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如此一來的話,這何文淵,反倒是一個突破口!”
聽到又是徐有貞的主意,朱儀的嘴角露出一絲莫名的笑意,順水推舟的問道。
“這是何意?”
朱鑑繼續道。
“近來宮中皇后娘娘誕下嫡子之後,其實天子已經有諸多跡象,顯露出此意,只不過,明面上沒有說透,所以,朝堂上雖然人心浮動,卻並沒有人敢將其掀開。”
“而如今,這何文淵密奏君上,提議廢黜東宮,豈非是將此事掀到檯面上的良機?”
“只要將何文淵的所作所爲在朝堂上散佈開來,那麼,天子勢必再難對此事裝聾作啞,到時候,輿情洶湧之下,何文淵又怎麼可能,還能安然無恙的接下這個差事呢?”
朱儀明白了,這個法子,說白了,就是將消息散佈出去,然後煽動輿論來對付何文淵。
這不是什麼新鮮法子,但是,卻的確可以解如今的困局。
就像朱鑑說的,天子此前有諸多更動儲本的苗頭,但是,也僅僅只是苗頭而已,就憑這些舉動,就在朝堂上指責天子要動搖國本的念頭,那叫妄測上意。
而且,如果真的是天子就這麼表態了,那麼,以如今朝中大臣們的膽量,有幾分敢勸,還是未知數。
所以,何文淵就成了一個良好的靶子。
他的態度明晰清楚,奏疏當中,一句父有天下,當傳於子,明晃晃的表達了主張廢太子的立場。
如果消息散佈開來,那麼,羣臣據此而彈劾他,也是有理有據的。
而且,朝中的這些大臣,和天子嗆聲,怕是要躊躇不前,但是,要說僅僅只是一個何文淵,那聲勢可不會小。
“可是……”
就在這個時候,一旁的張輗卻忽然開口,問道。
“朱大人,公開這個消息,固然是能打擊何文淵,但是,你能保證,這朝廷上下,就只有何文淵一個人,是主張廢黜太子的嗎?”
“萬一這件事情公佈出去,天子反倒藉此機會,真的行廢黜之事,那又該當如何?”
喲,不容易啊,張二爺的腦子也有靈光的時候。
朱鑑看了一眼張輗,心中不由感嘆了一聲,不過……
“徐學士,這個問題,還是你來說吧……”
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徐有貞,朱鑑緩緩開口,隨後,他轉向朱儀二人,道。
“當時我和徐學士商議的時候,也擔心這一點,但是,徐學士卻覺得眼下正是良機。”
於是,朱儀和張輗也都紛紛將目光投向了徐有貞,見此狀況,一直在旁沉默的徐有貞,起身開口,道。
“國公爺,張二爺,你們考慮的問題,的確有很大的可能。”
“但是,我想問的是,如果說你們的猜測是真的,這朝中除了何文淵之外,還有人陰圖廢黜太子之事,那麼你們覺得,這些人之後會越來越多,還是越來越少呢?”
自從上次金刀一事後,張輗對於徐有貞的態度就冷淡的很,甚至隱隱帶有劃清界限的意思。
此刻,聽到徐有貞的這番話,他不由道。
“你想說什麼?”
徐有貞道:“何文淵是吏部侍郎,三品大員,他都有此心意,可見朝中持此觀點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放任下去,只會愈演愈烈,難以收拾。”
“這件事情,既然背後有天子默許,那麼,遲早是要翻到朝堂上來的,不過早晚而已,區別就在於,翻出來的越晚,朝中持此態度的人,就會越多,到時候,我等想要護持太子殿下,也會越難。”
“二位別忘了,內閣如今剛剛已經經過一輪洗牌,這次之後,至少內閣當中,已經再沒有能替太子殿下說話的人,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如今朝中的這些七卿大臣,都尚還是站在太子殿下這一邊的。”
“可隨着於少保被貶黜出京,可以看得出來,天子已經在着手逐步更換這些朝中重臣,所以,要把這件事情翻到檯面上來,只能是越早越好。”
說着話,徐有貞像模像樣的嘆了口氣,道。
“二爺說得對,如今我等的確沒有把握,將何文淵的事情公之於校_實有可能會造成更壞的結果。”
“但是,等下去,幾乎是必定會有更壞的結果,所以,該何去何從,我相信,二位心中應該能衡量的清楚吧?”
這番話說完,廳中的腥耍枷萑肓顺聊斨小�
他們都很清楚,徐有貞說的有道理,而且更重要的是,徐有貞的這番話,揭露了一個他們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那就是,太子在如今的皇帝面前,實在是太過孱弱了。
他們想要等到太子登基,然後一舉翻身,不能說是沒有希望,但是,就目前來看,確然是希望越來越小的。
片刻之後張輗不知是想到了什麼,抬頭看向旁邊的朱儀,卻見對方也正好看了過來。
二人對視一眼,什麼話都沒有說,隨即,朱儀開口道。
“徐學士所言有理,太子殿下乃是國本儲君,我等自當盡力扶保,何文淵一事,便按朱大人和徐學士所言的辦便是。”
有了這個表態,朱鑑此行的目的便算是達成,事情辦好了,這英國公府,他是多一刻都不想待。
二人告辭離開之後,廳中便只剩下了朱儀和張輗兩個,下人輕手輕腳的奉上兩盞新茶,然後退下,茶香嫋嫋,恰如此時兩人紛亂的思緒。
片刻之後,最終,還是張輗率先開口,道。
“國公爺,你覺得,這徐有貞,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應該說,徐有貞剛剛的那番話,的確是諔┲畼O,完全是一副全心全意爲太子殿下考慮的樣子。
如果說,換了之前的張二爺,他必定會全力相助,但是,如今的的張二爺,已經不是之前的他了。
知道了徐有貞的身份之後,張輗自然不可能再相信他,可是,張輗也不得不承認,徐有貞說的話有道理。
如此一來,張二爺就有些迷茫了,這種時候,自然就需要一個,能夠看清眼前局勢的人,來爲他指點迷津……
聽到張輗這般複雜的口氣,朱儀沉吟片刻,開口道。
“二爺,咱們應該想的,不是徐有貞在打什麼算盤,而是,那位想要的是什麼?”
張輗輕輕點了點頭,的確,這種大事,僅憑徐有貞自己,肯定是不敢做主的。
而且,如果沒有天子的默許,徐有貞也不可能如此輕易的,就得知何文淵的密奏內容。
可即便是明白這一點,也對理清現在的局面毫無作用,至少,對張二爺這種水準來說,作用不大……
於是,朱儀繼續開口道。
“說到這個,二爺難道沒有覺得,上一次的金刀之事,平息的太快了嗎?”
“你我按照太上皇的吩咐,拒絕了徐有貞,而他,竟然什麼反應都沒有,就真的當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這難道,不奇怪嗎?”
這……
張輗一愣,旋即輕輕點了點頭,道。
“確實,按理來說,我等拒絕了他,那麼,他便該在朝堂上掀起此事,可到了如今都沒有動靜,確實是古怪的很。”
說着話,張輗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抬起頭,看到了同樣眉頭緊皺的朱儀,遲疑了片刻,問道。
“國公爺的意思是,這也是……那位的意思?”
朱儀緩緩點了點頭,斟酌了片刻,道。
“二爺,此處只有你我二人,我也就有話直說了。”
“太上皇如今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我都清楚,可天子那邊呢?我覺得,其實也是一樣的。”
“否則的話,不會有徐有貞,也不會有近來的這諸般事情,在這個前提下,太上皇若要起事,勢必要藉助你我的力量。”
“正因如此,徐有貞纔會拿着金刀來找你我,但是,你我卻拒絕了他,易地而處,若二爺是徐有貞背後的人,你覺得,他被拒絕的原因,會是什麼呢?”
張輗愣了愣,沉吟着,道。
“有道理,既然,天子已經篤定,太上皇早有此意,那麼,你我拒絕了徐有貞,只有可能,是受了太上皇的授意。”
“天子絕不會認爲,是太上皇放棄了這個想法,那麼,結論就只能是,太上皇知道這是個陷阱,所以,讓你我不要沾身,所以說……”
“所以說,天子肯定已經知道,徐有貞的身份暴露了。”
朱儀抿了口茶,將張輗的話頭接了過來。
“不過,我看剛剛徐有貞的神態,天子應該沒有把太上皇已經知道他身份的事告訴他,當然,這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既然天子已經知道徐有貞的身份暴露了,爲何還是要讓他來遊說呢?”
“這……”
張輗有些跟不上朱儀的思緒了,這種權种拢揪筒簧瞄L,能夠看出這麼多已經很不容易了,此刻,聽到朱儀一步步深入,腦子早就不夠用了。
嘆了口氣,張二爺也只能無奈的問道。
“這是,爲何呢?”
朱儀倒是沒有賣關子的意思,直接道。
“依我看來,這是天子在尋求新的平衡!”
說着話,朱儀往前傾了傾身子,道。
“朝堂上的平衡,也是……和太上皇之間的平衡!”
這話說的,越發難懂了。
張二爺抬頭看着朱儀,等待着他的解釋。
於是,朱儀繼續道。
“你我既然拒絕了徐有貞起事的要求,那麼,天子必然清楚,現如今的籌碼,不足以讓太上皇,讓你我下定決心,所以,他肯定會加大籌碼,換而言之,之後朝堂上,必然會對你我委以更多的重任,可在這之前,卻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如果你我和徐有貞一樣,還被矇在鼓裏,在此後朝局之上,仍舊和天子作對的話,那麼,就算是天子想要對你我委以重任,也要顧及朝堂上下會不會起疑,所以,徐有貞這次前來,便是天子在試探你我,到底清不清楚,天子有意放權的意圖。”
“你的意思是……”
張輗隱約明白了什麼,道。
“正因如此,我才答應了徐有貞,不出意外的話,這次的事情,就是天子的嘗試,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就是,趁此機會,天子只怕是想要解決東宮的問題……”
話說到此,朱儀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話有些驚世駭俗,因此,神色變得認真起來,道。
“不過,不是廢黜,而是……扶保!”
第1124章 倒黴的何文淵
朱儀的話音落下,果不其然,張輗頓時一臉驚愕。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睛,似乎是在說,你在說什麼胡話?
天子,扶保太子?
要真是這樣,那合着他們這幫人,前頭都是在做無用功唄?
見此狀況,朱儀也知道,自己有些語出驚人,於是解釋道。
“二爺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天子已經打消了廢黜太子之意,只不過,天子如今已經有了更好的辦法,又何必去做這會惹得朝局民心動盪的事呢?”
張輗思索了片刻,便是明白了這個道理。
的確,如果太上皇已決意要起事的話,那麼,天子和太上皇勢必不能兩存,如若最後太上皇勝,天子自身都難保,要一個太子位又何用,如果說最後天子勝,那麼,作爲叛亂之人的子嗣,太子殿下的東宮之位,不廢也要廢了。
既然如此的話,那麼天子確實沒有必要,在這個時候急着廢黜太子,不過……
“即便如此,可天子未必就要扶保太子殿下吧?”
有更好的辦法是一回事,但是,雙管齊下豈不更好,而且,太上皇也說過,不到迫不得已,不會真的做什麼。
所以,易地而處的話,張輗自問,他肯定還是會打壓太子的,畢竟兩手準備,沒有什麼不好的。
見此狀況,朱儀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道。
“二爺說的有理,但是現在來看,天子應該是不得不如此……”
“哦?爲何?”
作爲一個合格的捧哏角色,張二爺現在已經很清楚自己的職責,立刻就接上了話。
於是,朱儀繼續道。
“二爺難道沒有注意到,近來的朝堂上頗不平靜嗎?”
“從皇嫡子出生,大赦京畿內外,再到于謙入獄,內閣六部劇烈變動,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再到前些日子,王竑當中文武羣臣的面,在朝堂上進諫,要求陛下召回所有的礦稅太監,這一樁樁一件件,其實都有跡可循。”
話至此處,朱儀的臉色變得認真起來,語速也慢了下來,似乎每一句話都在仔細斟酌,道。
“其實打從去歲開始,天子越發的專斷起來,早已經不止是這些事情而已,因着種種原因,朝中文武大臣,可謂在步步退讓,但是,朝堂之上的事情,哪是乾綱獨斷幾個字就能妥善解決的,天子越是如此,羣臣心中積累的怨氣就會越多。”
“皇莊之時戶部刻意拖延,到于謙抗旨,再到如今王竑彈劾皇莊,其實已經可見羣臣對天子的不滿之意。”
“可這種時候,江西又有災情,而且,據說近來河南,山東等地河水大漲,如果說不是兩年前陳尚書主持修建了大渠,只怕江西旱災之外,別處還要有洪澇,如此天災連綿的情勢下,君臣不和,豈非不是大事?”
張輗聽着,倒是明白了過來。