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66章

作者:月麒麟

反正就是,天子太專斷了,惹得羣臣不滿,但是,明着勸諫的路子被天子封死了,暗裏勸諫又沒有用,所以,羣臣就只能消極怠工,通過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如果說,換了其他年景,也無非就是政務耽擱一下,處理的慢幾日罷了,可是如今大災之年,天子正需要朝臣們盡心竭力的辦事,這種時候,羣臣卻憋着勁兒和天子生事,這對於天子來說,只怕也是頭疼的很。

所以很多時候,其實事情就是這樣,如果說,想要讓別人聽你的,並不難,但真的想要別人盡心竭力的配合,卻難比登天。

不過……

“這和太子殿下有什麼關係?”

張二爺仍舊有些不明白。

見此狀況,朱儀又道。

“所以,這便是我方纔說的,天子在找羣臣間的平衡,其實說白了,如今朝中的這幫大臣,不滿的是天子的乾綱獨斷,所以,他們想要的,實際上不過是天子的讓步,至於具體是什麼事情,倒是並不一定。”

“而要說天子和羣臣之間,最激烈的爭端,自然是莫過於東宮之位了,二爺試想一下,如果說,何文淵的事情被散佈出去,羣臣激憤,將其彈劾,而最終,天子迫於壓力,卻沒有護住他,那麼,朝臣們心底裏的這股氣兒,是不是也就平了呢?”

這番話,給張輗聽得一愣一愣的。

片刻之後,他總算是捋順了這中間的關係,這才緩緩道。

“不錯,這的確像是天子的一貫作風……”

見此狀況,朱儀臉上又浮起一絲笑意,道。

“所以說,過幾日朝上,你我需得……”

…………

不得不說,近來朝堂上的風波,越發的波雲詭譎了。

先是朝廷中樞的一系列變動,隨後,又是江西的災情,近幾日,竟然還傳出來了,有大臣進諫,鼓動天子廢黜太子的消息。

這如何能行?

早朝上,朱儀一身國公冠服,趕着早朝的末尾,穩步上前,開口奏道。

“臣奏陛下,近來京中街頭巷尾,有消息流傳,稱朝中有大臣以密奏蠱惑陛下,陰圖廢黜太子殿下,已鬧得沸沸揚揚。”

“此等大災之際,朝野上下本就人心不穩,流民四起,此時傳出這等流言,臣恐是有宵小之輩趁機作祟,敗壞陛下聲譽,故而,臣奏請陛下,命大理寺徹查此事,將幕後宵小徹底繩之以法。”

所以說,朱公爺一向在朝上,說話都是十分謹慎的。

他剛開始開口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爲,他是要質問天子,但是,卻不曾想,這位年輕的成國公話鋒一轉,卻將此事說成是有心人散佈的流言。

言下之意,皇帝肯定沒有這個意思,朝中肯定也沒有這種佞臣,幕後之人用心險惡,所以必須徹查。

這一招,不可謂不高明。

底下不少大臣心中暗暗思索着,這成國公這麼一說,便算是將天子逼到了牆角。

如果說,天子不答應查,那麼,便相當於放任流言傳播,而且,有心虛的嫌疑,可如果說要查的話……

朱公爺說的沒錯,最近這些日子,京中的確流言四起,但是,老大人們都是在朝多年之人,自然能分辨的出,哪些流言是胡說八道,哪些,可能是確有其事。

這樁事情,傳的有鼻子有眼的,上奏的是誰,什麼時候上奏的,甚至連上奏的內容,都被流傳了出來,而且,不是好幾個不同的版本,而是所有人聽到的流言,都大同小異。

這種情況,通常來說,背後肯定有人咦鳎删退闶沁作,那也得有些依據纔是,所以朝臣們心裏很清楚,十有八九,這個消息有大半都是實話,如此一來的話……

“陛下,臣覺得成國公所言有理,如今江西,徐,淮大災,不少流民正向京師聚集而來,當此之時,此等流言如若放任不理,百姓勢必會心生不安,若是再起民變,便是大事。”

“故而,理當徹查!”

說話之人,乃給事中林聰,緊跟在他後頭,又有不少御史,同樣跟風請奏。

雖然說,科道改革之後,底下普通的科道官,不準隨意諫奏和他們執掌無關的事由,但是,早朝上這種普通議事的場合,相對來說,還是管轄比較松的。???.BiQuPai.

其他的大臣,雖然沒有出面,但是,不少人的目光,已經紛紛望向了一旁正在低頭擦冷汗的吏部侍郎何文淵大人。

與此同時,天子見此狀況,也皺了皺眉,道。

“如今朝廷重務,在於賑災,這等事情朕覺得,倒是可以稍放一放……”

話到此處,天子的口氣頓了頓,明顯是在等一個人來附和他,但是底下羣臣面面相覷,卻皆是有幾分猶疑,就連一貫對天子亦步亦趨的吏部王天官,也並沒有站出來。

別的事情還好,可這次出事的,卻是他的吏部,別看王天官平時好像是衝動莽撞,但是,什麼時候可以莽撞,什麼時候不能莽撞,他還是一向有分寸的。

這種情況下,不僅沒有人附和,相反的,還有人直接站了出來,道。

“稟陛下,臣以爲,方纔諸位大人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徹查此事,亦是在安撫民心,平定災情,所謂賑災,並不僅僅是救濟百姓而已,更重要的,還是要維持民心穩定……”

腥硕ňνィ瑓s見站在殿中侃侃而談的,竟然是一個青袍官員,有眼力好的人,一眼就認了出來,這位,是太子府的右春坊大學士,徐有貞!

“請陛下明鑑,太子乃是東宮國本,事關社稷,如今有宵小之輩,借太子生事,這既是在動搖國本,亦是在敗壞陛下的名聲,挑撥天家關係,如此用心險惡之輩,豈可輕縱?”

“臣知陛下心繫萬民,但正因如此,才更該下令徹查,以安社稷民心!”

這一番話,說的正義凜然,大公無私,聽得在場不少大臣,都不由得肅然起敬。

看來這位徐學士,還真是一個一心爲國的忠臣啊!

不過,這番話說下來,天子的臉色卻並沒有變得好看起來,而是道。

“諸卿之意,朕已知曉,今日早朝便到此處,散朝吧。”

說罷,天子未待谐夹卸Y,便起身離開,留下一幫大臣大眼瞪小眼。

眼瞧着天子的身影消失在了眼前,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立刻爆發出一陣劇烈的議論之聲。

如果說,剛開始的時候,殿中還有大臣覺得,這流言是無稽之談的話,那麼此刻天子的態度,其實已經昭示了一切。

要知道,這份密奏到底有沒有,內容是什麼,天子應該是最清楚的,如果說真的沒有的話,那麼,天子又豈會如此遮遮掩掩?

如今這種狀況,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這份密奏不僅存在,而且,只怕流言的內容,也大概率都是真的!

一時之間,老大人們也顧不得禮儀,嘈雜的議論聲,幾乎要把文華殿的頂給掀了。

當然,如果僅僅是如此的話,那麼,最多也就是朝會失儀罷了,老大人們議論一陣,還是要該幹嘛幹嘛去。

但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在天子離開之後,原本站在殿中的成國公朱儀不僅沒有退下,反而是轉了個身,徑直朝着文臣這邊走了過來,至於他的目標……

有眼尖的大臣循着他的目光望了過去,果不其然,正是想要溜走的何文淵!

“何大人,伱打算去哪啊?”

朱儀明顯是早有準備,正正好好的擋在何文淵的去路前,冷笑一聲,開口問道。

經過了剛纔的事,何文淵此刻只覺得,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在看着他,當下,他只想立刻離開這是非之地,因此,面對着攔在面前的朱儀,他腳步不停,想要繞過去,同時嘴裏道。

“國公爺恕罪,吏部還有公務要處置,恕本官先行告辭了。”

然而,他繞過了朱儀,卻沒想到,後頭還有人在等着他,剛往前走了兩步,就發現東宮的徐有貞,正在前頭等着他,道。

“卻不知有什麼公務如此着急?難不成,何大人是心虛了不成?”

這句話說的聲音很大,頓時引起了周圍不少人的關注。

隨即,殿中緩緩安靜下來,何文淵最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身上。

如此一來,他想走,都沒法走了!

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各種態度的眼光,何文淵把心一橫,卻是繼續往前闖,道。

“徐學士在說什麼,本官聽不懂!”

然而,徐有貞卻並沒有要想讓的意思,何文淵往左繞,他便擋在左邊,往右繞,他便擋在右邊,擺明了就是要將他死死的攔在此處。

幾次都不能成功,何文淵也有些着急,額角冒出一絲冷汗,厲聲道。

“徐有貞,此處乃是文華殿,本官乃朝廷三品大員,你罔顧禮儀,將本官攔在此處,難不成是要造反嗎?”

“我看,想要造反的是何大人吧!”

面對色厲內荏的何文淵,徐有貞同樣沒有弱了氣勢,直接反脣相譏,道。

“近來京中流言,都說那份密奏,乃是何大人所上,如今,朝堂之上,羣臣面前,何大人對此竟無半點解釋?我倒要問問,何大人敢不敢說,自己沒有上過這份奏疏?”

這話一出,何文淵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之極,與此同時,徐有貞的神色也變得嚴厲起來,喝道。

“何文淵,你挑撥天家,妄進讒言,蠱惑陛下,動搖國本,此輩禍國之人,竟還有顏面立於朝堂之上?”

第1125章 戰鬥力過強

文華殿上,羣臣面前。

徐大人疾言厲色,義正言辭,對着何文淵厲聲呵斥,一時之間,不知道在多少人心中樹立起了高大的形象。

這副場景,誰人看了不得稱徐大人一聲好膽量!

與之相對的,則是作爲視線中心的另一位主角,何文淵,此刻卻是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簡直就和戲本子裏被戳中痛處的大反派一模一樣。

於是,羣臣頓時議論紛紛,原本天子剛剛奇怪的舉動,就已經讓殿中諸臣心生疑竇,如今,何文淵一個堂堂的三品大員,吏部侍郎,面對區區一個五品的右春坊大學士,卻如此氣短,很難不讓人覺得他在心虛。

殿中的情勢愈演愈烈,東宮一脈的官員,今天擺明了,就是不想放過何文淵,緊跟着徐有貞之後,右庶子倪謙也站出來,道。

“東宮儲本,攸關社稷安定,近來京中流言,多傳乃是何大人鼓動陛下,有廢立之心,如今羣臣俱在,何大人若是未曾上奏,何不趁此機會,將事情分說清楚,既是還何大人自己一個清白,也是澄清流言,安順輿情!”

倪謙同爲東宮屬官,職位還沒有徐有貞高,但是,他是治學大家,在士林當中,一向頗有清望,自入東宮之後,也一向恪盡職守,此刻他一出面,不少東宮的其他屬官,也紛紛站了出來,嚷嚷着要讓何文淵給個說法。

如此羣情鼎沸,何文淵被逼的無路可退,臉色難看之極。

要知道,這裏可是文華殿,羣臣皆在,他無論說些什麼,轉瞬之間,就會傳遍整個京城。

這幫東宮的人,這算是將他架在火上烤了,如果說他承認,那麼,便算是徹底將東宮儲位的矛盾掀開到了明面上,不知道還要掀起多大的風浪。

可是若是否認,紙終歸是包不住火的,如今朝中流言紛紛,可見背後一定有人推動,萬一要是被人查出了實證,那麼,他今日的否認,便會成爲他欺世盜名的證據,同樣是難以翻身。

既然如此……

何文淵咬了咬牙,抬頭望着在場羣臣,道。

“不錯,本官的確曾經上奏陛下,請易太子!”

一言既出,羣臣皆驚。

殿中頓時變得一片死寂,誰也沒有想到,這種事情,這位何大人,竟然真的敢承認下來。

而對於何文淵來說,京中的流言鬧得如此沸沸揚揚,他又豈會不知,既然知道了,又豈會對如今的場面沒有任何的準備?

即便是如今的這個場景,大大超出了他的預料,但是,事已至此,他早就已經沒了退路。

朝堂之上,士林當中,有些時候,首尾不一,比行差踏錯還要嚴重,後者還可以說是政見不同,各奉其道,但是前者,卻無疑是要被唾棄的。

所以,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對於何文淵來說,其實他已經沒有了退路。

說到底,何大人也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既然下了決定,那麼,自然就不會退縮。

面對着腥烁鳂拥哪抗猓挝臏Y沉聲開口,道。

“天佑下民作之君,父有天下傳之子,此乃千古不易之理,太上皇任意妄爲,寵信權宦,以致土木之禍,神器有傾覆之危,陛下臨危受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堪稱再造華夏,其功可比光武。”

“然而,宮中聖母不顧社稷,一意先立太子,此正道乎?太子殿下乃太上皇之子,若太上皇在位,自當居於東宮,然則,太上皇既已禪位,法統便在當今陛下,倫序傳承自當有移,此非正理焉?”

“自古以來,何曾聽聞禪位之人,能替在位之君復立儲貳,不論禮法還是情理,太上皇之子,皆無仍居東宮之理,本官上本諫言,有何不妥?”

“嗡”的一聲,隨着何文淵的話音落下,殿中各種各樣的議論,簡直要衝破屋頂。

有人怒聲喝罵,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讚歎於何文淵竟敢如此大膽,還有人神色不定,似乎在猶豫着什麼。

總之,他這一番話,算是徹底點燃了整個朝堂上的氣氛。

誰也沒有想到,這位何大人,說話竟然如此尖銳!

要知道,他的這番話,可不僅僅是要廢立太子這麼簡單,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的提出了一個觀點。

那就是,太上皇既已退位,便失去了法統,既然法統已經轉移,那麼,東宮儲本自當更動,這個觀點並不能算是什麼新鮮事,但是,卻是朝中諸臣,一直都默契的避而不談的事。

可如今,就怎麼被何文淵,當着卸啻蟪嫉拿妫瓦@麼說了出來,這便相當於,強迫所有人,都直面這個問題。

社稷江山的法統,如今到底在誰?

如果說太上皇之子仍居東宮,那皇帝又算什麼,如果說,皇帝是正統的話,那麼,太上皇之子憑什麼成爲儲君!

這個問題,稍有不慎,對於說話的人來說,就是萬丈深淵,但是,何文淵此刻算是豁出去了,挺直腰背,環視着在場的所有人,道。

“諸位大人,你們既然要在這殿上分說清楚,那便請各位大人同本官論辯一番,若是有人覺得本官所言有哪處不妥,便請說出來,本官相信,朝野上下自有公論。”

“如若是本官錯了,自當上稟陛下,自請降罪!”

殿中緩緩安靜了下來,逐漸變得鴉雀無聲,就連殿中的不少東宮屬官,也眉頭緊皺,臉色陰晴不定。

不得不說,何大人此刻的氣勢,的確是很唬人。

還是那句話,這般場合,發生的所有事情,轉瞬之間,都會傳遍整個京城。

可是,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何文淵竟然敢如此理直氣壯的說出這種話,他到底是孤注一擲,還是……有恃無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