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67章

作者:月麒麟

想想京中最近的流言,一写蟪夹闹胁挥捎行┑喂荆@何文淵的奏疏,畢竟是密奏,可其中的內容,怎麼就偏偏就泄露了呢?

而且,不僅泄露了出來,還傳的如此詳細具體,這背後如若說有人指使,那麼,能夠接觸到密疏,又能在京城中散佈開來的,難不成……

心中隱隱浮起一個猜測,谐颊痼@之餘,再看何文淵時,卻已然多了幾分複雜。

如果說,要和一個何文淵鬥,那當然沒什麼,可是,如果要和……那他們可就要好好掂量掂量了……

眼見得大殿當中安靜了下來,徐有貞看了一眼朱儀,心中暗道一聲不妙,隨後,朱儀上前喝道。

“何侍郎,你放肆!”

“陛下早有旨意,朝中大臣,不可妄議宮中之事,太子殿下雖是遵聖母之命而立,卻實則是受太上皇及陛下旨意而出閣讀書,預聞政務,如今天家和睦,陛下將太子殿下視如親子,何曾有動搖儲本之意?”

“你身爲讀書人,罔顧禮法,肆意妄言,當真不怕士林清議乎?身爲朝中大臣,你妄議天家,挑撥陛下和太子殿下關係,當真不怕朝廷律法嗎?”

這番話,說的疾言厲色。

但是,卻不是對何文淵說的,而是,對在場的羣臣所說的。

朱儀也看出來了,眼下,朝中的大臣們,實際上畏懼的不是何文淵,而是何文淵背後,可能存在的天子。

如果說,真要是讓他們把這件事當成是天子的意思,那麼,真正敢站出來反對的人,只怕是寥寥無幾。

所以,他這番話,看似是在指責何文淵,實際上是在說,天子絕對沒有易儲之意,而且,用士林清議和禮法來提醒在場羣臣,如果他們今日一言不發,那麼,以後朝野上下輿論議論的,就不僅僅是何文淵一人了。

果不其然,他話音落下,不少上了年紀的大臣都變了臉色,身爲讀書人,他們最在乎的,不外乎就是身後之名,朱儀這麼一激,他們倒真的有些糾結……

然而,何文淵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面對朱儀的指責,他直接了當的就頂了回去,道。

“成國公出身將門,卻沒想到,也懂得士林清議四個字!”

“朝廷自有法度,先賢自有至理,並非是誰一言可以歪曲的,太祖立國,早有定製,皇位承繼,遵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之理。”

“敢問成國公,當今太子,乃是陛下之子,還是陛下之弟?”

這t……活沒法幹了!

朱儀一時也沒有想到,這位何侍郎的戰鬥力這麼強,果然跟王文待久了,都是一個德行。

這話讓他該怎麼答,的確,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是太祖所立下的鐵律,也是歷代奉行的承繼倫序。

從這一點上而言,當今太子的身份的確尷尬,當然,這並不代表,何文淵說的就是對的。

因爲,他刻意忽略,或者說堂而皇之的隱去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當今陛下的皇位,是非正常承繼的。

但是,如果從這來論的話,那麼當今陛下,理當還位給太上皇纔是,可這個道理,滿朝文武,

沒有一個人是敢說的。

且不說,當初就是他們擁立的當今陛下,單說是這皇權巍巍,真當皇帝不會殺人嗎?

可如果說不討論當今聖上的法理的話,那麼,太子的法理,也就不可能捋順。

就此而言,這何文淵,算是掐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

一時之間,朱儀的氣勢弱了不少,見此狀況,徐有貞也有些着急,上前道。

“何文淵,你以爲憑藉一張巧舌,便可以顛倒黑白,蠱惑聖聽不成?當今陛下,何等聖明聰睿,豈會因你這等妄悖之人,而壞天家親情?”

話雖是這麼說,但是,這理由明顯不足,已經只能靠名頭來往下壓了。

見此狀況,殿中不少大臣也開始動搖起來,和剛剛沸反盈天的喧譁不同,這一次,所有人都是竊竊私語。

就在此時,忽然有人咦了一聲,身邊之人朝着前頭看去,卻見殿前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隊人,爲首的,正是乾清宮總管太監懷恩,這位大太監帶着一隊內宦,皺眉看着底下亂糟糟的景象,喝道。

“既已退朝,爾等爲何逗留殿中,遷延不去,可知如此作爲,乃殿前失儀之罪?”

有人來就好!

不論是正在殿中對峙的何文淵,徐有貞,朱儀等人,還是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羣臣,都鬆了口氣。

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沒人管,現如今,懷恩來了,雖然看樣子他並非是奉旨而來,只是得知了文華殿中的亂象所以匆匆趕來,可是,他這個天子身邊的太監總管既然來了,那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朱儀上前,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如實說了一遍。

懷恩聽完之後,亦是眉頭緊皺,遲疑片刻,道。

“諸位大人稍等,咱家這就去稟報陛下。”

隨後,他便轉身離開了。

而在懷恩的身影消失之後,殿中反而安靜了下來,即便是偶爾有些低聲交談,聲音也自覺的壓的若有若無,整個大殿當中,莫名的瀰漫着一股奇怪的氣氛。

老大人們就這麼等着,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直到殿中的大臣,已經隱隱都有些躁動不安的時候,懷恩總算是回來了。

只見這位總管太監站到殿前的臺階上,手中拂塵一甩,道。

“陛下口諭,宣六部尚書,左都御史,內閣大臣,五軍都督府都督,成國公朱儀,豐國公李賢,東宮一應屬官,翰林學士,六科都給事中,副都御史王竑,吏部侍郎何文淵等人,武英殿侯召,其餘諸臣即刻散朝,歸衙辦事,不得遷延。”

聽到這番話,殿中的不少大臣,都不由將目光望向了一旁的何文淵。

看來這次天子,也知道情勢嚴重,不能拖延,所以,打算儘快將事情解決了,不然的話,不至於一次性將朝中有分量的大臣都召集了起來。

不過,這份名單……有心之人似乎隱隱已經察覺到了一絲端倪,但是,卻無人再多說一句話。

很快,羣臣各自領命,被點到的大臣紛紛前往武英殿候旨,其餘的大臣,則是三三兩兩的散去。

但是,他們所有人心裏都清楚,真正的博弈,纔剛剛開始,這件事情的結果如何,還要看此次議事是什麼結論。

不過,無論這件事情最終結果是什麼,只怕,都會在朝中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第1126章 歪個樓

隨着懷恩的出面,文華殿中的亂局,總算是告一段落,大多數的朝臣被遣散回衙,其餘相關的,有分量的重臣,卻被召到了武英殿中。

但是,讓人奇怪的是,一干內侍將這些大臣引到武英殿外,卻並沒有讓他們進到正殿當中,而是讓他們到了偏殿內。

懷恩站在腥饲邦^,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道。

“諸位大人,陛下說,各位早朝辛苦,想來都還未用早膳,所以命御膳房準備了膳食,讓諸位先在偏殿歇息用膳,半個時辰後,再行覲見。”

說罷,懷恩一揮手,於是,旁邊的內侍便忙着擺放起了凳子,引着腥寺渥鴳讯鲃t是朝着腥斯傲斯笆郑┦┤坏碾x開了。

這般舉動,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面面相覷,的確,剛上過早朝,他們腹中都有些飢餓。

可問題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誰還有心情喫飯啊?

天子把他們這幫人召集起來,結果卻讓他們先用早膳……這天子心裏,到底在做什麼打算?

腥诵闹幸魂囈蓱],但是,有口諭在,他們也只得按下心中的情緒,坐了下來。

很快,有內侍送上了賜下的御膳,做的自然是色香味俱全,但是,此刻所有人都懷着心事,未免有些食不甘味。

相反的,因爲剛剛發生的事情,在場腥舜丝潭寄醯囊谎圆话l,只關注着眼前的膳食,殿中靜的有些可怕,反倒顯得有些詭異。

大約盞茶時間之後,所有人差不多都用了一些膳食,不約而同的將筷子放下,各自看了一眼,最終,新任的首輔大人張敏,率先打破了這個沉默。

他將目光落在一旁始終低着頭的何文淵身上,道。

“何侍郎,陛下召我等前來,想必便是文華殿之事,此事因你而起,無論如何,你總該給朝中上下一個交代吧。”

從本心上來說,張閣老是不願意摻和這檔子事兒的,但是,他如今身居首輔之位,那麼,內閣安撫朝局的責任,自然也就首要落在了他的身上。

何況,張敏平時只是不出風頭,但這不代表他的政治眼光不夠,雖然說,在外界看來,張敏能夠拿到這個首輔之位,僅僅只是邭夂枚选�

但是,只要細細糾察,就會發現,這位張閣老,並不像是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在朝中沒有盛名,也沒有極其過硬的政績,如果不是趁着之前天子登基時,主導了匠戶改制,甚至連進內閣資歷都不夠。

這種狀況,若是換了別的人,怕是在內閣待不了多久,就要被鬥下去,可偏偏張敏卻一直能夠穩穩的在內閣待着,這份功力,絕不單單只是與世無爭幾個字能夠做到的。

而這一點,恐怕沒有人比俞士悅更清楚了。

看到張敏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何文淵,唯獨俞士悅,卻望向了張敏。

這段時間以來,內閣局勢大變,俞士悅雖然地位依舊穩固,但是,卻不得不重新盤點了一下朝中的局勢。

其中,最重點的,就是此前,一直被所有人,包括他在內,都忽略掉的,這位新晉的首輔大人。

然而越是盤點,他才越覺得,此人不簡單。

要知道自入內閣以來,張敏便和俞士悅交好,許多重大的政務上,二人也往往態度一致,但是,卻沒有人覺得,他是俞士悅的人,就連俞士悅自己,也從未這樣認爲過。

這話說起來拗口,可事實便正是如此。

這中間微妙的距離,便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把握好的,但是,這對於張敏來說,卻僅僅只是個開始而已。

毋庸置疑的是,這次張敏能夠成功成爲首輔,既有邭獾某煞郑灿袑嵙Φ某煞郑赏瑯有枰靼椎囊稽c是,如果沒有王翱的幫忙,張敏怕是也沒有這麼順利就可以成功。

杖唬@次朝中格局的變動,對於王翱和張敏來說,是一次雙贏的機會,但是,合作是需要信任的基礎的。

就像之前江淵在時,他來找俞士悅示好,俞士悅也不敢輕易接受,一時不清楚對方所圖爲何,二是也需要顧及方方面面的考量。

利益一致是合作的前提,但是,沒有足夠的信任基礎,也難達成合作,這一點,俞士悅再明白不過。

可這恰恰就是問題所在,要知道,在外界看來,張敏在內閣當中,一直都和俞士悅一派,現如今,俞士悅卻突然發現,他早就私下和王翱有所往來,而俞士悅自己,卻絲毫都沒有察覺,這豈能讓他不心驚?

當然,事情只要做了,就必然會有痕跡,俞士悅仔細回憶張敏入閣之後的一系列舉動,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殿試舞弊案!

這樁震動天下的大案當中,江淵是主郑掓t是主犯,這一點無可置疑,但是很多人其實都忽略了,除了他們之外,朱鑑和張敏二人,也牽扯其中。

簡單地說,如果沒有朱鑑和張敏的配合,江淵不可能用內閣的力量來跟蕭鎡談條件,最終聯手舞弊,鬧出了這驚天一案。

隨後,他們幾個人都被處罰,蕭鎡自殺未遂,被罷官免職,江淵幾乎揹負了全部的罪責,也隨之將所有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以致於,就連俞士悅也沒有細想,張敏爲何會摻和在這裏頭。

這件事情,如今回過神來細想,才發現並不簡單。

最首當其衝也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張敏一貫低調謹慎,如何會冒這麼大的風險,做這樣的事?

或者換個說法,他這麼做,有何好處?

順着這個思路想下去,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王翱!

俞士悅雖然對張敏平時關注沒那麼多,但是,王翱的動向,他卻是一直很清楚的。

殿試舞弊一案,查到最後,至江淵而止,但是,從王翱的種種舉動來看,這樁案子,和他脫不了干係。

就算不是他背後指使,至少也應該是默許江淵做的,否則的話,江淵很難保證,自己在幹掉蕭鎡以後,能夠守得住翰林院。

如此一來,張敏在這件案子裏的舉動,也就可以解釋了。

殿試舞弊一案,對於張敏來說,並沒有直接的好處,但是,卻可以讓他交好王翱。

時至今日,這件案子早已經塵埃落定,所以,俞士悅也無從推測,在這樁案子當中,到底是王翱先找的張敏,還是張敏主動向王翱靠攏,但從結果而言,至少從那個時候起,二人便已經有了交情。

恐怕也正是這份交情,讓他在這次的朝局變動當中,把握住了先機……

俞士悅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他隱隱有一種預感,這位張閣老,不,現在應該叫張首輔了,只怕會比王翱,更不好對付。

殿中再度有聲音響起,讓俞士悅回過神來,只見一直低頭不語的何文淵,在聽到張敏的問話之後,總算是抬起頭來,道。

“首輔大人,此事並非因我而起,東宮儲本攸關社稷禮法,下官知道,如今並非是將此事拿到朝堂上議論的時機,故而只是密奏陛下,以陳己見,然則,卻不想有宵小之徒,蓄意將消息散佈開來,引得朝堂動盪,羣臣不安,此非下官本意,實乃是此輩宵小之徒,欲亂朝堂也!”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何文淵也不怕得罪人了。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眼下這個局面,不發瘋就得死,發了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所以,他自然是百無禁忌。

說話之間,死死的盯着對面的朱儀和旁邊的徐有貞,其意思不言自明……

聽聞此言,朱儀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不過,還未等他開口,何文淵便繼續道。

“剛剛成國公在殿前請奏,徹查此案,下官覺得所言甚是。”

“下官乃朝廷三品命官,有陛下御賜鈐記,所奏直送御前,直達天聽,若非陛下將奏疏下到內閣及通政司,理應無人知曉其中內容。”

“然而如今密奏內容卻無端泄露,可見,朝中有人早已經視法度如無物,擅自窺探機密奏疏,如此藐視皇威之舉,如若輕縱,密奏之制,豈非形同虛設?”

“故而,下官以爲,理當徹查!”

這一番話,大帽子一個接一個的扣,生怕不夠唬人一樣。

不過,話音落下之後,在場的一写蟪迹樕故穷H露出了幾分沉吟。

何文淵的話,看似是在胡亂攀咬,但是,倒也不失爲一種解決當前局面的辦法。

如今朝野上下,目光都集中在這件事情上,那麼,除了正面解決這條路,最好的辦法,就是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別的事情上。

譬如說……密奏的內容,是如何泄露的?

事實上,密奏制度,早在太宗朝,甚至是太祖朝,便已經有過先例,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個別大臣纔有的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