樣的人,一個……根本不配爲祖宗子孫,不配爲大明皇帝的人!

大明有他這麼一個曾經的皇帝,何其不幸……

李賢來的很快,範廣就稍慢一些,畢竟,這位豐國公,平日的生活就是代天子進行各種祭祀,充當一個合格的吉祥物,所以,在沒有祭祀的時候,也就無所事事了。

範廣則不一樣,他如今掌管京營,即便是日常的操練,事務也足夠繁忙的,自然要來的慢些。

“臣等叩見陛下……”

待得二人來到殿中時,朱祁鈺早已經恢復了平靜的神色,面帶笑意的給他們賜了座,然後開口便直入主題,道。

“近日以來,朝中一直在議論開海之事,你們可聽說了?”

聞聽此言,二人對視了一眼,倒是頗有幾分意外,開海的事情他們當然知道,但是,卻沒怎麼放在心上。

畢竟,他們一個閒散的很,一個忙的要死,這種政事一般來說,都是文臣們吵來吵去的,和他們沒什麼關係。

因此,他們也沒想到,天子召他們前來,是爲了這件事情。

躊躇片刻,二人一時拿不準天子到底是什麼意思,於是,李賢上前道。

“回陛下,略有耳聞,近來京中皆言,有朝臣上奏,引援太宗皇帝下西洋之事,言海禁利弊,以爲應當開放海禁,以令生民活命,不過,流言雖多,卻沒有一個準信,所以,臣等聽聽也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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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2章 無奈

身旁的宦官還在繼續讀着,朱祁鈺坐在御座上,將底下諸臣的神色盡收眼底。

戶部的奏疏,自然是早就呈上來給他看過的,現如今拿出來的,已經是好幾次刪改之後的了。

不得不說,沈翼真的是個人才!

要開海,祖制是絕繞不過去的一個關口,而對於皇帝來說,如果自己開口否定海禁,那麼,必然會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到時候,海禁能不能開兩說,但是,朱祁鈺一定會被罵成不遵祖宗之意的不孝之人。

所以,開海可以,卻不能否定海禁的政策!

這話聽起來像是笑話,但是,事實就是如此,所以說,這基本是個死扣。

可有些時候,人就是需要逼一把的,至少現在,在皇帝的壓力之下,沈翼就給出了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首先,朝廷有市舶司,負責海外各國的貿易和朝貢,這就意味着,海貿並非全面禁止,而是不允許民間下海貿易。

有了這一條前提,就有了可以操作的空間,說白了,就是把開海當中的民間貿易,披上一層官方貿易的皮。

具體來說,大致分爲三步,第一步先將市舶司重新收回到戶部的管理當中,這既是爲了保護戶部之後的利益,也是爲了減輕開海的阻力,在此基礎之上,第2部 就是引援皇店的模式,由皇店出面進行‘官方’貿易。

對於沈尚書來說,這還得虧是皇帝搞出了這麼個半官半私的皇店,一方面,皇店並不屬於朝廷的管轄當中,因此,避免了官府下場進行貿易的事情出現,另一方面,作爲皇傢俬產,在‘朕即天下’的概念當中,又使得皇店並不能適用於普通的民間商賈地位,擁有了類似於官方的地位。

說白了,皇店代表的皇帝,皇帝代表的是皇權,朝廷的權力來自於皇權,因此,某種意義上,這幾項是畫等號的,可是,另一種意義上,它們又不完全相同,能夠起到什麼樣的效果,全看使用者的手段。

有互市的先例在,皇店來全權主持海貿的事宜,可以完美的繞開海禁的政策,在不觸動祖制的情況下開展海上貿易。

但是,僅僅是如此,還無法達到開海的目的,而且,即便僅僅是這種皇店主持的官方貿易,想要在朝堂上通過,也並不容易。

因爲如此一來,海貿的利益,會被皇店全部壟斷,這對於朝中的諸多大臣來說,是難以接受的。

互市的時候,一是因爲涉及的衙門比較少,戶部和兵部直接干預,並不涉及太多的衙門,二是因爲朝中大臣對此沒有太多的經驗,沒能預料到互市到底蘊含了多大的潛力,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早就是木已成舟的局面。

但是海貿卻不一樣,有了互市的經驗,朝中大臣絕不可能接受,這種大部分利益都被皇店攫取的局面。

更重要的是,皇店和草原部族開展的互市,前提是各部族臣服於大明爲基礎的,儘管這種臣服只是名義上的,但是,從官方說法上來看,這仍然屬於朝貢和回賜的關係。

可是海貿卻屬於民間交易,海貿一旦打開,前來貿易的,必然是一些外國的普通商人,他們沒有貢使的身份,也就無所謂朝貢的關係了,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除此之外,互市的地點和頻次因爲被官方控制,所以相對固定,需要配合的也比較少,但是,海貿因爲涉及民間貿易,所以,次數必然十分頻繁,時間上難以把控,各類貨物的咻敚圪u,管理,都需要諸多衙門的協助和配合,涉及面非常廣,說白了,互市的問題,只需要解決戶部和兵部,就可以成行大半,但是,海貿必須要多方面協同才能做成,任何一方如果故意掣肘,都會讓海貿大受影響。

因此,必須要兼顧到朝廷的利益,這也是沈翼在第一步,要求讓市舶司重新迴歸到朝廷控制的最大原因。

而且,皇店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長途咻攲嵲诔杀咎撸裕YQ讓皇店來主持,事實上只是一個幌子,第三步就是,皇店選取部分民間商人,授予皇商的名分,由其代表皇店來進行海貿的具體操作。

這三步下來,既規避了海禁的祖制,又變相的完成了開海的目的,唯一難以解決的,就是皇店作爲半官方的機構,和外國的民間商人進行貿易,該如何從名分上解釋的問題了。

而這個問題,沈尚書絞盡了腦汁,也沒想出太好的辦法來,因此,就只能交給皇帝來解決了。

不過,這件事情干係太大,而且,如今已經是早朝快要結束的時候了,所有人都飢腸轆轆的,雖然說對這件事情十分關注,但是,即便是最喜歡蹦躂的科道官員們,也有些無精打采。

所幸的是,天子顯然也沒想着這麼大的事情,能夠直接通過,待得內侍讀完了奏疏之後,也並沒有當場多說什麼,只是吩咐通政司,將這份奏疏明發各個衙門,然後下令十五日以後廷議,算是給了一写蟪紓兛紤]的時間。

不出意外的,隨着戶部呈遞上了這份奏疏,將開海之事明明白白的掀出來之後,朝野上下對此事的議論程度,也變得更加熱烈起來,朝堂之上,文臣勳貴,各方勢力都開始爲此奔走不休……

夜,南宮。

燈火搖動下,朱祁鎮坐在榻上,手裏拿着一份密疏,眉頭皺了起來。

見此狀況,侍奉在旁的其木格送上一杯溫熱的茶水,問道。

“陛下,出了什麼事嗎?”

如今的其木格,在南宮當中,雖然僅僅只是一個女官,但是不誇張的說,她的地位,已經僅次於錢皇后和周貴妃了,甚至於,如果不是因爲沒有名分,可能這南宮上下,也不會由周貴妃來統管。

而且,更重要的是,有些事情,朱祁鎮不能和錢皇后說,但是,卻可以和其木格說。

不爲別的,就是因爲,如今的南宮當中,他真正能夠完完全全信任的人,已經不多了,其中有些戰力,能護他周全的,也就只有其木格帶來的那些蒙古護衛了。

至於羽林後衛,這支名義上護衛南宮的隊伍,雖然看似被孟俊所控制,可實際上,裏頭不知道安插了多少的眼線。

作爲禁衛軍,孟俊雖然統領羽林後衛,但是,所有軍官的任命升降,都必須呈報皇帝親自核準,所以,孟俊能做的,也僅僅只是收攏一批信得過的親衛,想要完全掌握羽林後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這種前提之下,反而是其木格身邊的人更加可信,畢竟,其木格不可能背叛他,而這些人,只會聽從其木格的命令,自然,也會保護他的安全。

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他要做的這些事情,只有其木格能夠幫他……

回過神來的朱祁鎮將手裏的密疏擱下,開口道。

“朱儀說,開海的事情辦的很順利,不少勳貴世家,都有意參與其中,也願意在朝堂上幫忙,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